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作弄紅塵

送走了陸懷章,謝芷煙臉上的羞澀神情瞬間消失,卻閃過了一絲調皮淘氣。

她叫雲鬢,也是秦藏鋒在郊外房子見過的伶人之一。這一場戲,她對自己的表演,還算滿意。師姊彩袖,就在一旁看著,想來也會讚賞有加。但最令她高興的,卻還是畫骨大娘為她化了一副足以傾倒眾生的妝容,讓她著實過足了癮。

但現在卻還不是得意的時候。緊接著,還有一場。

她理了理髮髻,神色一變,變得冷艷高貴,轉身走到船尾廂房前,推門而入。

廂房之中,師姊彩袖,不,是陳文彬正端坐在圓桌旁,悠悠喝茶。他身旁地上還有一位女子,被人五花大綁,動彈不得,連嘴巴也被塞得結實,發不了聲,正是沈棠。她神色悲傷憤怒,已哭成個淚人。

見謝芷煙進來,陳文彬忙起身作揖,叫了聲:「小姐。」

謝芷煙施施然坐下,喝了杯茶,才對陳文彬輕輕點頭示意。陳文彬拔出匕首,輕劃幾下,放開了沈棠。

沈棠掙脫繩索,爬了起身,神情悲憤,對謝芷煙破口罵道:「你這不要臉的賤女人!你勾引我的懷章哥哥!」

謝芷煙並不動氣,淡淡回道:「沈姑娘,你何必動氣?你難道沒看出來,你的懷章哥哥,最終還是拒絕了我。」

方才一幕,沈棠全看在眼裡。面對誘惑,懷章哥哥的反應固然有不少叫她恨得牙癢癢之處,但最後卻總算是懸崖勒馬,既未輕許新情,亦未辜負舊人。連謝芷煙也這麼說,倒頓時叫沈棠心中得意不少,冷笑道:「懷章哥哥當然不會喜歡你這種賤人,本姑娘罵的是你!」

謝芷煙輕嘆道:「我本希望他會選擇我的。可是如今,事情卻難辦了。」

沈棠哼道:「有何難辦?帶上你的手下走狗,滾回京城去,從此別再惦記我的懷章哥哥!」

謝芷煙輕笑道:「沈姑娘,你還沒明白呀?我與懷章哥哥的婚事,已是定局,沒有人可以阻止。我如今唯一擔心的,就是嫁給懷章哥哥以後,他卻始終心向著你。」

沈棠怒斥道:「你痴心妄想!懷章哥哥不會娶你的!」

謝芷煙卻滿懷信心,說道:「你錯了。懷章哥哥今晚雖然沒有接受我,但卻已經動搖了,他遲早一定會想通的。」

不止陸懷章,連沈棠也動搖了。她看得真切,這賤人挽他手臂、邀他共飲、甚至喊他「懷章哥哥」,他竟都沒有拒絕!

謝芷煙一頓,又繼續道:「你也聽見了吧,我答應了懷章哥哥,成親三年之後,讓他納你為妾。所以真正的問題,不是他會不會娶我,而是他會不會納你?」

沈棠氣得眼淚直奔,怒喊道:「懷章哥哥與我情深意重,說過絕不相負!我倆青梅竹馬,他五歲時就立志要娶我了!」

謝芷煙長嘆一聲,幽幽說道:「這正是我所擔心的。他若當真納妾,我這正室夫人,日子就不好過了。所以……」

她頓住沒往下說,這時一旁的陳文彬突然從懷中取出一個小錦盒,看起來就像是個胭脂盒,輕輕放在桌上,神情很是得意,對沈棠介紹:「這不是胭脂,卻比胭脂珍貴得多。此物名叫『紫絳無艷膏』,以之敷臉,可使皮肉潰爛,容貌盡毀,卻不傷性命,很是難得!」

謝芷煙這才繼續說道:「沈姑娘容貌清麗,嬌俏可人,連我見了,都忍不住動心,何況是懷章哥哥?但倘若沈姑娘模樣變得醜陋,我便可以寬心不少了。」

沈棠心中打了個冷顫,彷彿渾身被臭蟲亂爬,驚問道:「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
謝芷煙嘆道:「女兒家,自然愛惜容貌,我怎能不明白?但沈姑娘如若執意不肯……唉。」

她又頓住不忍往下說,陳文彬語氣冷峻,接著說道:「我家小姐的意思,是叫沈姑娘自毀容貌,讓陸公子從此對你死心!沈姑娘倘若捨不得容貌,那兩家成親之後,我家小姐便只好用盡一切力量,摧毀陸家!莫說陸大人這監察御史別想再當,就連陸公子,今後仕途更別想再有寸進!唯有如此,陸公子才會死心塌地,依靠謝家,依靠小姐,不敢有二心!沈姑娘,我希望你能聽明白,這不是威脅,這是預警!你若不就範,我家小姐別無選擇,只能行此下策!」

謝芷煙輕嘆搖頭,幽幽道:「懷章哥哥才高八斗,能力出眾,倘若真到了那一地步,滿腹經綸,無用武之地,著實可惜!」

沈棠越聽越覺驚懼悚慄,對方的話,宛如一道道天雷直擊心房,直至她徹底崩潰,突然「噗通」一聲,跪倒在地,痛哭哀求道:「謝小姐,我求妳了,我求妳不要與我爭懷章哥哥,好不好?妳美若天仙,想要哪個男人得不到?可我,我只有一個懷章哥哥啊!」

謝芷煙嘆道:「沈姑娘,妳還是沒聽明白。事到如今,已非我所能左右。我愛懷章哥哥,又怎會害他?但家父卻不一樣。家父倘若發現懷章哥哥對我不忠,懷章哥哥的下場會更慘!我這麼做,也只是為了保護懷章哥哥!」

她緩緩站起了身,身姿還是那般端莊優美。該說的都已說完,她轉身推門,準備離去,臨走,留下最後一句話:「沈姑娘,懷章哥哥的命運,就在你手中,我希望你能慎重三思,作出正確的決定!」

——

沈棠心亂如麻,走在街上,心神恍惚。

她一手捂著胸口,懷中所藏,正是那個小胭脂錦盒。她用一塊手帕把錦盒牢牢包好,彷彿深怕裡面的毒藥會像魔鬼一般逃逸而出。

突然一個小女孩跑到跟前,遞上一張紙條。她接下一看,紙上寫了一行字:「吾心如初,斷不負卿,明晚此時,月老廟前,與卿相約,共赴天涯!」

字跡挺拔,是懷章哥哥!

她心中一驚,再抬頭,女孩已不知去向。

共赴天涯?難道是……離家私奔?

讓懷章哥哥為了她,自毀前程,兩人拋棄榮華富貴,從此亡命天涯?

還是低頭認命,自毀容貌,成全情郎,從此孤獨終身?

還是丟棄錦盒,保全容貌,任由謝芷煙摧毀陸家,至少還能當個富家小姐?

她知道,這是一道人生抉擇。但她卻不知道,這也是一關生死考驗!

——

「你們對付陸懷章、沈棠的手段,不覺有些殘忍嗎?」

秦藏鋒看完了戲,心情不由得有些沉重。這對小情侶,不知為何,在他心中,漸漸有些份量。或許是因為明白真愛難得,便更不忍去破壞一段純潔的愛情。當天在荒城寨,聽肖七無意間說起與老伴的往事,那一段聽來平淡如水,卻白頭偕老的感情,也一樣令他心中感到一股暖意。

但紅絮卻不以為然,反而笑道:「先生指的,是那『紫絳無艷膏』?先生誤會了。這藥膏原名叫『紫絳嬌艷膏』,雖會使人肌膚生出些腫泡,但三日即消,非但無害,更有排毒養顏之效呢。」

秦藏鋒輕嘆了一聲,「我總算明白『弄紅塵』之義了。你們不是在演弄紅塵,而是在作弄紅塵!如此戲弄人心,這種考驗,公平嗎?」

紅絮揚眉道:「人世間,有遠比《破妝台記》更殘忍之事,我當時寫詞,靈感便來自台下現實。他二人遇上一場假戲考驗,總比真正受難之人,幸運一些。」

「是嗎?」秦藏鋒輕蔑一笑,說道:「在我看來,你們威脅沈棠那一段台詞,狗屁不通!」

紅絮臉一紅,慚愧道:「先生果然見多識廣,也細心過人。沒錯,紅絮也覺得,那是一處敗筆。現實中的謝家,不會做這種損人不利己之事。但重要的是,沈棠不熟官場,她信了,這便足夠了。」

秦藏鋒沒有繼續挑剔,又問道:「那他二人要怎麼做,才算通過考驗?」

紅絮答道:「先生說過,為了真愛,可以改變本性。我弄紅塵的要求,還要低些。他們只要願意為了摯愛之人,放棄最珍惜的事物,便算過關。」

秦藏鋒想了想,說道:「所以你們認為,陸懷章最珍惜的,是家人與仕途,而沈棠最珍惜的,是富貴與容貌?」

「沒錯。」

秦藏鋒再沉聲問道:「而倘若無法通過考驗,你們便要出手殺人?」

紅絮不答反問:「先生從前在江湖上行俠仗義時,遇見邪惡之徒,難道不殺人?」

秦藏鋒冷哼道:「情場之上,縱有對錯,亦罪不至死。」

紅絮揚眉再反問:「這真是先生心中所想嗎?還是先生心裡感到害怕?」

「害怕?」

紅絮繼續道:「害怕倘若先生自己陷於局中,亦無法通過考驗!」

秦藏鋒沉默,彷彿陷入了沉思。良久,才說道:「你自比情場俠客,卻不知人間善惡,從來涇渭難分;男女情愛,更不似台上角色臉譜,黑白分明,一望而知。」

紅絮笑了笑,不再爭辯,卻提議道:「先生既不以為然,你我打個賭,如何?一賭《破妝台記》,二賭《末路客》,這兩場戲將如何結局?我買四人皆能通過考驗,倘若當中有任何一人不過關,都算先生贏,便由先生決定他們的生死。」

這聽來是一場奇怪的賭局,對紅絮而言,有輸無贏。提出如此賭注,難道她根本沒想要贏?秦藏鋒想不明白她的意圖,冷哼道:「我若要插手,此刻便可以令這兩場鬧劇,馬上終止!」

紅絮笑道:「我知道,先生人雖還在江湖,心卻已避世離塵,只想冷眼袖手,笑看紅塵。先生若不願意賭,也可看作是我弄紅塵為耽誤了先生不少時間,所作的賠償。明晚兩齣戲落幕,這四人的命運,都由先生決定。」

明晚,就是白行舟與雲菲語、陸懷章與沈棠,雙雙相約於月老廟之夜。他們都打算與情人離家私奔,遠走高飛,這一夜,就是私奔之夜。

秦藏鋒不置可否,冷笑道:「賠償?不敢當。我看了你們兩場戲,卻沒付茶錢呢。」

紅絮微笑抱拳道:「無論如何,小小心意,望先生莫要推辭。不過,」她突然收起了笑容,神色肅穆,接著道:「紅絮希望先生能慎重三思,到時能作出正確的決定。在情場上負心薄倖,與在江湖上行凶作惡,兩者之間,孰輕孰重?何者可以寬容,何者不可饒恕?」



返回頂部
各大平臺作家主頁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