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倚欄撩夢

與沈棠相比,陸懷章的反應冷靜許多。昨日陳文彬走後,陸懷章與父親展開激烈辯論,據理力爭。

「爹,這門婚事數年前便已定下,豈是幾句利害便可抹去?」

「章兒,當年你在鄉試前夕,苦苦哀求,要為父與沈家立下婚約。為父當時不想影響你考試,所以答應了。但如今你考上了舉人,身價自是大不相同!」

「若論門第,沈家雖從商,卻亦清白經營、樂善好施;若論人品,小棠心思純真,至情至性,與我相知相守多年,從無虛偽造作。孩兒如若一朝登科,便自抬身價,背信棄義,豈非成了那陳世美、張生之流,遭萬世唾罵?」

「朝堂不是戲樓!我陸家與謝家一旦成為姻親,你日後前程不可限量,反之,得罪了謝家,說不定連為父都自身難保!男子漢立世,當以仕途為重,你不可為了兒女私情,被一介商女牽絆,自毀前程!」

「人若無信,何以立世?今日若棄小棠,來日為官,又憑何面對天下蒼生?孩兒讀書,學的是仁義忠信、廉恥是非,如今小棠為我受辱,名聲將毀,我如何安坐書齋?如何再誦《大學》《中庸》?」

「書中也有言,婚姻大事,當聽父母之命!為父所為,皆是為了你好,你如今閱歷尚淺,日後必會明白為父苦心。為父心意已決,你不必再多說!」

陸允中吃了秤砣鐵了心,陸懷章氣不過,拂袖回房,苦思對策。這一夜轉側難眠,想起過去與小棠種種,無法忘懷,又想起父母養育之恩,難以割捨,心頭天人交戰,打得一片慘烈。

到了第二天,仍一籌莫展,想不到萬全之策。他沒有料到,父親雷厲風行,此時已到了沈家,威逼利誘,已取消了婚約。又過半天,他坐不住了,正想去找沈棠商量,臨出門,正巧又有人登門拜見。一見,認得原來正是昨日陳文彬的隨從之一。此人見了陸懷章,奉上一張請帖,說道:「我家主事,邀公子今晚到畫舫一敘,請公子務必賞臉。」

陸懷章心中一動,計上心頭,思忖正好趁此機會,說服陳文彬回心轉意,當下便答應了。於是打消了去找沈棠的念頭,回房踱步苦思,列舉種種道理說辭,以備今晚之用,用功不遜於應付科考。

不知不覺,天色漸晚,陸懷章也不帶隨從,獨自赴約,來到南街汀河邊。

夜色迷濛,河面泛起輕煙霧氣。夜越深,岸邊行人越是絡繹。幾艘畫舫停泊在岸邊,皆雕樑畫棟,漆紅船身泛著金光,舫上懸掛一排排大紅燈籠,燈火搖曳,把四周映的溫柔而迷離。岸邊柳枝低垂,隨風輕拂水面,隔著水波,能聽見遠遠傳來絲竹樂聲,偶有女子笑語隱隱傳來,似夢非夢。

早前送帖的隨從在岸邊恭候,陸懷章不疑有他,快步上了畫舫,走到船頭,見一人倚欄望河,卻不是陳文彬。此人是個女子,身著綰色羅衣,輕紗如霧,腰肢纖細,如柳枝輕垂,風姿綽約。她聽見腳步聲,側頭回望,衣領隨之傾斜,露出一線雪白肌膚。

「陸公子,你來了。」

她聲調柔婉,說著緩緩轉過身來,一張容顏徐徐展現,如初綻芙蓉,又似春水映月,清麗脫俗,眉如煙柳橫波,眼含未言幽思,鼻樑挺秀,朱唇欲滴,淡施脂粉,恰到好處,不濃豔,也不失禮。

陸懷章微微一怔,退了一步,拱手道:「在下赴謝大人家中主事陳先生之約,不想唐突了姑娘,還請見諒。」

女子掩嘴羞澀一笑,說道:「公子有禮,不唐突。約公子的,是陳文彬,但想要見公子的,卻是小女子。」

陸懷章又一怔,抬頭皺眉問道:「敢問姑娘是?」

女子輕移蓮步,走到陸懷章身前,徐徐行了個萬福禮,說道:「小女子謝芷煙。」

陸懷章聞言一驚,女子姓謝,又叫芷煙,莫非便是謝大人掌上明珠,陳文彬口中的「芷煙小姐」?他怔怔失神,謝芷煙卻似聽見了他心聲,微笑繼續說道:「公子口中『謝大人』,正是家父。」

陸懷章想起,陳文彬當時曾說,芷煙小姐「天姿國色,飽讀詩書」,當時只當是客套話,此時一見,原來果然花容月貌,千嬌百媚,小棠妹妹與她相比,便像個還沒長大的小女孩似的。他心如鹿撞,不敢直視,垂頭問道:「敢問芷煙小姐,怎會在此?」

謝芷煙臉上微微一紅,說道:「不瞞公子,芷煙這一次,瞞著父親,千里迢迢,從京城偷偷前來,就是為了與公子一見。」

她柳眉輕顫,神色羞澀,輕聲細語說起往事。原來約莫一年之前,長江氾濫,江南多地水患,陸允中臨時奉命,協助各地賑災、勘查河道。他當時想讓兒子增長見聞,便帶他同行。陸懷章年紀雖輕,卻臨事不亂,親自涉水施救,安撫百姓,與地方官員爭辯災後安置之策,語言犀利,義理分明,百姓中間頗有傳頌。謝芷煙當時正好與人結伴,奉命出巡探訪各地織造事務,恰經此地,在舟上遠遠望見河岸人群之中,一位公子,風骨錚錚,神采奕奕,無視衣袍染泥,正奮身解救災民。她向人打聽,方知原來是江南道監察御史陸大人的公子,說起他的種種行跡,皆讚不絕口。

後來回到京中,對那公子日思夜想,揮之不去,竟相思成疾。父親得知後,派人去查,發現陸懷章年紀輕輕,卻已是舉人身份,果然才情不淺,是個人才,這才派了陳文彬到汀鎮來說親。謝芷煙得知後,病體不藥而癒,遂瞞著父親,跟著陳文彬來到汀鎮,以解相思之苦。但她畢竟有女兒家的矜持,最後這一段卻不敢直說,只是含著羞色,托詞道:「芷煙素知陳文彬此人,言詞無禮,怕他辦砸了差事,是以親身前來,與公子一見,說清原由,免得公子誤會了芷煙的心意。」

但陸懷章心思敏捷,又豈會聽不出其中深意?他受寵若驚,卻不敢消受美人心意,只好說道:「在下無德無能,承蒙小姐錯愛,誠惶誠恐,受之有愧。實不相瞞,在下此來,正是要與陳先生說明原委。在下早有婚約在身,謝大人與芷煙小姐的美意,只怕在下無福消受,還請芷煙小姐莫要怪罪。」

謝芷煙似乎有些失望,輕聲說道:「芷煙明白,公子心中已然有人。那位姑娘,是沈家妹妹?」

陸懷章心想,事已至此,也只能豁出去了,於是坦言道:「正是。在下不敢有負山盟海誓,還請小姐體諒。」

他本希望謝芷煙能知難而退,大不了發些小脾氣,叫下人來打他一頓,亦無所謂,不料謝芷煙卻竟然說道:「公子若是個薄情之人,芷煙倒要看不起了。芷煙已想過了,有個兩全其美之計,能為公子解困。」

「哦?」

謝芷煙繼續說道:「婚姻大事,父母作主,芷煙不敢不從。但公子與沈家妹妹相識在先,芷煙也幹不出橫刀奪愛之事。所以,芷煙尋思,公子可先與芷煙成親,三年之後,再納沈家妹妹為妾。到時,家父便也管不著了。」她一頓,又垂頭幽幽道:「本來若要芷煙做妾,芷煙也並無怨言,奈何家父乃朝廷命官,不能不顧及顏面,只好委屈沈家妹妹了。不過,芷煙答應公子,必與沈家妹妹和睦共處,視若姊妹。不知公子,意下如何?」

陸懷章聞言震驚不已,不敢置信。第一個念頭,自然是不能讓小棠妹妹受委屈,但轉念一想,這又著實不失為眼下最好的辦法,一舉而多得。一成全了父親,二不得罪謝大人,三報答了謝芷煙錯愛,四不負沈棠多年情深,五……他不敢多想,但這第五呢,一個是情深意重,一個是千嬌百媚,齊人之福,誰不艷羨?

他思潮起伏,一時無語,謝芷煙羞澀微笑,上前輕輕挽起他手臂。他身子輕輕一震,卻沒有推卻。兩人走到船頭,倚欄而立,看著汀河兩岸夜景,謝芷煙詩興忽起,吟道:「畫舫燈紅照碧流,江風吹妾鬢雲柔。一年前事君記否?泥中見你眼如鉤。妾心自此難他顧,夜夜思君夢裡求。莫道世情多聚散,今宵一語肯回眸?」

這首詩以景為引,以詩寄情,字裡行間,盡是愛慕相思之意。吟罷,已是滿面潮紅,又羞又甜。她舉壺斟滿兩杯,聲音幾乎低不可聞,說道:「懷章哥哥,可願與芷煙共飲一杯?」

這一句「懷章哥哥」,既熟悉又陌生,陸懷章心神迷糊,舉杯與她一飲而盡。謝芷煙心喜而笑,彷彿是情到濃時,又彷彿是不勝酒力,慢慢把頭靠到了陸懷章胸膛上。一陣少女清香沁入鼻中,陸懷章這才突然驚醒,輕輕推開,又退了一步。謝芷煙茫然一怔,眼神失落,聲音傷感,垂頭幽幽道:「芷煙愛慕懷章哥哥,不可自拔,以女兒之身,不惜退讓如斯,懷章哥哥卻還要拒芷煙於千里之外嗎?」

陸懷章心念一轉,說道:「芷煙小姐詩才敏捷,在下佩服。在下有感而發,也有一詩,請小姐指教。」他一頓,接著吟道:「河上風燈搖影微,舊夢新情一夜飛。兩地心波難並渡,孤舟未系欲安歸。松間月白憶同笑,柳畔箏輕又為誰?人事沉浮皆有命,不知何處是余暉。」

這首詩一樣以景為引,但「舊夢新情」、「兩地心波」,卻闡述了此刻心中的兩難,「松間月白」指的是沈棠,「柳畔箏輕」卻指謝芷煙,尾聯再清楚說明,此刻無法抉擇的心情。

謝芷煙聽明白了其中意思,轉悲為喜,抬頭道:「那,懷章哥哥是心中也喜歡芷煙了?」

陸懷章暗罵自己一聲,不該在詩中把她與小棠妹妹相提並論,但此時也說不清了,只好再退一步,拱手作揖,說道:「小姐的心意,懷章明白了。此事,且容懷章再三思。天色已晚,孤男寡女,共處一舫,唯恐有損小姐名聲。懷章這便告辭。」

謝芷煙有些失望,說道:「這便要走?芷煙本還想與懷章哥哥多喝幾杯。不過也罷,來日方長,日後……」她臉頰又一紅,一頓才垂頭接著道:「日後你我結為連理,長守汀河之畔,隨時可再來同遊。」

陸懷章不敢答話,更不敢抬頭,緩緩倒退下船。回到岸上,才鬆了口氣,一抬頭,卻又見船上謝芷煙隔著水波,依依不捨,揮手作別,說道:「懷章哥哥,妾情繾綣,朝朝暮暮,願君莫負!」

——

回家路上,陸懷章思緒紊亂,走在街上,心神恍惚。

突然一個小女孩跑到跟前,遞上一張紙條。他接下一看,紙上寫了一行字:「若得君心,不負相思,明晚此時,月老廟前,與君相約,共赴天涯!」

字跡娟秀,是小棠妹妹!

他心中一驚,再抬頭,女孩已不知去向。

共赴天涯?難道是……離家私奔?

拋下父母,拋下仕途,拋下一切,與一生摯愛,亡命天涯?

還是低頭認命,成全父母,迎娶美人,從此青雲直上,安享富貴?

他知道,這是一道人生抉擇。但他卻不知道,這也是一關生死考驗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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