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色迷濛,今夜殘月,比昨夜更殘。
天色剛暗下不久,街上還有不少行人。雲菲語揹著簡單的行囊,低垂著頭,躲過了行人的目光,悄悄走出了汀鎮。
又走半里,四下已無人,但她的心情,卻絲毫沒有放鬆,反而離月老廟越近,她便越是緊張。她在心中默數,還有兩里半。在這段路上,她便得拿定心意,作出抉擇。
突然,身後遠處,彷彿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她回頭一望,卻不見有人。馬蹄聲越來越近,她一陣驚慌,躲進了草叢之中。才剛藏好,馬蹄聲便消失了,但路旁林子中,卻又傳來兵器交擊之聲,彷彿有人正在動武,而且人數還不少。她隱隱聽見有人喊道:「人呢?怎跟丟了?這姓雲的,是他的姘頭,別讓她跑了,快追!」
又一陣嘈雜聲,人群似漸漸遠去。雲菲語嚇得捂住了口鼻,半聲也不敢哼。等了良久,沒有動靜,她才又爬了出來,快步趕路。沒走多遠,身後馬蹄聲又起,又有人遠遠喊道:「男的叫白行舟,女的叫雲菲語,認清楚了,追!」她嚇得魂飛魄散,拔腿便跑。邊跑邊回頭張望,還是看不見有半個人影,但蹄聲卻越來越近。她越跑越快,蹄聲如影隨形,漸漸更傳來吶喊廝殺之聲,彷彿是有千軍萬馬,正朝她追來。
她不敢再回頭,拼了命地往前跑。廝殺聲彷彿已到了耳際,但她身後,卻確實什麼都沒有。在旁人看來,她此時就像是個瘋子,在逃避著子虛烏有的鬼怪。紅絮和秦藏鋒,此時就有這種感覺。秦藏鋒輕輕一嘆,說道:「貴班樂師無聲、凡響二人的口技,的確神乎其技,令人嘆為觀止。不過,你們有必要如此嚇唬一個弱女子嗎?」
紅絮冷冷答道:「願意為了摯愛之人,放棄最珍惜的事物,才算過關。雲菲語最珍惜的,是平淡與安定的生活。我們必須讓她真切地感受到,什麼叫作擔驚受怕、朝不保夕!」
秦藏鋒轉頭,看了紅絮一眼。月色下,她神色冷峻,眉宇之間,多了一股剛烈之氣,似與平日有所不同。是因為這一晚,便是這兩場戲的終局之折嗎?
秦藏鋒突然說道:「不像。」
「什麼不像?」
秦藏鋒解釋道:「你上午演的東方九冬,不像。」
紅絮不屑一笑,說道:「重要嗎?雲菲語信了。」
秦藏鋒也一笑,點點頭,「的確不重要。我只是想要指出,你演得不像。」
這句話也似有深意,但紅絮卻只冷哼了一聲,不願深究。
——
雲菲語急奔了許久,彷彿擺脫了敵人,四周終於靜了下來。她臉色慘白,停下喘氣,恍如劫後餘生。再一抬頭,才發現原來月老廟已在眼前不遠。
她一喜,又一憂,最後一咬牙,走了過去。
月老廟早已荒廢,大門本來是上鎖了,但此時走近一看,門鎖卻已被人破開了,大門只是虛掩著。她輕輕推門,放輕腳步,走了進去。穿過院子,走進大殿,殿裡正中,生了一堆篝火,燒得正旺,把四下照得明亮。環顧一看,不見有人,卻只見香案積塵,蛛網密佈,兩旁紅燭殘痕斑斑,供桌後那尊月老神像,衣袍褪色,滿臉灰塵,手中紅繩早已斷裂散落,彷彿預示著姻緣破敗。篝火旁,散落著幾塊乾糧燒餅,一隻酒壺,還有幾條繃帶,血跡斑斑,火光下,鮮紅得觸目驚心。
雲菲語嚇得猛退了一步,不料卻撞進了一人懷中。她大吃一驚,正要驚叫,那人卻一手把她攔腰抱住,在耳邊沉聲說了一句:「菲語,別怕,是我!」
雲菲語大喜,轉身一看,果然正是白行舟。兩人緊緊相擁,雖只兩日不見,卻恍若隔了三秋。白行舟柔聲道:「是我不好,嚇著你了。但眼下非常時期,我不得不謹慎一些。」
雲菲語聞言一驚,問道:「非常時期?他們追來了嗎?」
「他們?」
雲菲語心有餘悸,臉色又變得慘白,說道:「菲語來的路上,他們就在追趕!騎馬的,拿刀的,菲語看不見他們,但聽聲音,少說有數十人!我拼了命地跑,才擺脫了他們!」
白行舟聞言大驚,突然把雲菲語推開,轉身朝門外一看。這一下用力過度,扯動傷口,不禁又痛得彎下了腰。雲菲語見狀,才想起地上繃帶,急忙把他扶住,驚問道:「舟郎!你受傷了嗎?這些血,是你的?」
白行舟摀住傷口,說道:「那潑婦臨死傷了我,但我沒有大礙,你不必擔心!」
這一陣劇痛,反讓他冷靜了下來,想想頓覺事有蹊蹺。倘若真如雲菲語所說,有數十人在追殺她,憑她一個柔弱女子,豈能順利逃得掉?難道是欲擒故縱,有意放她走?雲菲語毫無江湖歷練,看來是遭人利用了!
他心念方動,廟外突然已傳來一陣人馬呼喝、兵器鏗鏘之聲,聽起來,人數的確不少。有一人朗聲喊道:「白行舟!你已被重重包圍,插翅難飛!若還是條漢子,出來一戰,一決生死!」
雲菲語大驚失色,叫道:「他們來了!」她一頓,忽又恍然,面如死灰,自責道:「舟郎!他們定是跟蹤我才找到此地!是我害了你!」
白行舟哼了一聲,拿起地上酒壺,大喝了一口,豪氣頓生,哈哈大笑,說道:「那又如何?來得正好!菲語,此事因我而起,怪不得你!我白行舟要是無力保護心愛之人,這一身武功便算是白練!你莫驚,留在此處,我出去會會他們!」
雲菲語急道:「可、可是,你的傷!」
白行舟伸指點了自身幾處穴道,神色堅毅,冷冷說道:「對付幾個嘍羅,不礙事!不必多說,躲好!我去去便回!」說罷腳一蹬,人便飛射出了大殿。
雲菲語獨自留在殿裡,瑟瑟發抖,廟外傳來陣陣廝殺之聲,慘叫聲此起彼落,一會殺聲震天,一會哀嚎連連,似乎殺得極為慘烈,彷彿連空氣都傳來陣陣血腥氣味,恍如地獄。她嚇得癱瘓在地,手一扶,碰到了白行舟留下的酒壺。她全身一震,緩緩伸出了手,顫抖不已,拿起了酒壺,怔怔看了片刻,突然一咬牙,從懷中取出了東方九冬留下的小瓶子,把毒散通通倒了進去。
她蜷縮著身體,把頭埋進了膝頭上,渾身發抖,也不知過了多久,殺聲漸息,四下恢復寧靜。再不久,白行舟也回來了,雲菲語抬頭問道:「怎、怎麼了?」
白行舟哼了一聲,皺著眉頭,說道:「我方圓半里,巡了一遍,不見有人!」
雲菲語茫然不解,又問:「什麼意思?」
白行舟冷笑一聲,說道:「多半是虛張聲勢,一見我出去,便逃之夭夭了!」
他說罷,哈哈一笑,拿起酒壺,仰頭喝下。雲菲語一驚,想阻止,卻又強行忍住。白行舟大喝了三口,在篝火邊坐下,說道:「看來一時半會,他們不會回來了。你我且休息片刻,然後馬上動身。菲語,有我在,你不用怕,離開了此地,你我便可雙宿雙飛了!」
雲菲語怔怔看著他,沒有答話,白行舟以為她還在驚恐之中,心下反覺愧疚。他知道雲菲語個性單純,從沒經歷過如此驚嚇,心中暗暗打算,待到了那落腳之處,定要好好補償她一番。他拿起一塊燒餅,大口咬下,嚼了幾下,忽覺小腹一陣劇痛,接著渾身發麻,四肢乏力,手一鬆,連燒餅也抓不住,身子完全不聽使喚,頓時癱瘓倒地,動彈不得。
他勉力抬頭,目光投向雲菲語,想要求救,卻不料雲菲語竟一動不動,只把頭又埋進了膝頭上,不斷泣聲哭道:「對不起、對不起!別怪我、別怪我!是他逼我的,他逼我的!」
白行舟頓時恍然,勃然大怒,奮力擠出一句話:「你……竟……下毒……!」
雲菲語一驚抬頭,顫抖著道:「他、他說,半、半刻之內,毒、毒發身亡,你、你、你忍一忍,很、很快的!」
白行舟眼中又是怒火,又是悲痛,雲菲語淚流滿面,又道:「舟郎!你、你別怪我!我、我、我不能過這樣的日子!我不想擔驚受怕,我只想平平淡淡!我不想離開汀鎮,不想跟你顛沛流離!我從來不求富貴,我只想安定地活著!」
她一口氣把心底的話說了出來,說完之後又埋頭痛哭。她聽見白行舟不斷掙扎,發出低沉的怒吼聲,漸漸又變成了粗重的喘氣聲,再不久,聲音漸息,她壯著膽子,抬頭偷看,一看,卻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,原來白行舟非但沒死,更已一手撐地,爬了起來!他仰頭怒視著雲菲語,眼中怒火彷彿恨不得噴出來,把眼前人燒成焦炭!
雲菲語卻似未察其怒,一驚之後,忽又一喜,哭道:「舟郎!你沒事了?你沒死?」
白行舟搖搖晃晃站了起身,見雲菲語眼神真切,關懷之意不似作假,但事實擺在眼前,她竟下毒想殺害自己,想起往日種種,不由得痛心道:「我如此待你,你竟下毒害我?」
雲菲語神情又委屈,又懊悔,淚如雨下,「我、我、我」了半天,卻無言以對。白行舟悲痛欲絕,又道:「我殺了那潑婦,雖受了點傷,卻總算全身而退,若不是為了帶上你,此刻早已遠在天涯!這些年來,我養你、疼你,對你呵護備至,雖見不得光,卻總算不曾有負於你!我對你真心一片,一心與你廝守到老,你受人幾句蠱惑,便捨得對我下手?你這賤人,你心裡根本沒我!」他越說越氣,終於怒不可遏,猛喝一聲:「我殺了你這忘恩負義的賤人!」
他雖有傷在身,毒效亦未全消,但要殺一個弱女子,卻還是易如反掌。雲菲語臉色驚恐,一步步後退,白行舟顫抖著抬起一手,奮力往前一指,一股氣勁倏地射出。就在此時,一道劍氣突然劃過,雄厚而凌厲,無形而有實,竟把指勁擋下,同時一人從天而降,落在兩人之間,沉聲喝道:「夠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