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青梅竹馬

汀鎮不大,卻四時如畫。春來桃李爭妍,夏至荷風送爽,秋時稻浪翻金,冬夜雪壓枝頭。

那年初夏,青蓮書院內,傳出朗朗稚嫩讀書聲,講堂內,有七八幼生在上課,後院荷塘初放,有幾個四五歲孩童在戲耍,摘蓮掇藕,折荷葉為笠,一片歡鬧,濕了衣衫也渾然不覺。有個女孩,機靈伶俐,眸如秋水,有幾分嬌氣,卻不失天真爛漫。她拿起荷梗,趁男孩不備,在他背後輕戳一下,旋即藏入花叢,笑作銀鈴一串。男孩眉清目秀,性情溫潤,無奈一笑,轉身探頭尋她。女孩嬉鬧的模樣,自此悄悄烙印在他心頭。

五六歲開始,兩人正式在書院上學。課餘時,女孩也愛聽戲,常往戲樓鑽。一次戲樓後門有個老藝人,送她一隻泥塑小貓,白底花紋,雙目嵌珠,靈氣十足。她愛不釋手,捧著到書院給男孩看,不料男孩細看後,卻輕飄飄說了句:「這貓耳朵捏得不對,不像真的。」

女孩一聽,氣鼓鼓地奪回泥貓,狠狠一瞪。自此但凡見到男孩,嘴裡都嘟囔著「小酸丁」、「臭書生」,不依不饒,又在男孩看書時扯他書角、藏他筆硯、用糖水黏他書頁,多般作弄。男孩脾氣好,雖有不快,卻只皺眉而不責罵。

男孩從父親書房偷來一部《白蛇傳》繪本,內有「水漫金山」的精細彩畫,怒浪滔天,白娘子與法海施展法力對峙,引人入勝。女孩頭一次見時,眼睛便發亮了,偏偏男孩只准她翻前幾頁,後面說什麼也不許看。女孩氣不過,趁他午睡時偷偷翻看,結果書頁折了角,被男孩發現,兩人大吵一場,從此互不理睬。

男孩家裡當官,女孩家裡從商。男孩耳濡目染,舉止斯文,說話溫文儒雅;女孩活潑靈動,又因家中嬌養,稍有些驕氣。兩人脾氣各自鮮明,她覺得他木訥無趣,他又嫌她喧鬧淘氣。

直到約莫七八歲那年,春末,兩家不約而同,到郊外花田遊玩。大人們賞花,男孩獨自翻著一本紙鳶手冊,正研究如何自製風箏。女孩遠遠望見,走前偷看,竟發現他畫的圖樣,與她幾日前夢見的一隻蝴蝶幾乎一模一樣,驚呼出聲。男孩一怔,轉頭問她夢中蝴蝶的顏色與紋路,兩人你一言我一語,竟越說越投機,合力裁紙畫翼,用了一下午,竟真做出一隻雙尾紫紋紙鳶。女孩扶著紙鳶奔跑,男孩牽線掌控,不一會,那紙鳶便隨風直上青天,尾帶翻飛如蝶舞。他們雙雙仰頭望著,不覺笑了起來。

那一笑之後,往日嫌隙便煙消雲散。男孩把紙鳶送了給女孩,女孩則以那泥貓回贈,兩人自此成了最要好的玩伴,講堂裡相鄰而坐,下課後同行回家,出雙入對,形影不離。

男孩十二歲那年,深秋時節,青蓮書院最後一位老講師告老還鄉,書院終究撐不住,要停辦罷講了。聽說有一位大人物,買下了書院,要用作自己的別院。那一天,兩人相約而來,蹲坐在後院荷塘邊,看著橘黃枯葉,飄落水上,小小心靈,也填滿離愁。男孩說道:「雖沒了書院,但你我還有彼此。」女孩點頭,破涕為笑。

同一年,正巧男孩父親升官,把老宅大肆裝修擴建了一番,後花園正好也修了一座荷塘。女孩從此常往男孩家裡跑,兩人在荷塘邊戲耍,宛若從前,只是不知不覺之間,心境都已悄悄發生變化,情竇初開,懵懵懂懂,只知無時無刻,不在暗暗記掛著對方。

有一年冬天,汀鎮落了場大雪,天地如洗,白茫茫一片。女孩吵著要堆雪人,男孩陪她在花園裡撿炭做眼,折枝作手,手腳凍得通紅也不肯回屋。那雪人堆成後,女孩忽然從身上取下一條紅圍巾,輕輕系在雪人脖子上,笑說:「這樣才像你。」男孩怔了一下,旋即低頭一笑,耳根悄然泛紅。

又有一年,男孩到女孩家作客。後院有棵海棠樹,女孩在樹下學戲班唱段,抬手掠袖,顰眉輕笑,頗有幾分味道。男孩心中一動,取來紙筆,寫了一首詞,教她吟唱。她最愛一句是:「若得君心似我心,定不負相思意。」每唱到此處,便不由得羞澀地望他一眼。雖未知情愛何物,卻已初嘗情愛滋味。

年歲漸大,男孩長成少年,丰神俊朗;女孩亦變少女,出落得亭亭玉立。

十六歲那年,少年要準備縣裡童試,潛心讀書,少女白日到戲樓看戲,夜裡悄悄爬進他書房,與他分享劇情。她坐在小几前,雙手托腮,神采飛揚地說著:「今日看《牡丹亭》,杜麗娘夢見書生,竟情根深種。你說,人怎會夢裡便愛上一人呢?」

少年答:「夢裡情真,醒後更深。或許心已動,只是未自知。」

少女怔怔看著他,問道:「那……你可曾夢過誰?」

少年點頭,「我夢裡常見一處院落,院中有海棠,花下有一人,身著白裙,唱著小曲。」

少女垂頭,輕聲問道:「她唱的,是什麼曲?」

少年凝視著她,微笑道:「正是我寫的《若得君心》。」

兩人目光相對,皆無語,卻已勝過千言萬語。

不久之後,少年到縣裡應試,不負寒窗,得秀才之名。回到鎮裡,父親大喜,大排筵席,邀百姓同慶。少年在宴上神采飛揚,意氣風發,引得鎮裡不少年輕女子爭相獻媚攀交,少女卻反遭冷落。她心中賭氣,又覺委屈,獨自含淚跑出鎮子,來到郊外,不知不覺跑入一片低窪灌木叢間,腳下一滑,跌進了雜草下一口枯井之中。井不深,但腳踝崴了,又被藤枝絆住,爬不出去。她想起少年在宴上風流快活,自己卻在井裡灰頭土臉,一時悲從中來,嚎啕大哭。

也不知哭了多久,井外有人喊她,抬頭一看,又驚又喜,正是少年。她怒氣未消,喊道:「堂堂秀才爺,小女子當不起你來救,你走!」少年不理,咬牙撐著爬下井去,揹著她一步步往上爬。藤蔓多刺,他以身相護,手腳被割傷多處,卻一聲不吭。

好不容易爬到地面,少年凝視著少女,自責道:「小棠妹妹,是我不對,我來得太晚,讓你傷心了。我承諾,今後絕不會再讓你受半點委屈!」少女見他衣衫破爛,身上多處傷口,正隱隱滲出血來,心下愧疚、心疼、感動夾雜,兩人相擁而泣,盡釋前嫌。

少年揹著少女,走回鎮子,一路上耳鬢廝磨,輕聲低語,情話綿綿。少年把少女送到家中,臨走,風過樹梢,月色微涼,少女忽然伸出手,輕輕握住少年衣袖,垂頭輕輕說道:「懷章哥哥,我以後不會再亂發脾氣了,我……我不是小女孩了,我已經長大了。」自此一難,兩人心意已定,情深不移,雖未明言,卻已是非卿不娶、非君不嫁。

又過三年,少年準備赴府城參加鄉試,臨行,為表心意,說服了父母,與少女家長談好,正式定下婚約,說好無論考試結果如何,再過兩年,待兩人行過冠禮、笄禮,便舉辦婚禮,迎娶少女。少女得知,當晚悄悄跑到少年家,兩人隔著院牆說話。她輕輕問道:「你當真願意娶我?」

「桃李年華,心已屬卿,只怕你不願嫁我。」

少女心中甜絲絲地,卻故作嬌嗔:「你不怕我脾氣壞、性子倔?」

「我讓你、哄你。」

「我若是不聽呢?」

「那……我便給你唱《若得君心》。」

少女咯咯而笑,一顆心便像海棠花一樣,在夜風裡悄然盛放。

——

陸允中罕見地穿上了官服,烏紗綠袍,繡雲鶴飛禽,帶著幾個隨從,到訪沈家。

沈百川有些驚慌,把客人迎入大廳說話。寒暄幾句後,沈百川問其來意。陸允中長嘆一聲,直言想要取消婚約。沈百川聞言拍案大怒,斥對方言而無信。這些年來,兩家因兩個孩子的關係,也算交好,如非必要,陸允中也不想兩家鬧僵。他嘆道:「沈兄,在下此舉,實有苦衷,也全是為了犬子前途計,還望沈兄能夠體諒。」

「前途?」沈百川微一思忖,哼道:「我明白了,陸兄想必是看上了哪位官家閨女,便嫌我沈家出身低微,要把我家小棠棄如敝屣!」

陸允中坦言道:「實不相瞞,對方是京中吏部侍郎謝宗望謝大人,想必沈兄也聽聞過。沈兄想想,犬子要是娶了謝大人之女,豈非前途一片光明?將心比心,你我為人父者,誰沒有這望子成龍之心?」

沈百川怒道:「沈某當然不能與謝大人相提並論,但你家公子是寶,我家閨女又豈非我掌上明珠?你如此悔婚,小棠今後怎生面對街坊鄰里?怎生再談婚論嫁?」

陸允中不斷好言相勸,先提出願作出銀兩賠償,又暗示日後可牽線招標朝廷布匹生意,最後更提議可為沈棠介紹京中富商公子才俊。不料沈百川油鹽不進,越罵越難聽,陸允中也被逼得動氣了,拍案直斥道:「沈百川!這樁親事,不過口頭之約,既不曾上報官府立案,亦未曾請媒見禮,你縱然執意要到衙門擊鼓鳴冤,本官只要矢口否認,你又有何憑據?本官看在兩家相交十餘年的份上,親自上門,好言相勸,你別不識抬舉!若再糾纏不休,休怪本官公事公辦!」

這一趟本非公務,他穿上官服,就是為了擺此官威,提醒沈家,別忘了身份尊卑。官威一發,沈百川也無計可施了,臉色鐵青,冷聲道:「好一個公事公辦!陸大人拿烏紗帽壓人,草民豈敢不從?好!這婚約,就當從未有過!」

陸允中哼道:「沈兄放心,本官方才承諾你的好處,不會食言!告辭!」

說罷一拂袖,走出大廳。來到門外,卻正好看見沈棠呆立在走廊中,神色驚愕,淚流滿面,顯然已聽見了兩人對話。陸允中心中略感愧疚,輕嘆一聲,無話可說,拂袖離去。

他走了不久,沈棠才回過神來,叫了一聲:「不!我不信!我要去見懷章哥哥!」

沈百川一驚,只怕惹怒了陸允中,又生事端,忙叫人把小姐攔住。沈棠哭鬧不止,不肯消停,沈百川無奈,只好命人暫時把她鎖入房中,勸道:「小棠呀,為父知你難過,但衝動於事無補!你且乖乖在房裡呆上一晚,明日冷靜下來,再從長計議吧!」

沈棠趴在床上嚎啕痛哭,也不知哭了多久,天色漸黑,淚也乾了,忽聞門外有人開鎖,一人推門,迅速閃身進房,壓低了聲音說道:「小棠小姐!可認得奴婢?奴婢是陸少爺的丫鬟,硯兒!」

陸懷章平日甚少要丫鬟服侍,尤其與沈棠相處時,更常把下人都遣退,但沈棠此時定眼一看,果然有些眼熟,正是硯兒。硯兒繼續說道:「少爺知道小姐被關了,特命硯兒前來,帶小姐出去,與少爺一見!」

沈棠一喜,又苦惱道:「可是府內下人看得緊,我出不去!」

硯兒笑道:「小姐勿憂,有硯兒在!」

她揹上沈棠,推開窗戶,突然腳一蹬,便跳了出去,施展起輕功,飛簷走壁,輕輕鬆鬆便離開了沈府。沈棠但覺耳際風聲呼嘯而過,嚇得不敢張眼,緊緊抱著硯兒。硯兒卻沒有停下,繼續躥房越脊。她身形看來柔弱,但揹著一個大姑娘奔走,卻絲毫不見吃力。

未幾停下,沈棠睜眼一看,原來已到了鎮子南街汀河邊。此時天已全黑,河上停了幾艘畫舫,掛著一排排大紅燈籠,映得紅影迷離,如夢如幻。硯兒放下沈棠,指著其中一艘畫舫,說道:「小棠小姐,請上船吧!」

沈棠心急如焚,未及細想,匆匆上船,一回頭,硯兒已不見蹤影。船上不見有人,深處有間廂房,她推開房門,往裡一看,一名男子端坐圓桌前,卻不是陸懷章。此人四五十歲,衣著光鮮,長著一雙細長眼睛,此時抬頭微笑道:「沈小姐來了,在下恭候多時。」

沈棠皺眉問道:「你是何人?懷章哥哥呢?」

男子答道:「小姐請坐,陸公子稍後便到。至於在下,」他不慌不忙,倒了一杯茶,悠悠繼續說道:「在下乃是,吏部侍郎謝大人家中主事,陳文彬!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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