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步天山上摘星峰,青雲宮中攬月樓。
攬月樓樓高五層,似樓,亦似塔。
青雲宮宮主司徒登站在最高的樓台上,負手而立,憑高俯瞰遠處山景,但眼神深邃,彷彿所看並非山景,而是常人目光所難及的事物。
他的身後,有兩人垂手而立,神色恭敬。他們是司徒登膝下二子,長子司徒不平,次子司徒不凡。
當時,司徒不平二十有三,司徒不凡則還要年幼六歲。
「武功練得如何了?」司徒登沒有回頭,淡淡問道。
司徒不平踏前一步,語氣難掩自豪,拱手回道:「回宮父,不平在一年前,便已破關,練到了第四重。」
司徒不凡臉有慚色,接著回道:「回宮父,為兒不肖,仍在第二重,未能破關。」
司徒不平輕輕一笑,說道:「弟弟不必自慚,為兄當年在你這個年紀,也不過第三重而已。精誠所至,金石為開。」
「嗯。」司徒登應了一聲,語氣不見喜怒。沒有人能揣摩到青雲宮主的心思,親如父子,亦不能。
青雲宮的藏書閣裡,收藏了數不盡的武功絕學,早前提過,傳給鐵丹的「銅人伏虎十三式」、何長嘯的「九天遊龍十八象」、白行舟的「煙波繞寒江」,都只是皮毛。不過,司徒登此時所問的,卻是青雲宮司徒家傳嫡不傳庶、傳子不傳女的真正絕學,名叫「混沌無極功」。
這門神功高深莫測,共分九重境界,傳說要是練到第九重,便能入無我,返太初,窺天道,一念斷江海,舉手破乾坤,但除了三百年前的青雲宮老祖之外,從未有人臻此極境,就連司徒登本人,也只練至第八重,便已是天下無敵手。
但修練這門神功,卻極看個人天賦資質,若非身懷五臟六腑十一先天罡炁之人,多半止步第二、三重,再難有寸進。偏偏是否有此天賦,無法可測,唯有親自修練神功,才知分曉。一般要是到了弱冠之年,無法突破第三重,多半便終身止步了,放在江湖上,連鐵丹之流,都敵不過。
(作者按:「罡」,音「剛」;「炁」,音「氣」。)
所以此時司徒不平這一句話,看似對弟弟鼓勵關懷,實則是暗中譏笑。他年紀輕輕,便已練到第四重,比司徒登當年還要快了些,難怪他心有自得。他更曾暗中思忖,說不定此生成就,能超越宮父。反觀司徒不凡,雖仍有變數,卻多半已沒有希望了。
此時司徒登不說話,二子也不敢再發聲。沉默許久,司徒登才緩緩回身,問道:「不平,聽說你最近,收了一位心腹?」
司徒不平難掩自得之色,答道:「沒錯。聚俠莊莊主,『鐵掌無私』鐵無私,可稱是陝西武林第一人,當地豪傑,無不以他馬首是瞻。另外,在江南有一新起之秀,名叫白行舟,頗堪重用,不平打算成立五渡堂,推舉他出任總舵主。如此,則江南漕幫,從此也盡在我青雲宮掌握之中了。」
「哦?」司徒登冷冷一笑,說道:「陝西、江南,這兩處地方,此前難道就不在我青雲宮掌控之下嗎?」
司徒不平心中一凜,忙道:「天底下的江湖武林,當然一直都歸我青雲宮主宰。只不過不平以為,兩地門派幫會眾多,若由一人統領,那宮父發號施令時,如身使臂、如臂使指,便更是事半功倍了。」
司徒登說道:「原來你還有如此見識,看來這些年在江湖上行走,長進不少啊。接著說,我青雲宮,還有何不足之處,可以改進啊?」
宮父的語氣神色,依舊不見喜怒,司徒不平揣揣不安,只好坦言心中所想,說道:「不平以為,我青雲宮多年來治理江湖,勞心勞力,然而江湖上知我青雲宮者,卻寥寥無幾。我青雲宮既然有統御江湖之實,便也該有武林霸主之名。不平希望有朝一日,青雲宮能揚名天下,無人不知宮父天下第一,實至名歸!」
「哦?」司徒登又問道:「武林霸主,天下第一?便如那,天子皇帝,君臨天下?」
「正是!」司徒不平喜道:「那天子管朝堂,而宮父管江湖!」
司徒登不置可否,轉頭問道:「不凡,你有何看法?」
司徒不凡神色自若,沉吟片刻,說道:「不凡以為,有人明著管的,就不是江湖了。」
司徒登笑了,輕嘆搖頭道:「不平,你要揚的,只怕不是青雲宮之名,而是你司徒不平之名啊!」
司徒不平心中一驚,不敢再多言。
——
那一場對答之後,轉眼又過了八年。
在司徒登安排之下,司徒不凡在兩年前成了婚,這一夜,妻子順利生下一子。
司徒登罕見地來到司徒不凡的院子,抱起孫子逗弄,問道:「可取了名?」
司徒不凡答道:「尚未,請宮父賜名。」
司徒登搖搖頭道:「不平的兒子,是他自己取的名,你的兒子,也該你自己取名。若是一時想不到好名字,也不必著急,慢慢想便是。」
「是,不凡大意了。」
身為青雲宮宮主,一言一行,皆需謹慎。若是為孫子取名,在外人看來,便會有偏袒一個兒子之嫌。不過司徒不凡嘴上說「大意」,心裡卻並沒有失望之情。他明白,宮父倘若願意為他的兒子取名,才說明宮父其實心裡在偏袒大哥,這其中的微妙,外人難懂。
司徒登似乎心不在焉,一邊弄孫,一邊淡淡問道:「武功練得如何了?」
司徒不凡臉色變得難看,答道:「為兒不肖,依舊還在第二重。」
他今年二十有五了,三年前,司徒不平又破關,混沌無極功已練到第五重,兩人的距離,已越來越遠。
司徒登沉默片刻,說道:「有一套『雲夢迷蹤掌』,招式繁複,變化多端,最適合你練,明日到藏書閣去領吧。」
對天底下所有武林中人而言,若能學得青雲宮藏書閣中一套武功,便終身受用不盡,是夢寐以求,而求之不得之事。但司徒不凡聞言卻身子一震,大吃一驚,臉色變得慘白。他自幼聰明絕頂,博覽群書,過目不忘,更能言善道,思慮敏捷,青雲宮上下,都對他寄予厚望,連大哥司徒不平,也曾不得不對他又是忌憚,又是嫉妒。但年歲漸長後,在修練混沌無極功的進展上,大哥突飛猛進,他卻停滯不前,形勢便頓時逆轉。身為司徒家人,若練不成神功,其他一切,皆是枉然。本來他也還暗懷一線希望,期盼忽有一日,奇蹟破關,但此刻宮父言下之意,便等若是在宣判,那混沌無極功,他沒有天賦,已不必再練了!
他「噗通」一聲,跪倒在地,哽咽說道:「為兒沒用,未能為宮父分憂!」
「哦?」司徒登一揚眉,問道:「為父何憂之有啊?」
司徒不凡答道:「不凡聽說,不久前,大哥又收服了大漠一個馬幫頭子,叫『大漠蛟王』何長嘯!」
他的話點到即止,但事情卻遠非如此簡單。司徒不平不但收服了何長嘯,更打算全力資助此人,一統大漠馬幫。從此,繼陝西、江南之後,連千里外的大漠之地,也全落入司徒不平一手掌握之中了。這些地方,本來都有不少人,與青雲宮有些關係,是宮主司徒登的手下。司徒不平此舉,等若是在蠶食著宮父的勢力。八年前那一場對答,司徒不平顯然並沒有因宮父的敲打而收手,反而變本加厲,與宮父背道而馳。
「嗯。」司徒登點了點頭,並不表態,又問道:「那,你又怎麼沒用了?」
司徒不凡不由得一陣苦笑。他年紀雖輕,事情卻想得深遠。世上倘若還有人能揣摩到青雲宮主司徒登的一點心思,便是這個兒子了。他心知肚明,這些年來,宮父不贊同大哥的做法,但卻從不曾出言阻攔過,原因是攔得了一時,攔不了一世。宮父本指望,他司徒不凡,能出一份力,制衡大哥,但以他如今的武功,卻難與大哥爭一日之長短。再往遠了說,宮父總有百年之後的一天,而天底下本來有兩個人,有資格接替宮父之位,但隨著宮父這一聲宣判,他便失去這一資格了。
這時他長嘆一聲,說道:「天底下,有兩種人,一種如大哥,天之驕子,一種如我,平庸無奇!」
司徒登哼了一聲,說道:「為父為你取名不凡,豈是平庸之輩?依為父看,天底下那兩種人,一種自甘墮落,一種自強不息!」他一頓,又道:「不過,你說得也沒錯,你與混沌無極功無緣,這一條路看來走不通了,那便走第二條路吧,那雲夢迷蹤掌,還是得好好練!」
司徒不凡有點自暴自棄,哼道:「練得再好,也不過鐵無私、白行舟之流,無濟於事!」
司徒登卻道:「在外行走江湖,總不能沒有一技傍身。」
「行走江湖?」司徒不凡不解。青雲宮的規矩,以他如今的武功,本還不能下山。
司徒登放下了孫子,淡淡說道:「你已留下子嗣,再無後顧之憂。你兒子留在青雲宮,自有她娘與下人照料。」他轉身離開,臨走前,只留下一句話:「你就別老在宮裡待著了,多下山走走吧!」
下山?司徒不凡皺眉沉思,難道,這才是宮父口中的第二條路?
當晚,他為兒子取了名字,叫司徒奮。
——
三天之後,司徒不凡果然下山了。
跟在他身後的,只有一名書僮,便是西門夏。
西門夏當時已經十六歲了,但模樣稚嫩,看起來只像十二。他從孩提時期便已在司徒不凡身旁侍候,手腳利落,聰明伶俐,深得主子歡心。他幫司徒不凡斟茶磨墨,司徒不凡教他讀書認字,兩人之間的主僕情誼,遠比親兄弟親密。
這時西門夏揹著兩人沉重的行囊,快步追著主子,問道:「公子,我們第一站去哪?」
司徒不凡腳步輕快,哈哈大笑,說道:「海闊憑魚躍,天空任鳥飛!」
雖自知任重道遠,但他還是忍不住心情暢快。走出了青雲宮,只覺身上一道無形的枷鎖突然鬆開,他已有許多年不敢如此放肆大笑。
西門夏聞言也笑道:「好呀!公子有用不盡的銀子,天下何處去不得?不過下山後,先買兩匹快馬,好不?」
司徒不凡見他眉開眼笑,便問道:「宮裡的人,都私下議論,說本公子此番下山,如被宮主放逐。夏子呀,怎不見你有絲毫為主子憂心?」
西門夏笑道:「那只是他們沒見識。夏子以為,宮主另有深意。公子留在青雲宮是一條死路絕路,唯有下山,才有機會開闢一片海闊天空!」
司徒不凡大笑,說道:「本公子親手調教出來的書僮,果然不凡!」
從這一天起,兩人策馬江湖,四處遊歷,走遍大江南北、名城古村,浪跡五湖四海、名山大川。司徒不凡年輕俊朗,笑藏風華,又腰纏萬貫,出手闊綽,無論去到何處,都惹來不少人的注目。他化名步凡,西門夏化名東冬,曾登絕頂對月小酌,亦曾入青樓鬥詩奪魁,不但主子叫人驚才絕艷,連書僮亦足以智壓群豪。倚舟聽雨抱佳人,醉臥蘆花最深處,逍遙江湖間,遊戲紅塵世。
歲月匆匆,如此便過了三年。這三年間,起初司徒不凡尚還記得身負重任,每到一城一鎮,都暗中留意著當地武林生態,感受著青雲宮的勢力,如何無形地掌控著大小江湖幫派,那宮父交代的雲夢迷蹤掌,他閒來無事時,也練過一些。但漸漸地,他便沉醉在了這滾滾紅塵之中,樂不思蜀,彷彿早已忘了青雲宮中的妻兒,更已忘了此番下山的使命。
直到第三年,有一天,西門夏突然提議,「聽說江南有座水鄉,名叫汀鎮,山明水秀,溫柔多情。公子,我們何不去走走?」
司徒不凡喜道:「有如此好地方,那還等什麼?走吧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