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辣手斷腸

日上三竿,微風輕吹,青竹搖曳,沙沙作響。竹林深處,一片清幽,空地上,一間茅屋靜靜佇立,幽靜雅緻,門前還有一口早已乾涸的枯井。茅屋素樸無華,卻打掃得乾淨,但窗門緊閉,又不似有人。

四匹快馬闖入竹林,來到茅屋前數十丈處停下。來人下馬,緩緩朝茅屋走來,腳步輕而莊重,彷彿是對茅屋主人心懷敬意,不敢驚擾。

為首一人,是個年約四十的婦人,柳眉鳳眼,體態豐盈,正是白夫人姚俐。跟在她身後的,不是別人,卻是她丈夫白行舟。白行舟垂頭喪氣,神色萎靡,彷彿是個打了敗仗的將軍,正被押送到刑場的模樣。

在他身後,卻是兩個精神抖擻的壯漢。他們一個叫姚同英,一個叫姚同雄,是兩兄弟,也是姚俐的遠堂兄弟。這兩人武功不錯,通過姚俐的關係,在五渡堂也身擔要職,名義上是白行舟的手下,實際上卻是姚俐的心腹親信。

四人來到茅屋前,姚俐見茅屋無人,心中奇怪,喃喃自言自語道:「大公子還沒到嗎?」回頭示意,叫姚家兩兄弟分頭去找。

昨日,她收到大公子的飛鴿傳書,字條上寫著:「帶白行舟,江蘇竹林晤。」她當時尋思,定是大公子得知白行舟奪劍失手,要問罪於他了。她心頭竊喜,自然不敢怠慢,為了安全起見,又叫了姚家兄弟陪同,押上白行舟,四人策馬急奔了一夜,才終於趕到此處。

此地離汀鎮兩百餘里,茅屋看來平平無奇,卻是大公子的據點之一,代號「江蘇竹林」,非大公子親近之人,絕不知曉。大公子若到江南來,常在此落腳,也曾多次在此召見姚俐與白行舟等人。

但大公子既叫她來,為何自己卻不見人影?

姚家兄弟快速在茅屋四周尋了一圈,回來搖了搖頭。

姚俐還沒答話,白行舟卻突然問道:「你們都搜清楚了?確實沒人?」

雖說他是戴罪之身,但大公子一日還沒發話,他也還是總舵主。姚家兄弟不敢得罪,抱拳答道:「禀報總舵主,確實不見有人。」

「那便好極了!」

話音未落,白行舟已然出手。也不見他動,袖中氣勁已倏地射出,無聲無息,不偏不倚,正中姚同雄眉心。姚同雄悶哼一聲,怒目圓睜,算他強橫,臨死前竟還能拼力朝白行舟一撲,但白行舟輕鬆躲開,大袖飛舞,第二招已朝姚同英打了過去。

姚同英大吃一驚,厲聲怒喝:「白行舟!你當真反了!」一拳打向白行舟,卻落在了他袖袍之上,但覺軟綿綿地全不受力,再想抽拳,卻又彷彿有一股粘力纏住手臂。他心下大驚,催動內力,聚於手臂,猛力一震,掙脫了束縛。「好!」白行舟讚了一聲,又道:「但太慢了!」人已轉到姚同英身後,一指抵著他後頸,氣勁一發,姚同英頓時噴出一口鮮血,也倒地身亡。

白行舟再一轉身,冷冷瞪著姚俐。他冷不防偷襲,瞬間擊殺兩人,姚俐大驚失色,想逃卻根本來不及,只好硬著頭皮,厲聲斥道:「你好大的狗膽!你不怕大公子隨時出現嗎?」

白行舟一步步走向姚俐,冷冷一笑,臉色輕蔑,絲毫不懼,只說道:「要不是你,這一天不會來得這麼快!」

姚俐腦中轟地一響,恍然大悟,又驚又怒,叫道:「你!那飛鴿傳書,是你偽造的!」

白行舟沒有答話。這還需要答嗎?他畢竟是五渡堂總舵主,熟知與青雲宮消息往來運作,要偽造傳書,假傳旨意,並不困難。他選擇在這「江蘇竹林」動手,也是深思熟慮的考量。此地遠離汀鎮,又僻靜無人,正好掩人耳目,最重要的,是不會讓姚俐起疑。不僅如此,他們以見大公子的名義離開,即便一去半月,五渡堂也不會有人起疑,而這段時間,便足夠他遠走天涯。

姚俐心知中計,似乎已慌了神,噗通跪下求饒道:「一夜夫妻百日恩,你別殺我,我可以幫你在大公子面前……」

她一句話還沒說完,卻突然發難,一躍而起,撲向白行舟。白行舟猝不及防,被她撲倒身前,急忙一掌拍出,正中天靈蓋。姚俐悶哼一聲,緩緩倒下,七孔流血,氣絕身亡,臉上卻泛起一抹古怪笑意。白行舟垂頭一看,腹下一把匕首,沒柄而入,這時才感覺劇痛難當,忍不住怒罵:「陰險潑婦!竟遭了你暗算!」

當下急忙封住穴道止血,忍痛拔出匕首。萬幸匕首刺得雖深,卻沒傷到要害。他撕下長袍,包紮了傷口,狠狠瞪了姚俐一眼,又罵道:「潑婦!你笑什麼?這一刀要不了我的命,贏的終究是我!」說著忽地抬腳一踹,把姚俐面目踩得稀爛。

按本來計劃,還得掩埋好屍首,免得被人發現,但眼下傷勢不輕,行動不便,只好改變主意,草草把三具屍首丟進了枯井之中,便算了事。心中思忖,此處雖說是大公子的據點,但大公子行蹤飄忽,一年之中說不定也不會來一次,待他發現屍首時,自己早已遠在天涯。

完事以後,他一手捂著傷口,踉蹌地離開茅屋,爬了上馬。抬頭看看天色,時候尚早,天黑前趕回汀鎮,應該來得及。他心中念著雲菲語的名字,一夾馬腹,絕塵而去。

——

晌午時分,天色晴朗。

一位翩翩書生,走進了翠雲閣。此人年約弱冠,衣著素淨,目帶書卷氣,神色三分風雅,七分從容。

看堂的繡娘問其來意,書生悠悠說道:「有一幅畫,要請貴閣主人雲姑娘,親自動針。」

這種覬覦雲菲語美貌,藉故求見的浪蕩公子,繡娘見多了。換作平日,也難免還是要招呼一下,但這一天,閣主卻早已吩咐過,無論是誰,概不接見。於是回道:「閣主抱恙,不便見客。公子還是改日再來吧。」

書生一笑,取出一張圖紙,說道:「煩請把圖紙交給雲姑娘。她看見圖紙,自會見我。」

繡娘打開一看,果然是一幅畫。畫中一男一女,在月色下倉皇逃竄,邊上還有一詩:「月老作媒棄結髮,遠走高飛到天涯。」

繡娘不解,但還是捧著圖紙進了內堂。不久回來,果然便把書生帶進了一間廂房。等了片刻,一人推門進來,正是雲菲語。她神色有些緊張,心懷戒備,行了個萬福禮,問道:「敢問公子尊姓大名?」

書生淡淡一笑,答道:「在下,東方九冬,見過雲姑娘。」

雲菲語從沒聽過這個名字,思忖片刻,把圖紙放在桌上,又問:「東方先生這幅圖紙,似有深意?」

東方九冬緩緩點頭,「意義深遠,特來點醒姑娘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東方九冬指著圖紙,說道:「姑娘請看,畫中男女,倉惶而逃,前有埋伏,後有追兵。姑娘覺得,此二人下場會如何?」

雲菲語明白對方意有所指,刻意說道:「畫中男女,攜手而奔,共同進退,應是真心相愛。敢問那些人,為何要追趕他們?」

「因為這男子,犯下一件大錯!」

「什麼大錯?」

東方九冬臉色一沉,說道:「他殺了妻子,背叛了大公子!」

雲菲語臉色一變,大吃一驚,問道:「你、你到底是什麼人?」

東方九冬神秘一笑,說道:「在下,自然便是大公子的人了。」他一頓,又繼續說道:「畫中男子,自以為行事周密,卻不知大公子其實早已看穿他心懷不軌。但是,雲姑娘,你需要擔心的,不是這男子,而是你自己!」

「我?」

東方九冬輕輕一嘆,說道:「在下知道,姑娘是個心思單純之人,所以在下,也就不繞彎子了。在下此來,是要提醒姑娘,白行舟如今所擁有的一切,他的財富、他的權勢,全是大公子所給予。如今他背叛了大公子,往日威風即將煙消雲散,姑娘跟著他,將來的日子,會過得很苦。」

雲菲語不信,搖頭辯駁道:「可、可是,舟郎說過,他已作了萬全的準備!」

東方九冬大笑,說道:「他低估大公子了!大公子已派出追兵,他即便能逃過一劫,今後也將一無所有。他承諾給你再買一家繡坊,承諾你今後過上平淡安定日子,當時或許是真心,但他卻再也辦不到了。你跟著他,此後的日子,只會擔驚受怕、顛沛流離,窮困潦倒、朝不保夕!」

雲菲語越聽越覺心驚,眼前這人,似乎無所不知。難道,這就是大公子的神通?這就舟郎如此懼怕此人的原因?

東方九冬語重心長,又勸道:「雲姑娘,在下還知道,你當初願意委身於他,也是受了他的脅迫。你為了過上安定的日子,選擇順從於他,但如今,卻是否值得為了他,而放棄眼前的安定日子?」

雲菲語一臉驚疑,沉思良久,才抬頭問道:「你到底意欲何為?」

東方九冬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子,輕輕放到桌上,語氣冰冷,說道:「這是一瓶很珍貴的毒藥,叫作『半刻斷腸散』。服下之後,半刻之內,氣絕身亡!」他凝視著雲菲語,繼續說道:「你今晚見到白行舟,讓他服下,事成之後,大公子說了,保你下半生榮華富貴。大公子的話,總比白行舟的話,信得過吧?」

雲菲語震驚不已,臉色變得慘白,不敢置信,「你、你要我,幫你毒、毒害舟郎?」

東方九冬微微一笑,悠悠說道:「幫大公子,也是幫你自己。大公子要殺他,不難,無非多費些人命,但大公子一向愛惜人命,所以,才給你這個機會。」

話已帶到,他也不管雲菲語一臉震驚、不知所措,施施然轉身開門,便要離開。臨走,他頭也不回,留下一句:「在下言盡於此,該怎麼做,還請雲姑娘慎重三思。在下告辭!」

他踏出房門,神色忍不住閃過了一絲得意,眉宇之間,藏著一股少女的淘氣,卻又透出一絲脫俗的英氣。這一場戲,不知先生看了,會打幾分?

也不知過了多久,雲菲語才回過神來,顫抖著輕輕拿起桌上瓶子,心中亂如麻絮。

拋下安定的日子,與情郎亡命天涯?

還是毒殺情郎,保全自身?

她知道,這是一道人生抉擇。但她卻不知道,這也是一關生死考驗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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