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落幕審判

「這場鬧劇,到此為止了!」秦藏鋒出手擋下了白行舟一擊,現身沉聲一喝。

自隱退以來,二十餘載,他曾出手殺過人,卻不曾出手救過人。這一夜,他破例了。

單從那一道劍氣,白行舟便已認出來人,心頭一震。再見此人從天而降,擋在雲菲語身前時,他反倒不感到意外了。正是此人,把他逼至如今境地。但他對此人卻不懷怨懟,因為他已猜到此人身份。冒然對此人出手,本就是他自尋死路,怪不得別人。相反,在今晚之前,他還暗暗心懷感激,感激此人把他逼得下定決心,逃離大公子的掌控。但他此刻卻想不明白,「鬧劇」二字,卻是何意?

他正滿腹疑問,空中又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,一名女子輕飄飄落下,笑道:「看戲之人,卻忍不住跳到了台上,看來你的定力,已大不如前了!」正是紅絮。

秦藏鋒冷哼道:「這一齣戲,也該落幕了吧。」

紅絮一揚眉,點點頭道:「也沒錯,考驗已有結果,戲再演下去,也沒什麼意思了。」

這兩人在白行舟面前,自說自話,恍若無人,白行舟已有很多年,未曾受過如此輕視了。他也去過戲樓,他認得紅絮是最近來到汀鎮的戲班一員,一個戲班女子,怎與這武林前輩似有許多淵源?他忍不住沉聲說道:「這位姑娘,白某若沒記錯,你叫紅絮。此處不是聽潮台,什麼戲劇、什麼考驗,你們到底何意?」

紅絮一笑,說道:「總舵主,你聽得沒錯,這一切,都只是一場戲,戲中主角,就是你,武生白行舟,還有她,苦旦雲菲語!」她一頓,又道:「雲菲語,你沒有想到吧?那小瓶子裡裝的,其實不是『半刻斷腸散』,而是『半刻酥麻散』,服下之後,全身酥麻,動彈不得,無論武功多麼高強,都難倖免,但藥效卻只有半刻!」

雲菲語驚愕不已,吃吃說道:「你、你、你的意思,上午那書生,是假扮的?」

紅絮得意說道:「沒錯。書生是假的,毒藥是假的,連你們聽見的廝殺之聲,也全是假的。這一切,全都只有一個目的,就是考驗你們對彼此的愛情,考驗你們的真心!」她輕聲一嘆,接著道:「只不過,很遺憾,你二人顯然都未能過關!」

白行舟聞言勃然大怒,冷冷喝問道:「你算什麼東西?憑什麼考驗我倆?」

紅絮毫無懼色,悠悠說道:「真金不怕紅爐火,你二人心志若堅,何懼考驗?」她一頓,臉色突然一沉,回身一指雲菲語,說道:「雲菲語,你為了一己之私,下毒殺害情郎,你委身於他,不過受他權勢財富所惑,虛情假意,並非真心,所以,你失敗了!」她一句說完,又指白行舟,繼續審判道:「白行舟,你盛怒之下,未能體諒情人苦衷,你怪她毒害你,你卻也要出手取她性命,同樣無情,所以,你也失敗了!」

白行舟強忍怒氣,不理紅絮,卻轉頭問秦藏鋒道:「前輩,方才你說,這是一場鬧劇。敢問這位紅絮姑娘,與前輩有何淵源?是何關係?」

按年歲,白行舟比秦藏鋒小不過十年,即便同輩相稱,也不為過。但按武功高低、出道先後、身份高下,兩人卻著實差了不少。白行舟此時稱對方作前輩,也並不突兀。

才兩天之前,白行舟也還是這江南武林第一人。如今不但被一戲班女子玩弄於鼓掌之上,更被她當面斥責,這是數十年來不曾有過的奇恥大辱!若非秦藏鋒在場,他早已忍不住出手教訓。這一句話,便是要先問明秦藏鋒的態度。但秦藏鋒卻並不作答,反而對紅絮說道:「紅絮姑娘,你曾說過,這兩人的下場,由我決定。」

紅絮點頭道:「沒錯。但在你決定之前,我提醒一句,這兩人皆負心薄倖之人,你應慎重三思!」

秦藏鋒不再理會紅絮,轉向白行舟,神色變得肅穆,問道:「白行舟,我問你,你可知我琴中所藏,是何事物?」

白行舟瞳孔一收,沉聲吟道:「摘星攬月人難尋,飛御長風上青雲!」他一頓,並不隱瞞,一字字道:「長風劍!」

秦藏鋒追問:「你從何得知?」

「大公子告知!」

「他又從何得知?」

白行舟輕嘆苦笑,說道:「前輩,實不相瞞,這個問題,晚輩也是想了許久,才理出些頭緒。」

「說。」

白行舟抬頭直視秦藏鋒,說道:「一切關鍵,就在於前輩的身份!很顯然,大公子倘若知道,他情報中的區區琴師,竟是『七弦劍仙』秦前輩,便斷不會吩咐晚輩前去奪劍!面對前輩,莫說是我,即便是大公子親臨,也沒有勝算!所以,便只有一個可能,」他一頓,深吸了一口氣,繼續說道:「這個情報隱去了前輩的身份,送到大公子面前,本身便是一個陷阱!設下陷阱之人,聰明絕頂,借刀殺人,此人的目的,便是要將晚輩,送到前輩劍下,倘若運氣好些,更可能把大公子,送到前輩劍下!」

秦藏鋒心中長嘆了一口氣,這番推論,與他早前所想,相去不遠。但其中卻還有不合理之處,他想不明白。他沉吟片刻,說道:「在此之前,天底下只有一個人,知道長風劍藏在我琴腔之中。此人化名東方九冬,又曾叫東冬,已死在我劍下。」

「這就對了。」白行舟瞳孔一收,點頭道:「晚輩知道此人,他真名叫西門夏,是小公子身邊書僮、手下謀士,為人奸詐狡黠,詭計多端。」

秦藏鋒聽見這個名字,不由得嘴角一笑,說道:「這八個字,形容得倒是貼切。但他臨死前,卻以為我手持寶劍,是要傳給大小二公子其中一人。他若設計把大公子引到我面前,豈非白白成全了大公子?」

白行舟眉頭一皺,問道:「然則,前輩執劍真正的使命是?」

秦藏鋒閉目遲疑了片刻,張眼答道:「以性命守護寶劍,擊殺任何想要奪劍之人!」

白行舟聞言,心頭不禁一震。他熟知青雲宮的運作,單從這一句話,他便已聯想到許多事情。這些事情倘若說了出來,每一件都可使江湖大亂。但他知道,這一些眼下都不是重點。他沉吟了片刻,說道:「如此說來,便只有一個可能。」

「說!」

「是小公子!」白行舟道:「小公子的心機才智,更遠在西門夏之上!晚輩估計,西門夏定是在臨死之前,把情報送了給小公子。但小公子卻推翻了他的想法,猜到了前輩的真正使命,於是將計就計,隱去前輩身份,把消息透露給了大公子,為大公子設下了一個必死的陷阱!」

秦藏鋒深吸了一口氣,想起在蛟王府首次與西門夏見面的情景。西門夏當時不但已算到自己死期將至,更已料到長風劍在他手中。他當時讓西門夏多活了半天,這半天時間,已足夠西門夏把消息送出。他又長長把氣呼出,點點頭道:「好。合情合理。」

白行舟慘然一笑,說道:「晚輩既已為前輩解了惑,那前輩便可以放心出手了。」

擊殺任何想要奪劍之人。白行舟既然曾出手奪劍,如今便欠下一死。這個道理,白行舟理解。但秦藏鋒卻沒有出手,而是問道:「你,還想奪劍嗎?」他一頓,又補充道:「你殺了姚俐,與青雲宮結下樑子,在江湖上已無立足之地。如今行蹤又已暴露,前途茫茫,吉凶難卜。你若想回頭,為今之計,只有奪回長風劍,才能得到大公子的原諒!」

白行舟不假思索,輕輕搖頭,答道:「晚輩不想。不但是因為晚輩絕不是前輩對手,更是因為晚輩已決定不再為青雲宮辦事。」

秦藏鋒沉默了片刻,輕輕一嘆,點頭道:「既然如此,你走吧!忘了這場鬧劇,帶上雲菲語,從此歸隱,該去哪,便去哪!」

白行舟抬頭一怔,大感詫異。雲菲語一直躲在一角,不敢亂動,此時聞言,怯生生走了過來,默默扶著白行舟。白行舟轉頭看了她一眼,眼神複雜,卻沒有推卻。他沉吟片刻,還是不敢置信,抬頭又問:「就這麼放我倆走?」

秦藏鋒冷冷回道:「記住一句,真愛難得!」

白行舟嘆了一口氣,不再多說,朝雲菲語點頭示意,兩人轉身離開。他體內餘毒未清,走起路來還需雲菲語攙扶。兩人緩緩走到門口,白行舟又停下,回頭說道:「晚輩也有一句話,要提醒前輩。」

「說。」

「提防小公子!」

秦藏鋒一揚眉,問道:「他也想要奪劍?」

白行舟搖了搖頭,說道:「小公子最可怕之處,就在於,他根本不想奪劍!」

——

篝火閃爍,大殿內陰影搖曳。

《末路客》劇終,主角已下台,觀眾卻未散。秦藏鋒一言不發,彷彿還在想著白行舟的話。紅絮卻顯然對這一切毫無興趣,她搖頭長嘆,語氣失望,嘆道:「你不該放他二人走。」

秦藏鋒問:「你認為他們該死?」

紅絮冷冷道:「他們的確該死。寡情薄倖,虛情假意!兩人方才互相攙扶,看似恩愛,其實雲菲語扶著白行舟,是因為要賴著他離開此地,而白行舟不對她翻臉,也只是因為不想在此動手。我敢斷定,白行舟恢復過來後,雲菲語還是一樣難逃一劫!」

秦藏鋒淡淡道:「或許的確如此,或許不是如此。但這也是他們的決定。」

紅絮冷哼道:「這就是你冷眼看紅塵的作風?既然如此,方才又為何要出手救人?」

「方才若不出手,她便是因你我而死。」

「白行舟殺人,與你我何干?」

秦藏鋒轉頭看著紅絮,答道:「他殺人,是因為陷於戲中,而這場戲,卻正是你,演給我看的!」

此話何意?這場戲難道不是為了考驗白、雲二人而演的嗎?怎說是演給秦藏鋒看的?但紅絮卻竟也沒有反駁,兩人一言不發,相互對視,眼神冰冷,彷彿連空氣都暗暗結霜。

突然一聲:「小棠妹妹!」劃破了沉默,一條身影,興衝衝闖了進來。秦、紅二人轉頭一看,不出所料,正是陸懷章。

原來陸懷章來到廟外,見大殿內隱隱有火光,以為是沈棠先到了,心中大喜,不及多想,便衝了進來。這時他一看,才知是兩個外人,不由得暗吃一驚,頓住了腳步,怔了片刻,才靦腆地拱手一拜,說道:「在下莽撞,驚擾兩位了,還請見諒。」

紅絮上下打量他一番,見他身穿勁服,揹著一個沉甸甸的行囊,顯然是一副出遠門的裝束,也帶足了備用銀兩,心下大喜,忍不住笑道:「陸公子,歡迎、歡迎!看你這副模樣,是終於作出了正確的決定,要與你小棠妹妹私奔了?好,很好!」

沒錯,陸懷章天人交戰了一天一夜,終於下了決心,不能有負於沈棠。但私奔有違禮法,況且他還是個舉人,更是罪加一等,此事理應絕密,他好不容易等到家人熟睡,才偷偷溜了出來,自以為躲過了所有人的目光,萬沒料到才一踏入大殿,竟便被人當面一語道破。他驚詫不已,抬頭定眼一看,認出了紅絮,奇道:「你、你不是那弄紅塵戲班的紅絮姑娘嗎?你、你為何在此?又怎、怎會知道……?」

紅絮神秘一笑,說道:「這一層,你待會自然會知道。但現在,我卻不禁要為你擔心!」

「擔心?」

紅絮輕嘆一聲,繼續說道:「你是來了,但你的小棠妹妹,會不會來、什麼模樣來,卻還是未知之數!」

陸懷章不解,「此話何意?小棠妹妹約我前來,她自己又怎會不來?」

紅絮忍不住一笑,悠悠念道:「若得君心,不負相思,與君相約,共赴天涯。」她轉頭看著陸懷章,似笑非笑,問道:「她是不是這麼約你的?」

陸懷章一介書生,沒有紅絮的江湖閱歷、陰險狡詐,但他卻非但不傻,而且還很聰明。他心中一凜,馬上便察覺到事有蹊蹺,二話不說,轉頭便跑。紅絮臉一沉,冷冷喝道:「想逃?拿下!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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