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陸懷章已跑出了大殿,來到院子之中。但紅絮一聲令下,兩條人影卻不知從何而來,突然閃出,一前一後,攔住了他。這兩人自然是弄紅塵的人,正是彩袖及雲鬢。她們雖是女子,卻都身懷武功,身手不凡,聞令二話不說,馬上出手。陸懷章全無招架之力,只一個照面,便被制服。兩人拿出繩索,將他五花大綁,連嘴巴都塞得嚴實,就像當天在畫舫上,沈棠的遭遇一樣。
兩人把他扛進了大殿,他依依嗚嗚,不斷掙扎,秦藏鋒見狀,皺起眉頭,問道:「你們又打算玩什麼把戲?」
雲鬢笑道:「小兩口有福同享,有難同當,當晚沈小姐遭的罪,陸公子自然也得遭一遍。」
彩袖也道:「先生放心,若是要取他性命,也不必費力綁他。」
紅絮上前,對陸懷章道:「陸公子,得罪了,請你忍耐一下。至於得忍受多久,便得看你的小棠妹妹,會不會來、何時會來了。」
說罷朝彩袖、雲鬢點頭示意,兩人扛起陸懷章,走入內堂,藏了起來。
秦藏鋒輕嘆搖頭,說道:「你其實不必如此。」
紅絮恍若未聞,抬頭看著殘破的月老像,突然問道:「你可知道,這月老廟因何沒落?」
她也不等秦藏鋒回應,自顧自便娓娓說起了這月老廟的故事。原來神廟已有百年歷史,自古香火不絕,據說靈驗無比。三年前,一對年輕戀人在此許願結緣,得大吉之籤,說是「來年喜結良緣,百年偕老」。不料婚事將近之時,男子卻見異思遷,忽然悔婚,另娶她人。女子傷心欲絕,跑到廟裡來,當眾哭拜月老像,質問月老何以錯配姻緣,誤她終身。哭罷,她當場拔下髮簪刺向胸口,血濺神案,倒斃於香案之前。
此事震驚汀鎮。不久之後,便接連傳出種種流言,說夜裡看見廟中燈火幽幽,血跡不乾,神像手中紅繩無風自斷,更有甚者,說月老神像已微微偏頭,閉了雙眼,似有哀色,諸如此類,不一而足。自此之後,月老廟內香火漸稀,籤文屢屢不準,人們都說,這月老已受了冤魂詛咒,失了靈氣,已無力再管人間姻緣,神廟由是沒落,荒廢至今。
秦藏鋒默默聽完,問道:「你說這段故事,有何深意?」
紅絮道:「百年來,這月老締結多少佳偶良緣?最後卻因一樁孽緣,所有恩澤便一筆勾銷,只因世人對月老的期盼,眼中容不得半點沙塵,一次不忠,百次不用!男女情愛,豈不如是?真愛理應純潔無暇,不染纖塵,如雪中梅影,只消一點塵污,便失了清貴。我弄紅塵的使命,就是守護這一份人間真愛的純潔!先生,你方才已縱容了一段虛情假意的孽緣,但你還有第二次機會,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弄紅塵的苦心!」
秦藏鋒沉思片刻,搖頭長嘆,說道:「我從這段故事,卻看見了另一層道理。我看見了世人的愚昧!男子變心,女子輕生,皆是他們自己的選擇,與月老何干?人間姻緣,本就掌握在自己手中,無論是祈求月老,還是責怪月老,都只是逃避了自己的責任!若是渴望真愛,便該自己去尋,若是尋到了真愛,便該盡全力去愛!即便過程跌跌撞撞,遍體鱗傷,也無怨無悔,反之,若因害怕受傷,而一味逃避,到頭來錯失良緣,難道又怪月老?」
兩人言語各異,似在各訴見解,但卻又彷彿針鋒相對,在旁人聽來,更似風馬牛不相及,不知所謂。但兩人說完,卻都不約而同,陷入了沉思,彷彿在自省,又彷彿在思考如何反駁對方。大殿上又陷入一陣沉默,月老神像仍靜靜佇立香案之上,側首垂目,彷彿也在沉思。
突然門口傳來一聲異響,把兩人驚醒。轉頭一看,只見一人鬼鬼祟祟,探出半顆腦袋,往裡張望。紅絮輕聲一笑,說道:「沈小姐,你來了?別探頭探腦了,快進來吧。」
那人現出身來,果然是沈棠。她怯生生走進殿來,揉了揉眼,驚訝道:「你……你不是弄紅塵戲班的紅絮姊姊嗎?你怎會在此?」
紅絮沒有回答,卻繞著沈棠轉了一圈,上下打量,最後嘆了一聲,說道:「沈小姐,看你這身裝束,又沒帶行囊,看來,你此行是根本沒打算要與你懷章哥哥遠走高飛了!」
沈棠大吃一驚,紅絮又接著道:「再看你這容貌,顯然也不曾敷上那『紫絳無艷膏』。顯然你也不是來與陸懷章訣別的。」她臉色一沉,冷冷問道:「那你來此,到底所為何事?」
沈棠驚詫不已,戒心頓生,吃吃問道:「你、你、你怎會知道這一些?我來是何目的,與你何干?」
紅絮冷笑道:「本姑娘是謝小姐閨中密友,特來檢視你到底聽不聽話!但你的言行,卻已讓謝小姐非常失望!」
沈棠又驚又怒,「原來你與那賤女人是一夥的!」她一頓,又四下張望,著急問道:「懷章哥哥呢?他約我前來,他人呢?你們對他怎麼了?」
紅絮怒斥道:「惺惺作態!你若是當真關心陸懷章,便該按謝小姐的吩咐,自毀容貌!」
沈棠身子一震,嚇得退了一步,猛搖頭道:「我、我、我又不是瘋子,我怎可能毀去自己的容貌?」
紅絮緊咬不放,追問道:「所以你就打算眼睜睜看著謝家摧毀陸家、摧毀陸懷章的仕途前程嗎?」
沈棠被逼得眼眶泛淚,嘶聲喊道:「不!我、我、我是來與懷章哥哥訣別的!我要叫懷章哥哥忘了我,好好待謝小姐,那便既能保全陸家,我亦能保住容貌!」
紅絮冷哼道:「謝小姐的話已說得很清楚,你不毀容顏,無法叫陸懷章對你死心!」
沈棠哭道:「我、我、我可以的!我只要把話說得決絕,叫懷章哥哥怨我、恨我,便會對我死心!我要對懷章哥哥說,我從來不曾愛過他,他為人木訥無趣、拘泥古板,與他在一起,日子根本苦悶之極!」
原來沈棠也經歷了一天的內心掙扎,但她最後想到的法子,卻也只是如此。紅絮聞言,不禁氣極失笑,厲聲罵道:「自欺欺人!說到底,你就是捨不得容貌,而不惜用言語傷害情郎!你若是真心愛他,便該乖乖敷上那無艷膏!」
沈棠快被逼瘋了,淚流滿面,嘶聲喊道:「不!那毒藥毀的不止是我容貌,更是我的一生!我辦不到!」
紅絮繼續罵道:「那便說明,你愛自己,勝於愛他!你對陸懷章根本是惺惺作態、虛情假意!」
沈棠無力辯駁,腿一軟,癱坐在地,神色沮喪。
此時藏在內堂的彩袖、雲鬢二人,見時機已到,便解開繩索,放了陸懷章。殿上對話,陸懷章聽得一清二楚,見沈棠被逼得痛苦,早已又氣又急,忍不住淚流滿面。此時他掙脫了束縛,迫不及待大叫一聲:「小棠妹妹!」衝出大殿。沈棠抬頭一看,見是懷章哥哥,驚喜交集,又羞愧不已。兩人相擁而泣,沈棠放聲痛哭,說道:「懷章哥哥,我、我對不起你!」
陸懷章也泣道:「別說了!我絕不會與謝家成親!我陸懷章一諾千金,說過非卿不娶,絕不食言!」
「可、可是,陸伯伯已取消了你我的婚約!」
「哪又如何?我都想好了,你我離開汀鎮,成親生子,過了一段時間,待米已成炊再回來,到時父親也無法再反對了!」
「可、可是,謝小姐不過放過你陸家的!」
陸懷章豪邁怒道:「你別怕!我相信這世道還有王法!他謝家若敢胡來,我便告到京城去,量皇上也不能偏私!」
秦藏鋒冷眼看了許久,此時終於忍不住大笑一聲,讚道:「有擔當、有見識、有骨氣,有勇有謀,是條漢子!」他說完,臉色又一沉,哼道:「紅絮姑娘,這齣戲,我已看夠了!」
紅絮笑聲如鈴,說道:「既然如此,那便謝幕吧。沈小姐,我知道你愛看戲,所以我弄紅塵,為你寫了這一齣《破妝台記》,讓你親擔花旦,而另一位主角小生,當然便是你的懷章哥哥了!」
陸、沈二人,面面相覷,不明所以。陸懷章擦去臉上淚水,抬頭問道:「此話何意?什麼戲?」
紅絮悠悠說道:「陳文彬是假的,謝芷煙是假的,謝家逼婚是假的,毒藥是假的,連你二人相約的紙條,都是假的!」
陸懷章身子一震,又驚又怒,喝問道:「假的?難道那陳文彬、謝芷煙,都是你戲班的人假冒的?」
紅絮道:「沒錯。這一切,都只是一場戲!沈小姐,你曾說過,擔心成親以後,你懷章哥哥心意會變。但你難道就沒有想過,自己的心意也會變?這場戲,目的只有一個,就是考驗你們對彼此的愛情,考驗你們的真心!」
陸懷章聞言勃然大怒,厲聲斥道:「好個弄紅塵,肆意妄為,無法無天!假冒朝廷命官,你們犯的是死罪!」
紅絮毫無懼色,反而對二人審判道:「陸懷章,你扛住了誘惑,守住了本心,為了青梅竹馬的摯愛,願意放棄一切所有,你過關了!但是,」她臉色一沉,冷哼接著道:「沈棠,你失敗了!你珍惜容貌更甚於情郎,畏懼權勢情願放棄真愛,看似深情,其實卻最是絕情!」
陸懷章也毫無怯意,攔在了沈棠身前,指著紅絮怒罵道:「口出狂言!你玩弄人心,用心卑鄙,罪大惡極,沒資格批判他人!」
紅絮哼道:「陸懷章,你應該感謝我,這場戲,讓你看清了沈棠的真面目!如此絕情的女子,你還願意娶她嗎?」
陸懷章怒不可遏,大喝道:「你是個瘋子!」
「不!」沈棠突然泣道:「懷章哥哥,她說得對,我、我的確心志不夠堅定,我幾乎害了你,害了你陸家!我、我配不上你!」
陸懷章急道:「小棠妹妹,你別聽這瘋女子胡說!」他一轉頭,怒視紅絮,義正詞嚴,凜然喝道:「瘋子!休得再妖言惑眾!你方才對月老廟沒落的見解,我也聽見了,你是一個有感情潔癖的瘋子,所言盡是異端邪說!你追求完美無缺、萬無一失,你面對情人,想必也是諸多苛求,眼裡容不得半顆沙子!世人若都如你這般,天下再無夫妻!你根本不懂愛情,真正的愛情,是包容!我愛小棠妹妹,心如磐石,無論她犯了什麼錯,我都不會改變心意!即便她當真不愛我,又有何妨?我愛她,便已足夠!」
沈棠聞言,滿心感動,又羞愧不已,心中五味雜陳,淚如雨下,一時無語。陸懷章握起她雙手,放到心口上,念道:「若得君心似我心,定不負相思意。綠柳春風不解情,惟有紅箋寄……」他念到一半,哽咽難續;沈棠擦去淚水,接著往下念道:「夢裡重逢淚滿巾,覺後空餘淒寂。願化流鶯兩不離,朝暮雙棲翼!」
一首只在兩人間詠唱多年的詞,勝比千言萬語,兩人相互凝視,心意已然相通,頓時釋然,如撥雲見日,破涕為笑。
紅絮看在眼裡,卻勃然大怒,喝道:「你才是瘋子!此等虛情假意的女子,你豈可再對她迷戀?」
陸、沈二人沉浸在對方眼神之中,恍若未聞,紅絮惱羞成怒,眼中殺機忽起,冷峻罵道:「冥頑不靈!我倒要看看,你還能如何迷戀一個死人!」
她話剛說完,突然出手,只見劍光一閃,竟從腰帶上拔出一把三尺軟劍!軟劍一抖,挺得筆直,倏地朝沈棠刺了過去!
陸、沈二人猝不及防,待得醒覺,劍尖已離到沈棠眉心不足三寸。千鈞一髮之極,長劍卻突然頓住,兩人大吃一驚,互相抱著退開,這才看見,原來是秦藏鋒及時出手,兩指把軟劍穩穩夾住。他斜眼看著紅絮,冷冷說道:「這兩人的下場,由我決定。你難道是想食言嗎?」
紅絮冷哼一聲,手上柔勁一抖,軟劍竟輕鬆掙脫了秦藏鋒兩指。她收回軟劍,哼道:「好,那你便下決定吧!」
秦藏鋒輕嘆一口氣,沉聲說道:「你們二人,回家吧!把誤會解釋清楚,該成親的成親,該生子的生子,這場鬧劇,便當作是一場噩夢!從今往後,弄紅塵也不會再出現在汀鎮之中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