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心留劍痕

陸、沈二人離去,《破妝台記》也終告落幕。但看戲之人,非但沒散,卻反而跳到了台上。

秦藏鋒與紅絮對峙而立,一言不發,彷彿都各有心事。過了良久,紅絮才說道:「這是你今晚第二次破例救人。秦藏鋒,你可真是個多情之人啊!」

秦藏鋒長長嘆了口氣,說道:「我救的不是她們,是你!」

紅絮冷笑,「我何需你救?」

秦藏鋒罕見地突然動怒,喝道:「我不能看著你錯殺好人!」他一頓,神色變得傷心悲痛,語氣幾近哀求,說道:「玦兒!你還要再演下去嗎?」

「紅絮」冷冷瞪著秦藏鋒,眼神複雜,突然伸手往臉上一抹,撕下一張人皮面具。面具下那張面孔,徐娘半老,雖已年近半百,眼角隱見細紋,卻還是面容秀麗,出塵脫俗,眉宇之間,藏著一股剛烈的氣息,雙目如星,卻又透出一絲不凡的英氣。

這假扮成紅絮之人,果然便是秦藏鋒尋覓多年的寒如玦

她除下了偽裝,聲音也變了,少了幾分紅絮的溫婉爽朗,卻多了幾許清脆鏗鏘,如山泉擊石,冷冽決絕。她抬頭揚眉,問道:「你早就認出我來了?」

秦藏鋒看見這熟悉的面孔、聽見這熟悉的聲音,不禁感慨萬分。心中那模糊的身影,總算又恢復明亮清晰。他忍住心中激動,點頭道:「畫骨夫人的易容之術,登峰造極,再加上你與紅絮,本就有幾分相像,你的妝容,毫無破綻。但我卻早已告訴你了,你演得不像,不像真正的紅絮!我若沒有猜錯,你便是弄紅塵的班主!」

弄紅塵的班主,也正是撰寫那一齣《桃花記》之人。戲中的男主角柳揚銳,說的是秦藏鋒,而女主角薛若水,自然便是寒如玦自己了。這一齣戲,也是特意演給秦藏鋒看的,而秦藏鋒看過這一齣戲後,便已一直在等寒如玦現身了。

寒如玦也並不否認,她說道:「好!秦藏鋒,你既然都已識破,那我也不妨告訴你,除了《末路客》與《破妝台記》,今晚還上演了第三場戲,還有第五個要接受考驗之人!」

秦藏鋒並不意外,問道:「那人,便是我?」

「沒錯!」寒如玦臉色一沉,繼續說道:「秦藏鋒,我給了你兩次機會,可惜你都未能通過考驗!你一點都沒變,你還是當年那個風流多情、負心薄倖之人!」

秦藏鋒搖頭道:「玦兒,這麼多年,我一直在尋你!」

寒如玦冷笑道:「你一直在尋,只因一直尋不著!若是尋著了,你說不定馬上便要離開了!」

秦藏鋒氣道:「我如今就在你眼前!我答應你,從此不會離開!」

寒如玦搖頭失笑,苦笑、慘笑,幽幽說道:「我多麼希望你說的都是真的,只可惜,你的話,我不信!」她語氣又一變,變得剛毅而淒厲,說道:「你能縱容雲菲語及沈棠的背叛,便說明有朝一日,你也會縱容自己背叛我!你我之間的感情,至今為止,還是潔白無瑕,我不能給你機會玷污這份感情,一次也不能!」

秦藏鋒心中無奈,仰天長嘆。他了解寒如玦,她與其他女子不同,絕不是一個能勸得聽、哄得動的人。當年是如此,如今也沒有改變。他不禁自問,他怎會愛上一個如此與眾不同的女子?但轉念一想,要不是如此與眾不同,他又怎會愛上?他心中在苦笑,但臉上卻笑不出來。他本以為自己避世多年,足以證明對她一片真心,但顯然對她而言,還不足夠。難道,這就是「寧願不見」的意思?這一見,夢也終於碎了。

他語氣悲涼,點頭道:「既然如此,好,那我走。」

不料寒如玦卻又說道:「你也不能走!」她的心似也在淌血,語氣悲淒哀傷,「你今日一走,心中便會漸漸把我淡忘!」

秦藏鋒嘆道:「那你想怎樣?」

寒如玦閉上雙眼,皺著眉頭,彷彿心中也在苦苦掙扎。她口中念念有詞,聲音雖低,但秦藏鋒卻聽得真切。

「殘月似君手中刀,懸頂一落斷情橋。情至最深揮青鋒,君心劍痕記我嬌!」

過了良久,她才張眼,毅然說道:「你未能通過考驗,按弄紅塵的規矩,我必須殺了你!你死以後,對我的感情便不會再變質!」

對這個要求,秦藏鋒彷彿也不感到意外。他只是嘆了口氣,搖頭說道:「你殺不了我。」

寒如玦冷笑道:「你還是如此自負!當年你我在花間練劍,我都讓你三分!多年過去,你如今未必是我對手!」

秦藏鋒點頭道:「我相信你。從早上的簫聲便聽出來了,你音律樂理,大有精進,劍法自然也沒有荒廢。但你還是殺不了我。」

當年她讓他三分,他卻又讓了她五分。

寒如玦心意已決,軟劍一抖,直指秦藏鋒,冷冷道:「拔劍吧!」

秦藏鋒負手搖頭,「我不會對你拔劍。」

「很好,那便受死!」

寒如玦挺劍而上,一劍刺去。秦藏鋒還是不出手,只輕移腳步,左閃右避。這一戰與當年在花間對練,大不相同。當年情意綿綿,劍中有情,兩人飛躍花間,眼神一碰,盡是愛意。但如今寒如玦卻似已鐵了心,殺氣凜凜,無情絕情。她的軟劍薄而堅韌,可斬可刺,又可纏可盪,招式輕盈迅捷,柔中帶剛,劍勢凌厲,招招用絕,不留後路,劍如其人,剛烈決絕。

秦藏鋒沒見過這套劍法,想來是分別之後所創。這套劍法放在當今武林,可稱絕技,不過要殺秦藏鋒,卻還不夠。但寒如玦並不放棄,步步逼近。她一劍橫掃,秦藏鋒翻身躲過,不料寒如玦等的卻正是這一翻身。她冷笑一聲,劍鋒突然一轉,改橫掃為直劈,目標不是人,卻竟是秦藏鋒背上桐琴!

這一劍蓄勢而發,來得極快,彷彿寒如玦從動手開始,便已在蓄謀,之前所有的攻勢,都是為了這一劍造勢。秦藏鋒毫無預料,身子半空,猝不及防,心中才一驚,便聽見一陣「咔嚓」聲響,桐琴已被軟劍劈碎。他臉色一變,急忙擰身回手一抄,在四射的桐木碎片之中,一把握住了劍柄,琴中長風劍的劍柄。在同一瞬間,寒如玦也伸手來搶,但卻似乎比秦藏鋒慢了一步,只握上了劍鞘。

秦藏鋒一驚,落地急退,「鏘!」一聲響,劍已出鞘。他驚異怒問:「你的目的,是長風劍?」寒如玦不答話,卻突然把劍鞘拋起,軟劍一揮,猛力劈下,似要把劍鞘一斬為二!秦藏鋒嚇得心驚膽顫,不及多想,衝上前一劍刺出。劍氣冷冽,劍光如電,這一劍的目的,本是要擋下寒如玦的劍,但就在這電光火石之極,寒如玦卻突然銀鈴般的笑了起來,身形一動,竟一躍而起,朝長風劍撞了上去!

「玦兒!不!」

劍鋒銳利,刺入胸膛,透背而出,竟無聲無息。

兩人在半空中相遇,四目交投,彷彿又回到了當年花間對練、擦身而過的情景。秦藏鋒雙手抱著寒如玦,緩緩落地。劍已脫手,留在了懷中人胸口上。那一顆劍首晶石,冷輝幽幽,彷彿也在為這一幕嘆息。

「娘!」一人淒聲尖叫,衝了出來,正是紅絮。她衝到寒如玦身旁,但卻已是太遲。

秦藏鋒懷抱寒如玦,淚流滿面。寒如玦氣若游絲,卻目光含情,凝視著秦藏鋒,嫣然一笑,說道:「這第三場戲,叫《桃花記》!我知公子本風流,願化夢魂留君側!唯有如此,你我之間的感情,才會永遠不變,你才會真正地,記我一輩子!」

秦藏鋒悲痛欲絕,無言以對,仰天悲嘯,心中又浮現了周天算當年留下的話。

「總有一天,會再相見。但見面之時,卻寧願不見!」

——

滴滴嗒嗒滴滴嗒……

一打竹板心頭鳴,說段情事動人聽。古來兒女多多淚,苦戀癡纏最傷情。

梁山伯、祝英台,同窗三載情如海。化蝶雙飛空有夢,生死兩隔淚滿腮。

牛郎織女河漢隔,一年一見太蹉跎。七月鵲橋雖相會,淚灑銀河盼更多。

白蛇許仙斷橋會,一念真情兩心醉。雷峰塔下囚百載,只恨人間多是非。

紅樓一夢黛玉痴,葬花吟盡斷腸詩。賈郎難負金玉約,情深緣淺空自悲。

世人偏愛癡情戲,哪管曲終人散席?痴男怨女千千萬,一紙書信盡相思。

紅塵路上情難了,幾人看破這情牢?花開花落春常在,心若自在愛逍遙。

旭日暖照,晨風輕颯,吹得竹林沙沙作響。在一座小丘上,一片竹林邊,多了一座新墳。凡響敲起快板,在墳前留下一首絕唱,節奏雖然輕快,卻彷彿更添哀傷,算是對墳中人的悼詞,也是對世間痴男怨女的感嘆。

曲終,弄紅塵十餘人,在墳前黯然鞠躬,不再多話,默默離去,只留下了紅絮及秦藏鋒兩人。

秦藏鋒閉目而立,神色憂傷,紅絮輕走兩步,來到一道崖邊。崖不高,但崖下不遠,卻正好是一條河流。居高臨下望去,河道蜿蜒,河面如鏡,像一條銀帶。這是秦藏鋒為寒如玦選的安息之地,他說,此處景色,與當年兩人相處的洞庭湖畔,有些相似。

紅絮俯瞰銀帶,心中卻還在琢磨娘親求死的原因。這一切,全都起因於一場毫無預兆的意外。一位揹著桐琴的客人,無意間走進了戲樓,所有變故由此而生。娘親叫她去試探此人,更把戲目換成了多年不曾演過的《桃花記》。隨後幾天,娘親變得茶飯不思,眼神總蒙上一層莫名的哀傷。她再三詢問,娘親只對她說了琴師的劍仙身份,不肯透露從前的淵源。她隱隱覺得,這名琴師與娘親、與她,都有莫大關聯。

那一晚,琴師與白行舟一戰,她便自作主張,把琴師留下。娘親得知後,沒有責怪,反而將計就計,為琴師安排了一場考驗。按弄紅塵的規矩,未能透過考驗之人,下場是死。數日相處,她與琴師同行看戲,漸成忘年之交,暗暗希望琴師能成功過關,但她卻萬萬沒有料到,考驗結束後,娘親要處死的,不是琴師,卻是自己。

娘親因何而死?是秦藏鋒對沈棠等人的寬容所致?還是她多管閒事留下秦藏鋒惹出的禍事?還是娘親自己的偏激執著使然?她當時多問一句,是否能改變結局?說不清,道不明。

「紅絮!」

紅絮的思緒,被秦藏鋒一聲輕呼驚醒。她緩緩回身,說道:「我知道先生心中的疑問。我想,我有答案。」她長長嘆了口氣,繼續說道:「紅絮,是我在弄紅塵的藝名。我還有一個名字,是娘親所取,我叫秦弦月!」

殘月如刀,君心留痕。勾月在天,悲時望之是殘月,悅時望之則弦月。寒如玦取這名字,顯然心底對當年那一夜的情緣,始終無怨無悔。

這個名字已說明了一切,秦藏鋒滿懷唏噓,卻沒有再問,心下已全明白了。他神色依舊憂傷,心情卻似乎沒有太大的起伏,只緩緩點頭,說道:「弦月,我想在此守三日。你可願意陪我?」

秦弦月又轉身看著遠景,過了片刻,才答道:「好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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