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鐵丹不斷揮舞著拳頭,彷彿毫無意識,但拳頭上的力道,卻一記比一記更重,連岳鎮川也漸漸有點吃不消,心中暗暗叫苦。
在鐵丹眼中,眼前對手漸漸變得模糊,變得看不清容貌,就像是他腦海之中,那殺害憐兒的神秘殺手一樣。每一次揮拳,彷彿都打在了那殺手身上。
高手對決,往往最細微的失誤,也會成為勝負的關鍵。尋常人若是陷入這般癲狂之境中,多半破綻大露,早已落敗,但鐵丹的武功卻與別不同,追求的就是一種毫無修飾、最為赤誠的心境釋放,一種「真」。心境越真,拳勢越猛。這亂拳十八打,講究的本來便是一個「亂」字,心境越亂,招式便更亂,更叫人難以捉摸。此時他敞開了心扉,壓抑多年的七情六欲,噴湧而出,拳頭上的威力,竟也數倍而增。
岳鎮川越打越是心驚膽顫。對方的力氣彷彿無窮無盡,從鐵杖上傳來的力道已大得他無法承受。此消彼長,情勢頓時逆轉。他慌亂之中,使出一招「怒蛟翻江」,腳一蹬拔地而起,想要跳出戰圈,但鐵丹卻比他快了一步,搶上前一抓扣住了他腳踝,奮力一甩,一條斷江龍,竟突然變成了脫水鯉,毫無反抗之力,但覺天旋地轉,「嘭!」的一聲巨響,已被重重摔到了地上。
岳鎮川彷彿渾身骨頭都散了架,正掙扎著想要爬起身,鐵丹已一躍跳到他頭上,半空中怒喝喊道:「我要見大公子!憐兒不能死得不明不白!」隨著吶喊,一招「餓虎撲食」,從天而降,直取面門。他面目猙獰,癲狂中全力施為,這一拳力逾千鈞,倘若打下,岳鎮川非死即傷。拳風逼面而來,岳鎮川神色驚恐,卻全無招架之力。
在最後一刻,鐵丹終於醒了過來,拳鋒一偏,移開了三寸,「嘭!」一聲巨響,拳頭打在岳鎮川耳旁地上,青石地板頓時爆裂,碎石激射而起,在岳鎮川半邊臉頰上,留下了幾道血痕。
激戰驟停,長街恢復寧靜,只有兩人粗重的喘氣聲,繼續飄蕩在空氣之中。
岳鎮川逃過一劫,餘悸未退,但聽見了鐵丹的怒吼,卻仍忍不住大笑道:「憐兒?鐵丹呀鐵丹,好一個鐵漢柔情,兒女情長!你拼死拼活,竟只不過是為了十年前一個女人?為了一堆白骨,值當嗎?」
鐵丹當年四處追查兇手下落,鬧得滿城風雨,這件舊事岳鎮川雖然不知細節,卻總算聽聞過。他只是萬沒想到,世上竟有人癡情若斯,著實可笑。
「是十二年!」鐵丹糾正,又接著狠聲說道:「莫說十二年,便是一百二十年後,我成了厲鬼,也誓要查個水落石出!大公子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,穿江蛇,你要爭功,我懶得管,但你千不該、萬不該,不該阻撓我還憐兒一個公道!」
岳鎮川卻反而笑得更是得意,「那又如何?我此戰雖敗,但結果不變,明日行動,你還是不得參與!」
鐵丹冷靜了下來,緩緩收回了拳頭,站直了身子,冷哼道:「你算什麼東西?憑什麼作主?今晚之事,我自會與大哥說去!你滾吧!」
岳鎮川也勉力爬了起身,扶著青龍杖,長嘆了口氣,神秘笑道:「我勸你還是別去,免得自討沒趣!」
鐵丹一凜,不禁問道:「什麼意思?」
岳鎮川神情恢復一貫的陰沉,冷笑道:「世人只道我陝西三俠,齊名江湖,但你也是聚俠莊人,應該明白,什麼二當家、三當家,全是虛的!」他這一句話,隱隱流露出一絲酸溜溜的口氣,竟彷彿心中也有些不滿。他哼了一聲,繼續說道:「你也不想想,若非有大當家授意,我能來阻你嗎?」
鐵丹聞言,腦中突然「轟!」地一響,變得一片空白,不敢置信。
岳鎮川抬頭看了鐵丹一眼,見他眼神渙散,驚疑不定,片刻前那不可一世的神情蕩然無存,很顯然,這一戰他雖然被打得無法招架,但真正戰敗的人,卻不是他斷江龍。鐵丹若還有半分自知之明,便應該明白,這一場行動,已與他再無半點關係。他鄙夷一笑,不再說話,扶著青龍杖,轉身便走。
鐵丹內心浮起無數個問題,什麼意思?難道不讓我參與行動,竟是大哥的意思?大哥為何要這麼做?他眼睜睜看著岳鎮川離去,卻半個字也問不出口。
自打兩人交戰,東冬便麻利地躲進了小巷子裡,只探出一雙眼睛,默默觀戰。他有自知之明,這一場戰鬥,他根本無從插手,也沒有任何理由插手。直到此時,他才又悄悄溜了出來,繞著鐵丹轉了幾圈,拍手讚道:「精彩、精彩!神仙打架,高手過招,就是不一樣!」
鐵丹陷入深思,沒功夫搭理他。東冬見狀,搖頭晃腦長嘆一聲,說道:「看來此人所言不假呀,真正想搶功勞的,原來竟是鐵掌無私鐵大俠!」
鐵丹用力搖了搖頭,喃喃說道:「不!不可能。大哥不會如此待我!」
「哦?」東冬揚眉又道:「如此說來,這斷江龍撒謊了?」
鐵丹卻還是搖頭,「不!他說得在理,若非是大哥的意思,他斷然不敢如此!」
東冬聳著肩嘆道:「好好一個人,就這麼被逼瘋了。」
「我明白了!」鐵丹突然大喊一聲,彷彿恍然大悟,又彷彿溺水抓住了稻草,點著頭道:「大哥絕非貪功之人。他這麼做,是為了我好。他只是不想我繼續糾纏在憐兒的事上,毀了前程!」他一頓,又仰天繼續嘆道:「大哥不明白呀,前程算什麼?憐兒的音容笑貌,早已刻在我骨子裡了,我又如何能忘得掉呢?」
東冬眨著眼,怔怔望著鐵丹,眼中有笑意,卻竟然也藏著一抹憐憫,就像一位秀才看著一頭豬,感慨畜牲理解不了夫子的微言大義。他彷彿明白了許多事情,但他也更明白,有許多話,鐵丹根本聽不進去。他也無意爭辯,只說道:「無論如何,既然鐵大當家已然發話,看來這一趟捉鬼之行,你是去不了了。那也好啊,寶劍與小命,還是小命更重要些。」
「不,非去不可!」這一層沒有商量的餘地。鐵丹心下拿定了主意,反而豁然開朗,豪氣頓生,繼續說道:「既然大哥有自己的想法,那我便,自己去!」
東冬聞言驚道:「可、可是,你還有傷在身!」
鐵丹哈哈大笑,但覺此前的鬱悶及陰霾一掃而空,當即提氣運功,把胸腔內一團瘀血一口吐出,笑道:「傷?什麼傷?捉鬼靠膽子,奪劍用拳頭!」
東冬再勸:「四隻惡鬼厲害得很,你孤身一人,以寡敵眾,只怕凶多吉少!你縱然不怕鬼,難道還不怕死?」
鐵丹又大笑,他還真不怕死。死了,說不定還能見到憐兒。他最怕的,是無法查清真相,到時在憐兒面前,無法交代。想到此處,他咬牙握拳,說道:「十二年了,我等了十二年,等的就是這一天。所以,非去不可!」
鐵丹對此行的執著,似乎已有點超越了常理。找到陰司四鬼,不一定能得到長風劍;得到長風劍,也不一定能見得著大公子;見到了大公子,不一定能問出真相;知道了真相,更不一定能報得了仇。為了如此飄渺的機會,賭上生死,這固然是鐵丹一貫的作風,但這一次卻似乎不一樣,他似乎很篤定,此行必有收穫。
他仰頭望向星空,今夜有雲,繁星黯淡,但正因如此,才更顯得其中有顆星芒,格外明亮。此星光芒恆定,不閃不爍,在天幕上鶴立雞群,正是歲星。早前在樹林中,他第一次得知長風劍的消息時,便曾盯著此星,凝視不放。他的篤定,正來自此星。
(作者注:歲星,即木星。)
當年憐兒被害不久,鐵丹正四處追查兇手,有一日,不期遇上了一位相士。鐵丹正愁線索難尋,便姑且上前一問。相士掐指一算,嘆道:「貴人擋道,徒勞無功。」
擋道的,通常都是小人,怎會是貴人?鐵丹當時不信,後來大公子出現,他才恍然。大公子的身份,自然當得起「貴人」二字,但更重要的是,大公子傳他拳法,成就了他一身本事,的確就是貴人。相士的這一句話,也是當時鐵丹選擇屈服的原因之一,天意難違,膽子再大,也無濟於事。
當時鐵丹又追問相士:「難道兇手便永遠逍遙法外了?老天爺難道就不管了?」
相士再算,抬頭指著歲星,說道:「歲星歸位,水落石出。」
鐵丹不解,正要追問,相士卻已然走了。後來四處查訪,才弄明白,原來歲星遊走星空,回到原處,需時正好是十二年。
鐵丹向來不信鬼神之說,換作是別的相士,他必然嗤之以鼻,但這一位相士,卻大有來頭。
此人是個傳說中的江湖奇人,名叫周天算,有個外號,叫作「人算不如天算」。他向來行蹤飄忽,來去無蹤,自稱上知三百年,下知三百年,卻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。有人說,能遇見他,是一種造化,但他卻說,他的出現,早已命定。
無論如何,周天算的話,鐵丹信了。多年來,他從不曾放棄尋找兇手線索,一無所獲,卻在憐兒死後第十二個年頭,正好出現了長風劍的消息。所以他堅信,這就是他唯一的機會。
這些隱情,東冬自然不知曉,所以他無法理解鐵丹的執著,但他總算看得明白,他是無論如何,也勸不住鐵丹的了。他垂下了頭,眼珠亂轉,思慮良久,才長長嘆了口氣,說道:「罷了、罷了,既然你執意要去,那我,也只好捨命陪君子了。」
輪到鐵丹一臉詫異,「你也去?你不怕鬼?」
東冬一拍胸脯,「我東冬也是個講義氣的好漢。鐵大哥,我叫你一聲大哥,你我便是兄弟了。兄弟有難,東冬自然得兩肋插刀,出手相助!」
鐵丹失笑道:「可是以你的本事,卻似乎幫不上什麼忙呀。」
東冬道:「路上陪大哥說話解悶,這也很重要。」
鐵丹大笑,點頭稱是。他向來獨來獨往,自然很明白,有人相伴解悶,保持心情美好,的確很重要。更何況,是個說話投機的小兄弟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