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已深,窗外一鉤殘月,高掛半空,像一把彎刀,彷彿隨時都能斬向人間,製造生離死別。
秦藏鋒全無睡意,揹起桐琴,躍窗而出,施展輕功,足下一點,身子便射出丈許,朝月光追去,彷彿是想摘下這把彎刀,免得它再禍害人間。
他不知不覺,攀上了一座小丘。丘上有片竹林,竹林盡頭,是一道懸崖。崖不高,但崖下不遠,卻正是一條河流。居高臨下望去,河道蜿蜒,河面如鏡,像一條銀帶,正好映著天上殘月。
遙望夜色,不知為何,他心中浮起了往事,想起了「她」。或許是《破妝台記》的劇情,令他無法釋懷,又或許是紅絮提出的疑問,讓他省思,又或許是眼前景色,勾起回憶,更或許是這鉤殘月,與當年那一夜,一模一樣。
她叫寒如玦,人如其名,冰冷而絕情。但她的寒霜,因秦藏鋒而消融,她的絕情,也因秦藏鋒而化作柔情。她一生只有秦藏鋒一位情人,卻也是秦藏鋒一生最後一位情人。
(作者注:玦,音「決」。)
「殘月似君手中刀,懸頂一落斷情橋。情至最深揮青鋒,君心劍痕記我嬌!」
秦藏鋒仰頭望月,情不自禁,吟起這首深藏心中多年的訣別之句。這是她當年臨別,唯一留下給秦藏鋒的事物。這是訣別之句,也是控訴之句。她雖難以自禁,對秦藏鋒動了情,卻深知秦藏鋒的風流本性,知道他終有一天,要離她而去,而且她有預感,這一天很快便到。那一夜在洞庭湖邊,殘月映到湖面,也如彎刀,但刀卻握在秦藏鋒手中,落不落下,全在他一念之間。但寒如玦不像其他女子,她不甘心成為秦藏鋒另一個被遺棄的情人,所以選擇了在兩人愛到最深之時,不辭而別,飄然消失。
這不是絕情的報復,卻反而是最深情的自殘。她要讓秦藏鋒對她的感情,永遠停留在最深之處,要在秦藏鋒心中,永遠佔據最重要的位置。但她的離開,卻也是對自己的傷害。她因對秦藏鋒深情癡情,而不惜對自己絕情無情。她就是一個如此剛烈之人,就是那因為不想失去,而逃避真愛之人。
她果然成功了。她提劍一揮,在石壁上留下訣別之句,同時也在秦藏鋒心中留下了劍痕。這道劍痕,至今尚在淌血。秦藏鋒明白這一劍的用意,也情願承受這一劍的痛楚。他要讓寒如玦看看,她這一劍不負用心,他用情也可以至癡至深。他對著石壁,立下誓言,從此不再愛上別的女子。為了避免再四處沾惹桃花,他退隱山林,避世離塵,與所有人斷絕關係,更不再插手江湖事務。時間久了,便養成了如今這般,袖手旁觀人間事的性情。
同時,他也一直在追尋寒如玦的蹤跡。但任憑他琴劍通神,茫茫人世,年復一年,伊人卻始終杳無蹤跡。或許,是她有意躲避?又或許,她早已不在人世?這些疑問纏繞心中,終於有一天,他坐不住了,世上倘若還有人能助他找到寒如玦,那便一定是他了。
「人算不如天算」周天算!
對江湖上大多數人來說,周天算是個江湖奇人,是個不知真假的傳說,可遇而不可求。但他「七弦劍仙」又何嘗不是個武林神話?沒有幾個人知道,早在成名以前,兩人便已是總角之交了。後來雖各散東西,但對他而言,要找周天算,卻總比找寒如玦容易。
至少,當時他是這麼想的。但後來,卻是周天算自行出現在他面前。當時周天算笑道:「秦兄心念一動,我便算到你想見我了!」
久違重逢,那一天,兩人暢快對飲,大聊別來經歷,從各自遊歷江湖的離奇見聞,到歷年修行磨練的悲歡苦樂,從天亮喝到天黑,又從天黑喝到雞鳴,摔破的酒罈瓦片堆作小山,好不痛快。直到天邊露出一抹魚肚白,周天算醉醺醺站起身,搖晃著告辭,秦藏鋒也還是沒有把心中的疑問說出口。反倒是周天算卻無頭無腦說了一句:「江湖上都說,我周天算的話,故作神秘、神神叨叨,那我今天就為秦兄破一次例。」他嘿嘿一笑,接著道:「總有一天,秦兄會找到要找的人。但見了面時,卻多半會覺得,寧願不見!」
秦藏鋒心中一凜,旋即又失笑道:「周兄,這一句話,難道還不算故作神秘?」
周天算大笑三聲,轉身一邊醉步離開,一邊揮手說道:「說得隱晦,也是為了秦兄好呀!」
秦藏鋒目送他離開,突然心中一動,又朗聲問道:「周兄!此番來見,怕不只是為了留下這一句話吧?」
周天算腳不停,頭不回,遠遠傳來他一聲嘆息,說道:「老朋友呀!能見時,便該見。見一面,少一面呀!」
那是秦藏鋒最後一次見到周天算。他有種預感,兩人今生,多半不會再見了。
此時殘月漸落,天邊又露一抹魚肚白,彷彿就像當天周天算離開時一樣。秦藏鋒沉浸於往事,竟已在崖邊站了大半夜。這些年來,他也曾多次如今夜一般,苦思冥想,但直到今日,他也還是想不通周天算當時「寧願不見」的意思。
這四個字,也是當日紅絮提問「再見她時,你會如何?」的答案。
他與其他人不一樣,他與周天算相識相熟,對他的話,將信將疑。不敢不信,卻又深表懷疑。為何會「寧願不見」?難道寒如玦已嫁作人妻?還是變得奇醜不堪?還是對他刀劍相向?他捫心自問,即便果然如此,他也不會「寧願不見」。他搖了搖頭,仰天一嘆,喃喃問天:「玦兒、玦兒,你到底,意欲何為?」
——
秦藏鋒回到郊外木屋時,天色已微亮。
木屋大門前,此時卻聚集了一夥人。走近一看,原來都是弄紅塵中的女子。其中四人,板著面孔,一言不發,提著各種不同樂器,在空地之上,各自找了個地方坐下,有人找了塊大石,有人搬出了凳子,更有人乾脆席地而坐,正埋頭調琴試音,模樣比平時在戲樓演出時都更要嚴肅。其餘女子則遠遠在旁圍觀,竊竊私語,暗暗嬉笑。
紅絮也在。她望見秦藏鋒,走了過來。秦藏鋒問:「一大清早,這是晨練?」紅絮苦笑,說起原委。原來這四人,正是弄紅塵中的樂師,名叫雅音、繞樑、無聲、凡響。大夥一早起床,正一邊梳洗更衣,一邊閒話家常,幾個樂師之間,話題突然提到「宮羽轉調」,接著便起了爭執。
雅音擅胡琴,提出:「《平沙落雁》之妙,在於羽音稍帶商意,方顯遠意蒼茫。」
繞樑精於笛,冷笑道:「荒唐!羽為歸意,商為哀音,若交雜,便混淆本意,失了清虛之境。」
凡響工擊樂,搖頭嘆道:「你們只爭音調,卻忘了節奏才是引魂之鑰。試想,雁落沙洲,若拍子平平,哪來翩然之感?」
無聲抱琵琶,提議:「爭來爭去,何不比過一場,各奏所長,共成一曲,看誰能奪人心弦,技高一籌?」
秦藏鋒聽明白了,會心一笑。正想答話,場中突然響起一陣珠簾落地之聲,無聲彈起懷中琵琶,激昂澎湃,戰意濃烈,是一首《焚城令》。城破之夜,大火燎原,將士死戰,百姓奔逃。未幾,雅音閉目垂首,手拉胡琴,曲調哀婉,奏起一首《夢迴秦都》,古道長亭,春水東流,舊人不見,猶在夢中,意境正好相反,兩首曲子針鋒相對,如高手決鬥,互不相讓。
繞樑、凡響不甘人後,紛紛加入戰局。繞樑橫笛而吹,十指跳動,奏起一首《百鳥歸林》,萬鳥齊飛,穿林掠水,節奏靈動,輕盈活潑,彷彿是另闢戰場,不與你二人在城裡相鬥。凡響更是與眾不同,她手持快板,腳綁梆子,手腳齊動,滴滴嗒嗒滴滴嗒,奏起拍子,雖無音調,卻自成一格,與其它三曲處處衝撞之餘,也叫人心跳忍不住隨之律動。
四人各奏各曲,旁觀者的心緒,時而被拉至戰火之中,時而又恍如置身叢林,便看哪位樂師技藝高人一籌,能壓過他人,脫穎而出。如此比鬥,別開生面,鬥的不是聲大手快,而是境界與氣韻。
秦藏鋒大感有趣,琴興大發,哈哈一笑,身子一動,跳到一塊巨石上,盤膝坐下,取下七弦桐琴,輕放膝上,雙手輕扶琴弦,卻不彈撥。他閉目側耳,細細傾聽,四曲混雜之聲,濁亂無章,彷彿便像是有四名高手,拳、掌、刀、槍,同時向他進攻。他在等,突然眼前一亮,看見了破綻,他迅速出手,「咚!」一聲沉沉響起,看似尋常,卻正好打在節骨眼上。這一場是音律之爭,他的琴聲不帶內力,但四名樂師卻仍齊齊心頭一震,神色微變。一招既出,秦藏鋒趁勝追擊,十指如飛,壓、滑、挑、撥,琴聲連發。這陣陣琴聲,並不成曲,圍觀眾人起初都不解,暗暗皺眉,但十餘聲過去後,在琴聲引導之下,意境迥異的四首曲子,竟漸漸融合,如百川交錯,相匯成海,激昂與哀婉相輔相成,市井與叢林交互輝映,本來的四人相爭,竟變成了五人合奏,譜就成了一首驚世神曲。
曲子奏到高昂之處,但覺山風凜凜,烏雲遮天,秦藏鋒心想,此時若有一道驚雷,氣氛便更趨完美。念頭方起,半空中竟果然傳來一聲驚雷,他暗吃一驚,睜眼一看,天晴氣朗,萬里無雲,何來驚雷?正詫異間,不止雷聲,耳際更傳來呼呼風嘯,沙沙雨落,他定眼一看,只見無聲、凡響二人,手上奏樂不停,嘴巴卻張合不斷,口中舌尖飛舞,這才恍然大悟,嘆為觀止。
原來這兩人除了手上樂技,也練成一種神奇口技,單憑唇腔喉舌,便能模仿各種聲音,旁人難分真假。她們與秦藏鋒一樣,沉浸在樂曲之中,憑心而動,不約而同,都施展了出來,為這首樂曲,填上了情景之聲。樂曲下半段,兩人展現神技,從水流獸吼,到市井嘈雜,再到戰場廝殺,無不模仿得惟妙惟肖,使人宛如身歷其境,與樂曲闡述的意境交織相應,不壓鋒芒,卻如畫龍點睛,令這場合奏再次昇華。
樂曲進入尾聲,一陣蕩氣迴腸之後,正要收尾,秦藏鋒眉頭一皺,忽覺這一段稍嫌空虛,正要落手撥弦,從屋內突然傳來一陣空靈簫聲,音色清冷,如冰雪孤峰,一掠而過,如飛泉直瀉,卻不偏不倚,正好補足了空隙。秦藏鋒心中又一驚,抬頭一望,卻只聞其聲,不見其人。
樂曲最後,在胡琴孤吟之中,樂聲漸止,餘音繚繞,眾人無不驚嘆。四下寂然,漸漸有遠處傳來一陣雞啼,樹上晨鳥輕歌應和。激情過後,復歸自然,正契合了樂理中天人合一之道,亦是天地間最美之聲。
眾人靜默片刻,忽而一笑,雅音問道:「這一場比拼,可有勝負?」
無聲嘆道:「罷了罷了,不過是些拗氣之爭。倒是這曲,成了近年來最好的一次合奏。」
繞樑撫笛而笑:「爭出火氣,鬥成妙音,也算值得。此曲,應作何名?」
凡響搖頭而嘆:「此曲可一而不可再,不需有名。」
眾人點頭同意,互視一眼,突然齊齊起身,朝秦藏鋒一拜,說道:「多謝前輩賜教。」
說完也不等回話,提著自家樂器,轉身便回了屋。餘人見狀,也紛紛散了。
這時才傳來紅絮輕輕鼓掌之聲,她走到秦藏鋒身邊,由衷讚道:「看來先生琴藝,像先生的劍法一樣,已是脫於形,而進於意的境界了。紅絮佩服。」
秦藏鋒斜眼看著她,想起一事,說道:「你能聽出這一層,說明也精通音律。」
紅絮失笑道:「紅絮所學,粗淺之極,只是有感而發,隨口一句,叫先生見笑了。」
秦藏鋒想了想,又問:「方才屋內的簫聲,是貴班主所發?」
紅絮卻眨了眨眼,反問道:「簫聲?慚愧,紅絮沒聽出來。」
秦藏鋒冷冷一笑,也不再追問,收起桐琴,便要回屋。
紅絮突然叫住,笑道:「先生準備一下,待會午時前後,《末路客》第三折,紅絮粉墨登場,先生萬勿錯過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