
紅絮掌著燈,在前引路。
房子果然很大,木構雙層,雖已老舊古樸,卻還算堅實,有主廳偏廳,還有許多房間。兩人逕自上了樓,走進一道長廊,腳下地板發出輕微吱吱聲。秦藏鋒暗暗打量,屋內擺設簡單,大廳有幾張簡陋的妝台,一些角落整齊地堆放了一些衣箱、戲服、樂器、道具等雜物,果然像個戲班子的住處。但一路走來,房門緊閉,卻不見有人。
紅絮彷彿能讀懂他的心思,說道:「敝班伶人、樂師、妝娘、帳房、雜役,共十六人,但如今夜深,想必都已入房歇息。待天明,再為先生一一介紹。」
秦藏鋒默默算了算,問道:「班主呢?」
紅絮一笑,答道:「敝班主到了汀鎮,便覺水土不服,近日又染風寒,不便見外人,還請見諒。」
說著,來到一間廂房,看家具擺設,雖然古舊簡樸,卻還算齊全。紅絮點亮了檯燈,便不再多說,禮貌地退下,關上了房門。
秦藏鋒心中冷笑,便看看你這弄紅塵葫蘆裡賣的什麼藥,大喇喇在床塌上盤膝坐下,閉目養神。
弄紅塵敵友未明,他自然不敢熟睡。方才與白行舟一戰,事情變化太快,此時靜下,細細回想,又想到了不少疑點。
白行舟如何得知長風劍藏在他桐琴之中?紅絮為何暗中窺視?弄紅塵有何目的?這一連串事情,與鹽包藏銀案可有關係?而最令他放不下的,卻還是東方九冬。此人的陰謀算計,叫人不寒而慄,即便人已死了,卻還是能殺人於無形。他為白行舟安排了什麼陷阱?肯定有,他當時說了一句「等不及了」。什麼人有動機要殺白行舟?難道這陷阱的殺著,就是秦藏鋒自己?除了東方九冬,還有誰知道長風劍在秦藏鋒手中?難道東方九冬故意把消息透露給了白行舟,引他自尋死路?難道秦藏鋒不知不覺,竟也著了道,當了東方九冬的一枚棋子?若非紅絮及時阻止,他豈非要幫東方九冬完成最後一個心願了?想到此處,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。
但轉念一想,又不可能。因為他知道,東方九冬算錯了。回想他臨死的口氣,彷彿以為秦藏鋒是要在大小二公子當中,為長風劍選一位新主人,以應下老宮主的讖言。「摘星攬月人難尋,飛御長風上青雲。」這個推測不無道理,但卻錯了,錯得離譜。所以秦藏鋒雖然要殺白行舟,但這卻不可能是東方九冬算計中的殺著。那到底殺著藏在哪呢?
——
遠方傳來陣陣雞啼聲,天邊露出一抹魚肚白。又過片刻,太陽昇起,天色金黃。
秦藏鋒打坐等了一夜,卻沒有發生任何意外,他也分不清心中是感到慶幸,還是失望?
房外漸漸傳來腳步聲、嘈雜聲,戲班似乎忙碌了起來。難道一大早,便要上台了?
他坐不住了,起身推門出房。幾個女子正在忙碌奔走,手上有的抱著戲服,有的提著茶壺,有的搬運雜物,不一而足。雖然忙碌,但見到秦藏鋒,卻都不忘停下,禮貌地招呼一聲:「秦先生好。」有人又說了一句:「紅絮姐吩咐過了,倘若見先生醒來,便請移步到大廳。」
秦藏鋒依言去了大廳,又見五六個女子正在忙碌。有人正倚著妝台,在鏡子前上妝,有人在試衣戴帽,也有人手上拿著劇本,來回踱步,默默念誦背記。這些女伶大都姿容嬌美,體態柔媚,一眼望去,是一片香艷景色,令秦藏鋒也不禁微微卻步。
紅絮也在。她看見秦藏鋒,微笑上前,行禮說道:「先生早。昨夜睡得可好?」
秦藏鋒「嗯」了一聲,不置可否。
紅絮一笑,說道:「陌生床鋪,睡不熟也是正常。」一頓,又道:「紅絮為先生介紹敝班幾位姊妹。」
廳中有四位女伶,年齡大小不一,名字卻有些意思,雲鬢、蛾眉、羅裙、彩袖。其中彩袖年紀最大,約莫已有三十出頭。紅絮叫道:「彩袖姐,何不向先生介紹一下,你待會飾演什麼角色?」
彩袖突然板起了臉,踏步抬手,擺了個老生定場亮相之勢,聲音也一變,變成了沉穩持重的男子嗓音,說道:「老夫乃吏部侍郎謝大人家中主事,奉大人之命,自京城出發,特為大人愛女,說親來也!」
架勢十足,惟妙惟肖,紅絮忍不住撫掌叫好。
還有一位,正手拿纖細毛筆,替女伶上妝,紅絮介紹道:「這一位,了不得了,是敝班妝娘,大夥都叫她畫骨大娘。」
此人年紀不小,看模樣已有五六十,身形瘦弱,臉色冷峻。她抬頭看了秦藏鋒一眼,冷冷說道:「自家人喊『大娘』,外人,還是稱老身作『畫骨夫人』為好。」
秦藏鋒嘴角一笑,說道:「常言道,畫虎畫皮難畫骨。畫骨夫人的技藝,想必不凡。」
畫骨夫人繼續上妝,頭也不回,說道:「下一句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若非世人藏心,老身何須畫妝?」
此話似乎別有深意,秦藏鋒心中一動,再仔細四下一看,不禁心中起疑。眾女伶在穿戴的,不是台上的戲服,畫骨夫人筆下的,也不是台上的面譜。這群女伶不是在化妝,而是在易容。他冷哼了一聲,對紅絮道:「看幾位的妝容服飾,不像要上台演戲。」
紅絮揚眉,微笑反問道:「台上台下,不都是戲嗎?」
秦藏鋒冷冷問道:「那紅絮姑娘在這一齣戲中,是何角色?」
紅絮笑了笑,答道:「小女子不出演,只是個詞人。」
詞人,就是撰寫劇本之人。但若是台下之戲,此稱謂便意味深長了,或許,更應稱為「幕後主使」。
秦藏鋒揚眉又問:「那我又是何角色?」
紅絮失笑,掩嘴道:「先生想多了。先生說過,來到汀鎮,是為了看戲。這一齣戲,先生也只是個觀眾。」
「哦?」秦藏鋒滿腹疑問,只好又問:「那這一齣戲,可有名字?」
「有的。」紅絮答道:「這一齣,叫《破妝台記》,待會午時前後,上演第一折。時候尚早,不如紅絮陪先生先到鎮上吃些早點,等時候到了,再去搶個好位子看戲?」
——
江南道監察御史陸允中,年近半百,為官多年,處事圓滑,深諳官場之道。
監察御史一職,乃是中央派出的巡察官,專責風聞言事、彈劾百官,所以雖然算是個京官,但一年之中大半時間,卻都在地方巡視,察訪民情。
陸允中出身汀鎮,在此處有座府邸,本是祖傳的老厝,當官之後,經過擴建,如今也甚具規模。但凡沒事,他都會回來老家,住上一段日子。他的家人孩子,也都在汀鎮生活。
陸允中在汀鎮雖然不掌實權,但有監察考核、上奏參劾之權,所以地方官如汀鎮縣令,都得賣他面子,處處奉承。
但一物治一物,這個從七品的官職,倘若放在京城,便變得微不足道了。俗語說,天子腳下無小官,隨便抽個京官,比如,吏部侍郎謝宗望,便已是陸允中非但得罪不起,更恨不得巴結的人物了。
所以當下人通報,說謝大人有一位家中主事,竟來到汀鎮,上門拜訪時,陸允中便又驚又喜,馬上放下了手中事情,三步併作兩步,匆匆來到前院迎接。
這位主事,自稱名叫陳文彬,四五十歲,衣著光鮮,長著一雙細長眼睛,模樣精明之中又暗藏狡詐,舉止規矩之餘又透著踞傲,一看而知,是個面對主子大人時卑躬哈腰,對著平民百姓時又目中無人的勢利角色。
他的身邊,還跟著三個隨從,個個肌肉精實,一人前頭開路,一人撐傘遮陽,一人舉扇搧風。這就是架子,出門在外,可不能丟了謝大人的面子呀。
陸允中把陳文彬請到大廳坐下,奉上好茶,寒暄幾句之後,問其來意。陳文彬道:「聽說陸大人有位公子,相貌堂堂,才高八斗,年方弱冠,便已是當屆舉人。不知小人,是否能有幸一見?」
「過譽、過譽。」陸允中神色難掩驕傲,吩咐下人把兒子叫來。不久,一年輕男子從後堂出來,拜見了父親後,又對陳文彬抱拳說道:「晚輩陸懷章,見過陳前輩。」
這戲演到此處,且打岔一段。卻說秦藏鋒與紅絮,此時正藏身大廳房樑暗處,悄悄偷窺看戲。方才陳文彬等人出場,秦藏鋒已暗叫一聲佩服,不但畫骨夫人的易容神技出神入化,毫無破綻;彩袖等人的演技更是精妙絕倫,明明是嬌滴滴的女兒身,卻把這幾個「京城來的高官奴才」男子神態演得入木三分,叫人嘆為觀止。此時陸懷章出場,秦藏鋒定眼一看,認得真切,巧了,此人不就是初到汀鎮時,在大街上遇上的那對小情侶「懷章哥哥」嗎?他心頭微微一震,隱隱湧起一陣不祥預感。
戲歸正傳,卻說陸懷章見陳文彬,那一番言行舉止,有些講究。陸懷章明白父親想要巴結謝大人的意思,但父親好歹是個從七品的朝廷命官,而陳文彬卻只是謝大人的家臣下人,拱手禮有恐自降了身份,於是改為抱拳,並以前輩、晚輩相稱,既不失禮貌,也沒亂了尊卑。
陳文彬繞著陸懷章轉了一圈,上下打量,見他長得是眉清目秀,儀表不凡,不住點頭讚道:「好呀,果然是一表人才,年少有為呀,難怪、難怪。」他讚歎完了,又突然轉身,朝陸允中一拜,大喜笑道:「恭喜陸大人,賀喜陸大人!喜事臨門呀!」
陸家父子倆茫然不解,陳文彬解釋道:「實不相瞞,我家謝大人聽說了陸公子才貌雙全,甚是喜愛,有意把愛女芷煙小姐,許配予陸公子。從此兩家締結秦晉之好。小人奉命從京城來到汀鎮,就是來傳此喜訊的。」
陸允中聞言,大喜過望,但陸懷章卻突然一驚,搶著道:「晚輩謝過謝大人厚愛,只不過,晚輩早已有婚約在身,此事,只怕不妥!」
「哦?」陳文彬微微一怔,問道:「敢問是哪家的姑娘,有此福分?」
陸懷章答道:「女方,是汀鎮百棉行布莊東家。」
這百棉行,是汀鎮數一數二的布莊,東主沈百川,也是汀鎮數一數二的富商。沈百川的女兒,名叫沈棠,自然便是那日與陸懷章挽臂而行的「小棠妹妹」了。沈家在汀鎮,雖說不上呼風喚雨,但也是有財有勢,汀鎮百姓,無不敬仰。但陳文彬聽了,卻突然臉色一黑,拂袖怒哼,意思不言而喻,區區一個商家女,能與我家小姐相提並論嗎?
陸允中急忙上前打圓場,說道:「陳先生息怒!那沈家與我陸家,的確有過婚約,但那也已是陳年舊事了。依本官看,大有商榷的餘地!」
陸懷章驚道:「爹!你在說什麼?孩兒與小棠妹妹,青梅竹馬,兩情相悅,婚約是板上釘釘的事,能有什麼餘地?」
陸允中沉臉斥道:「婚姻大事,當然是聽父母之言,你胡亂插嘴,成何體統?」
陸懷章強忍怒氣,不敢再說。陳文彬改怒為笑,笑道:「陸公子,畢竟是年少氣盛啊。」
陸允中陪笑道:「陳先生說得對,本官一定嚴加管教。」
陳文彬道:「我家芷煙小姐,花信年華,天姿國色,飽讀詩書,自小冰雪聰明,秀外慧中,與陸公子本是郎才女貌、天造地設一對佳人。只不過,」他搖頭輕嘆,接著道:「只不過,既然確有婚約,那此事,就不得不先拖一拖,等陸大人處理好了,再往下談了。哎呀,小人也得趕回京城,把事情向我家大人如實禀報了,也不知我家大人,會不會大失所望,一時惱羞成怒,說不定……唉!」
說不定?說不定如何?那可說不定。吏部專責人事任免,那謝宗望謝大人,雖只是一個吏部侍郎,但在尚書大人面前說幾句話吹吹風,也還是力所能及的。陸允中大急,忙道:「陳先生何必著急?我汀鎮山明水秀,著實值得一遊。先生何不在此小住幾天?本官加緊處理,三日足矣。本是一樁喜事,小小周折,如非必要,就別讓謝大人煩心了。先生以為如何?」
「哦?」陳文彬想了想,點頭道:「既然如此,那小人就恭敬不如從命,小住三天,遊覽遊覽這汀鎮景色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