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情為何物

秦藏鋒與紅絮兩人,施展輕功,提氣急奔,一口氣直奔回到郊外弄紅塵落腳的大屋前,才停了下來。

紅絮臉紅氣喘,一半是內力不濟,一半卻是想起方才一幕吻戲,至今還不由自主臉紅心跳。秦藏鋒見狀,忍不住哈哈一笑,調侃道:「看你平日《牡丹亭》唱得情深意濃,如今真到了『幽會花間』,倒嚇得你紅了耳根。你道台下的痴男怨女,情到濃時,也只像台上一般,拉衣角、遞手帕,回身而望、含情脈脈便了事?果真是戲文裡頭千般懂,花前月下卻沒見過的小丫頭呀!」

方才在繡坊,紅絮被突如其來的劇情嚇了一跳,慌得像小尼姑撞見花和尚,不慎露出了馬腳,要不是秦藏鋒及時拉著她逃走,只怕便要被白行舟抓個現行了。此時她鼓著腮子,雖不服氣,卻無話反駁。眼珠一轉,一笑說道:「先生說得是,小女子不經人事,哪比先生見多識廣?聽說先生年輕時,風流過人,處處留情,是個情場老手呢。似方才一幕,先生想必也主演過多次了!」

秦藏鋒冷笑哼了一聲,卻不答話。回想年輕時鮮衣怒馬,英氣勃發,的確曾讓不少女子投懷送抱,與江湖上許多有名的美人俠女、世家名媛,都有過一段露水情緣,一時締造了不少讓人茶餘飯後的江湖佳話。但好漢不提當年勇,這些舊事,也沒必要在一個小丫頭面前炫耀的。但紅絮卻緊咬不放,又追問道:「不知先生眾多情人當中,可有哪一位是至今仍難以忘懷的?」

秦藏鋒一揚眉,反問道:「小丫頭,我當年行走江湖時,你還沒投胎呢。我隱退多年,如今知道我名號之人,已然不多。我的事,你是從何處聽來?」

紅絮笑道:「先生不但是武林名宿,更是情場前輩。我弄紅塵想要在情場行俠,又怎能不對先生多作了解?」

秦藏鋒臉色微微一沉,趁機問道:「那白行舟呢?方才一場戲,牽涉到白行舟許多隱秘之事,你弄紅塵又是如何得知?難道你們的情報網,竟比青雲宮還要厲害?」

「青雲宮?」紅絮眉頭一皺,問道:「莫非就是白行舟口中,那大公子所屬幫派?」

秦藏鋒冷笑道:「你聽過我的名號,卻竟不知道青雲宮?」

世上知道青雲宮的人不多,弄紅塵多在民間行事,與青雲宮的人打上交道,還真是頭一次。她微一思忖,沉吟道:「聽先生這麼說,那青雲宮,似乎是個很厲害的所在,難怪連白行舟,都如此忌憚。」

秦藏鋒冷哼道:「青雲宮的人都說,天底下,沒有青雲宮不知道的事情。」

紅絮失笑道:「言過其實了吧?我弄紅塵,可沒這般神通。」她一頓,又正色繼續說道:「實不相瞞,我弄紅塵此前所知,只有一件,就是白行舟背著夫人,與翠雲閣主人雲菲語有些不清不楚的關係。但這一點,便已足夠讓我們開始展開調查。本來這一齣《末路客》接下來該如何譜寫,我尚未有頭緒,但昨夜偶然遇上先生與他一戰,卻給了我一些靈感。我當時估計,他敗於先生手下,必然要找紅顏知己撫慰一番,所以這才帶先生一塊去看戲。至於方才一場戲,他不打自招,竟揭露了許多隱秘,卻是連我也始料未及的。」

秦藏鋒沉思良久,突然雙眼一亮,抬頭追問道:「那關於雲菲語的消息,又是從何而來?」

紅絮坦然道:「約莫一個月前,有人匿名舉報。敝班也是因此,才到這汀鎮來的。」

秦藏鋒聽完,突然仰天哈哈大笑,說道:「原來如此,原來如此!」

「先生何意?」

秦藏鋒笑完,得意說道:「那匿名舉報之人,想必就是東方九冬了。此人的目的,是要取白行舟性命。借刀殺人,是他慣用的伎倆。你弄紅塵,被他利用了!東方九冬呀東方九冬,原來,這便是你的殺著!」

話雖如此,但秦藏鋒也明白,事情並不止如此簡單。按東方九冬的行事作風,他本該還要親身前來,在一旁煽風點火一番,以確保白行舟陷入死局。他本來心中還藏著什麼陰謀詭計,已無從得知了,但秦藏鋒卻可以確定一件事,那便是事情又出了變數,東方九冬又失算了。東方九冬萬沒料到,白行舟竟早已對大公子有了二心。他其實根本不必出手,白行舟早已不是一個威脅。想到這一層,秦藏鋒忍不住又哈哈大笑,笑嘆天意弄人,人算不如天算呀。

「東方九冬?」這時紅絮皺著眉頭,把這名字喃喃念了幾遍,抬頭說道:「我弄紅塵不管這些江湖恩怨。白行舟與雲菲語的關係,千真萬確,這便夠了。」

秦藏鋒微微一怔,失笑一聲,揮了揮手,說道:「也罷,但如今你已查明,他的確背著夫人,與人私通,罪證確鑿。那你的戲,也該落幕了。」

紅絮一笑,問道:「先生等不及了?先生為何非要取他性命?」

秦藏鋒冷冷答道:「你昨晚應該也聽得清楚,他要奪我的琴。」

紅絮點頭,又問:「我當時還聽見,他說琴中有寶。敢問先生,是什麼寶?」

秦藏鋒臉色突然一沉,聲音變得無比冷峻,說道:「小丫頭,你若是隨口一問,我可以當作沒聽見。你若敢再問第二遍,我便得殺了你了!」

這是一句警告。但這句警告,也回答了紅絮的疑問。任何想要搶奪那琴中之寶的人,都得死。這是秦藏鋒要殺白行舟的原因,也是秦藏鋒手持長風劍真正的使命。但這使命從何而來?長風劍又為何會在他手中?這便是目前江湖之上,最大的秘密了。

紅絮也聽明白了,這不是一句玩笑話。她吐了吐舌頭,說道:「好,我不問便是。先生的劍法,小女子可不敢領教。但我還是要請先生再忍一忍,因為白行舟的戲,尚未落幕!」

「為何?」

紅絮解釋道:「本來正如先生所言,白行舟背妻私通,可以結案。但看了今晚這一折,卻不一樣了。」

「如何不一樣?」

紅絮繼續道:「考驗的目標,不再是白行舟與姚俐,而是白行舟與雲菲語!白行舟是否真能為了雲菲語,殺妻叛離青雲宮?雲菲語是否真能放下汀鎮一切,追隨情郎遠走高飛?這便是他們的考驗!」

秦藏鋒不解:「那白行舟私通之罪,你弄紅塵就視而不見了?」

紅絮笑了笑,搖頭道:「道理很簡單。白行舟與姚俐之間,只是一場青雲宮拉攏手下的盟約聯姻,他兩人本就沒有男女之情,所以白行舟與雲菲語相戀,非但不算背叛,倘若兩人皆通過考驗,更反而可歌可泣!」

秦藏鋒眉頭大皺,「這是你們弄紅塵的道理?」

紅絮仰頭挺胸,「這是超越了世俗禮法的道理,是追溯人間真愛本源的道理!」

秦藏鋒覺得不可思議,想起一事,冷笑問道:「有一男子,娶了一小妾。後來小妾愛上了男子的兄弟,男子一怒之下,殺了小妾。按你們的道理,如此行為,是對是錯?」

他提起的自然便是鐵無私的事蹟了。紅絮沉思片刻,抬頭答道:「小妾移情別戀、紅杏出牆,即便男子不出手,我弄紅塵也要出手。」

秦藏鋒又問:「又有一男子,對嫂子生出情愫,後來瞞著嫂子,殺了兄弟,最後成功弟娶寡嫂。如此行為,又是對是錯?」

這次說的便是何長嘯的事蹟了。紅絮又沉思片刻,抬頭答道:「此人殺害兄弟,傷天害理,懲治此人,是江湖俠客的事。但在我弄紅塵眼中,此人真心一片,並無過錯。」

秦藏鋒哼道:「異端邪說!」

紅絮問道:「先生不以為然?那依先生所見,何為男女之間的真愛?」

秦藏鋒雖已避世離塵多年,但當年畢竟也曾是一位風流俠客,對情之一字,也頗有體悟。他沉吟片刻,答道:「若要追溯本源,男子本性風流多情,女子本性重利薄情,何錯之有?反而你弄紅塵追求的專情、癡情、長情、深情,才是違背了自然之道!」

紅絮聞言,搖頭輕嘆,「先生果然是這麼想的。」

「我的話,還沒說完。」秦藏鋒一頓,繼續道:「人的本性就是如此,但若願意為了心愛之人,而改變本性,這便是真愛。」

紅絮雙目一亮,揚眉道:「先生所見,一針見血,發人深省,與我弄紅塵所堅守之義,有異曲同工之妙!」

秦藏鋒又道:「不同的是,我認為真愛難得,並非每個人都能有幸遇上。你弄紅塵對世人無理的苛求,純屬刻舟求劍!」

紅絮不在意對方的指責,卻追問道:「好一句真愛難得。先生當年突然銷聲匿跡,性情大變,難道就是為了真愛之人,而改變了本性?」

秦藏鋒哼道:「你似乎對我的過去,很感興趣。」

紅絮承認:「我很好奇,能當得起先生真愛的女人,是個怎樣的人?」

秦藏鋒臉上不見喜怒,心中卻被勾起了一個模糊的身影。他當年處處留情,每一段情緣,正到濃時,都是他親手揮劍,斬斷情絲,飄然離去。唯獨是「她」,不一樣。在她面前,他終於第一次,成為了被遺棄之人。她是一個怎樣的人?既深情,又絕情,既癡情,又無情。對情郎深情癡情,對自己卻無情絕情,就像那一齣《桃花記》中的薛若水一樣。

他閉目沉思,想看清身影,但歲月流轉,記憶卻已變得模糊。紅絮默默等著,過了許久,秦藏鋒才緩緩說道:「天底下,有兩種人。一種窮盡一生,追逐真愛;另一種窮盡一生,逃避真愛。追逐,是因為想要佔有;逃避,是因為不想失去!」

「那先生是在追逐,還是在逃避?」

秦藏鋒沒有回答。他曾經是那逃避之人,後來卻成為了追逐之人。到了如今,是否還在追逐?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了。

紅絮卻彷彿知道答案。她追問道:「倘若一天果然追上了,再見到她,你會如何?」

秦藏鋒長長嘆了一口氣。這個問題,曾有一位相士斷言過一個答案,但他堅決不願採信。不願採信,卻又不敢不信。

他長嘆答道:「說不定,會寧願不見!」

紅絮彷彿很失望,喃喃說道:「多情之人,難免薄情,果然如此。」

秦藏鋒不爭辯。他突然醒覺,原來這一晚已說了太多。他一言不發,緩緩轉身進屋。臨消失前,他停下說道:「好,我等著看你的《破妝台記》和《末路客》!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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