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同根相煎

汀鎮景色如畫,自不必說。司徒不凡乘舟而來,在鎮裡隨意閒逛,看街道古樸,村姑如花,著實心曠神怡。西門夏緊跟身旁,微笑不語。

突然經過一處院子,見環境清幽,甚是喜愛,抬頭一看,一座石牌坊上,有個牌匾,石刻「青蓮書院」四個大字,字跡蒼勁,頗有古意。

「書院!」司徒不凡喜道:「夏子,你我到家了!」

正想進入院子,一彪形壯漢突然現身攔下,喝道:「這可不是你們能遊覽的地方,滾!」

司徒不凡臉色一沉,冷冷問道:「一座書院,為何不能遊覽?」

壯漢臉色也一沉,哼道:「不懂事的外人!此處是五渡堂的地方,明白了吧?」

司徒不凡恍然大悟,冷哼道:「原來如此。你五渡堂,聽白行舟的?」

壯漢神色一變,怒斥道:「大膽!竟敢直呼總舵主名諱?」

說著也不客氣,一手便朝司徒不凡推了過來。司徒不凡面不改色,側身一讓,反手一扣,制住了壯漢脈門,輕鬆把人壓倒在地上,繼續問道:「那白行舟,聽誰的?」

壯漢疼痛難當,動彈不得,只好老實答道:「總、總舵主自然聽、聽大公子的!」

司徒不凡再問:「那大公子又聽誰的?」

壯漢道:「總舵主是江南武林第一人,大公子是天下武林第一人,他、他誰也不聽!」

司徒不凡心頭一震,勃然大怒,哼了一聲,放開了壯漢,二話不說,拂袖而去。

西門夏緊緊跟上,見公子臉色鐵青,鼓著腮子,不敢打擾。不知走了多遠,來到一條拱橋上,司徒不凡憑欄望河,才終於叫道:「夏子!」

「在!」

司徒不凡冷冷說道:「這汀鎮的景色,本公子看夠了。接下來,你還要帶本公子去看何處風光?」

西門夏似笑非笑,說道:「公子,既然看夠了江南煙雨,不如往北,看看那,塞北黃沙?」

司徒不凡瞳孔一收,哼道:「好!帶路!」

——

塞北大漠,延綿千里,但司徒不凡與西門夏,卻只去了一處地方,便是荒城寨。他們收到了消息,就在這幾日,大漠蛟王何長嘯,便要率領蒼狼幫大軍,進駐此地,從此以此地為蒼狼幫大本營。

此時的荒城寨,還是一片繁華。兩人在沙漠上苦行多日,被駱駝顛得腰酸背痛,走進大街,才覺得回到了人間。大街上有一家客棧,裝潢華美,名字卻奇特,叫作「回頭客棧」。兩人風塵僕僕,不敢再挑剔,便在此住下,吃了一頓豐盛的羊肉,洗了個好澡,也睡了個好覺。

客棧有個約莫十歲的小孩,人小卻懂事,在店裡幫著忙裡忙外,更把兩人招呼得周到。他自稱叫做小勺子,是客棧老闆的兒子。司徒不凡心情大好,手一揮,西門夏便賞了他一錠銀子,把小勺子驚得眼都直了。

很多年後,小勺子重遇了書僮西門夏,只不過當時的西門夏,模樣裝束都已大不相同,小勺子始終也沒有認出來。

客棧老闆姓肖,是個隨和的老頭,也曾過來攀談,說話時眼睛眨得令人心煩意燥。他離開後,司徒不凡沉吟片刻,問西門夏道:「有什麼人,眼睛會眨得如此厲害?」

西門夏搖頭不知。司徒不凡冷笑道:「我只聽說過,世上有一種罕見的病,患病之人,眼睛一眨不眨,無藥可治。」

西門夏靈光一閃,答道:「夏子好像聽說過,江湖上有一號人物,便患有此病。」

兩人點到即止,沒有再往下探討,畢竟,這與此行的目的無關。

住下兩天之後,大漠蛟王領軍入城,全城萬人空巷,百姓夾道歡迎。金鼓震天,旌旗蔽日,何長嘯策馬而入,身披銀甲,手提八尺長槍,神情倨傲,目光如炬,威風凜凜,另一手還牽著一名褐髮勁裝女戰士,揹著短弓,也是英氣勃勃。他們身後千騎如潮,刀槍如林,鐵蹄踏過青石街道,回聲鏗鏘,馬上之人,個個神色凶狠深沉,都是身經百戰的戰士。

司徒不凡二人站在客棧樓台上,混在百姓群中,看著何長嘯大軍雄姿,聽著百姓歡聲如雷,狂呼:「大漠蛟王!神勇無敵!」心中百般滋味,一時不知從何說起。

好不容易大軍過去,人潮漸散,司徒不凡身前腳下,卻有一老漢猶自對著遠去的隊伍,不斷跪拜磕頭,口中喃喃念著:「蛟王無敵,蛟王萬歲!」

他不禁搖頭低嘆道:「不過是個馬幫頭子,人們還真把他當王了!」

老漢聞言,爬起身瞪了司徒不凡一眼,上下打量,哼道:「小子,中原人?我大漠的事,你不懂!蛟王是馬幫出身沒錯,但你又何曾見過馬幫如此入城,秋毫無犯的?如今在這片大漠之上,所有馬幫、所有部落,都得聽蛟王的。咱們的大漠蛟王,名副其實,就是大漠的王!」

司徒不凡冷笑道:「大漠不能沒有馬幫。馬幫頭子當了王,那馬幫何去何從?」

老漢皺眉道:「馬幫當然都歸順蛟王了!你這人,聽不懂人話?」

但歸順後的馬幫,還是馬幫嗎?倘若整片大漠都已是蛟王所有,那馬幫該去劫掠誰家呢?倘若江湖不再是江湖,那很快,便會出現新的江湖。不久以後的屠龍會、以及大漠各地紛紛興起抵抗蒼狼幫的大小組織,豈不正就是新的江湖?而這一片新江湖,卻已不在青雲宮掌控之下了。

老漢當然沒想那麼遠,他拂袖離去,不再搭理這無知的年輕人。司徒不凡一嘆,問道:「夏子呀,你說,大哥到底想幹什麼?」

西門夏搖頭,說道:「夏子不敢亂猜,但不久前,剛收到另一條消息,也與大公子有關。」

「說。」

西門夏深吸一口氣,說道:「半個月前,大公子神功再破關,已到了第六重。」

司徒不凡面無表情,但心頭卻大為震動,如遭重擊。到了第六重,大哥在江湖之上,已沒有敵手,即便是鐵無私、白行舟、何長嘯三人聯手,只怕也無法戰勝。他與大哥之間的鴻溝,已不可逾越,相比之下,如今的司徒不平,已更接近宮父了,而他卻還在原地打轉,一事無成。更可怕的是,大哥今年才三十四歲,比當年宮父衝關第六重,要整整快了五年有餘。

他一言不發,轉身回房,關上了門,一整天不再出來過。

到了第二天,他卻一早把西門夏叫醒,叫他收拾好行囊,馬上便走。

「這麼急?」

司徒不凡輕嘆笑道:「夏子,我迷醉紅塵,是你把我叫醒,這一點,我得謝謝你。但我已虛度了太多時間,不得不趕緊行動起來了!」

西門夏喜道:「公子已有應對之策?我們此行去哪?」

司徒不凡想了一夜,心中的確已有決定。要下這決定並不容易,但他作了無數設想,卻已別無他法。或許拖了三年,也正是因為心底深處,一直在逃避這一決定。他與大哥之間,只有一個辦法可以分出勝負。在真正的實力面前,沒有取巧的空間,勝負之分,便是生死之別!

他轉頭遙望天邊,說道:「回中原,澐陽!」

——

澐陽乃當朝京師,天子腳下,繁華之象,自是非同一般。這裡有天底下最好的酒樓與妓院,但司徒不凡來此,卻不為這一些。

城東一角,遠離酒樓及妓院的喧囂,有一座「觀德書院」,大門口有一聯道:「修道德以觀天下,觀天下以正心意。」正是院名由來。與城中多家皇室書院不同,觀德書院只招收寒門俊秀,百年來培養過無數翰林、進士、巡撫、御史。

書院主人,乃是澐陽名儒,本身也是個教書先生,人稱朱夫子。據說朱夫子滿腹經綸,博古通今,但為人謙遜低調,生活簡樸,雖曾多番遭皇上召見問政,卻始終不願出仕為官。

每日前來拜訪朱夫子的人絡繹不絕,此時在庭院中,他便正與幾位儒生談經論道。

院子月門下,突然出現一位年輕公子,正是司徒不凡。他負手觀望,卻不上前打擾。朱夫子不動聲色,恍若未見,卻悠悠施禮,把幾位儒生請離開了,然後轉身,施施然走到書房前,推門而入。

房門卻不關上。

司徒不凡微微一笑,帶著西門夏上前,也不敲門,大步走進了書房。

房內,朱夫子已在圓桌前坐下,更已倒滿了兩杯茶。司徒不凡毫不客氣,大喇喇坐下,輕嘗了一口,讚道:「江蘇的陽羨紫笋,茶中上品。」

朱夫子一言不發,西門夏把門關上,朱夫子才淡淡一笑,問道:「貴客登門,敢不奉上好茶?小公子,尊姓大名?」

能叫得出「小公子」,說明朱夫子已知眼前之人的身份,問的,自然是司徒不凡目下所用的假名。有些時候,假名也比真名重要。

司徒不凡輕輕拱手,答道:「晚生姓步名凡,領書僮東冬,見過朱世伯。」

行這番禮,倒不是做作。朱夫子年逾六旬,與司徒登是故交,論輩份,叫一聲「世伯」,毫不為過。

朱夫子也喝了口茶,微笑道:「賢侄可知,老夫恭候多時,但賢侄卻遲了三年?」

司徒不凡心中一凜,「世伯知道晚生要來?」

朱夫子淡淡道:「三年前,令尊突然來找老夫喝酒敘舊。」

「家父?」

朱夫子點頭道:「令尊向來千杯不醉,但那一晚,卻喝得醉醺醺地,說了許多本不該說的話。他離開後,老夫苦思三天,才想明白。從那天起,老夫便一直等著賢侄了。」

「家父說了什麼?」

「從一位武林奇人說起。七弦劍仙,秦藏鋒!」

司徒不凡沉吟道:「此人晚生聽說過。三十年前橫空出世,琴劍雙絕,皆已通神,但隱世多年,如今已不知是死是活。」

朱夫子道:「令尊說,他尚在人世,而且琴技劍法,又已精進許多,當今世上,只怕已沒有敵手,除了一人。」

「何人?」

朱夫子沒有回答,只說道:「此人練了一門極為厲害的神功,這門神功,共分九重,練到第七重,能接下劍仙二十劍,但練到第八重,便反略勝劍仙一籌了。」

司徒不凡驚疑不定,宮父說的這門神功,自然便是青雲宮絕學「混沌無極功」了,練到第八重的,天底下只有一人,便是宮父。但宮父為何要對朱夫子說這一些?他揣揣不安,問道:「那若是第六重呢?」

朱夫子一笑,「那當然是必死無疑了。」

司徒不凡心中怦怦亂跳,難道,宮父早已料到他會來找朱夫子,先一步留下了話?難道宮父要他去找劍仙前輩?他陷入沉思,喃喃道:「可是此人……」

朱夫子打斷道:「此人行蹤難以捉摸,連令尊想要找他,也不容易。」

司徒不凡點點頭,「而且,他也沒有出手的理由。」

一旁西門夏突然插嘴,說道:「公子,要使計賺他出手,想必也不難。」

「閉嘴!」司徒不凡斥道:「此等奇人,你也敢玩弄?找死!」

朱夫子道:「賢侄說得對。令尊提起劍仙,也只不過是為了說明這門神功的厲害之處。」他一頓,輕輕一嘆,繼續道:「令尊還說,神功練到第五重,集老夫手下精銳,或還能刺殺得了,但若是到了第六重,便無能為力了。」

三年前,還在第五重,如今,卻已破關。司徒不凡聞言懊悔不已,揪著心口自責嘆道:「晚生果然來遲了。」

「也不算太遲。」朱夫子微笑道:「令尊又說,神功練到第七重,刀槍不入,百毒不侵,但六重以下,卻還有一絲破綻。」

「什麼破綻?」司徒不凡又燃起希望。

「毒!」朱夫子道:「先用毒破其神功,然後便有機可乘了。」

能破混沌無極功的,絕非一般的毒物。司徒不凡追問道:「那是什麼毒?」

朱夫子笑了笑,聳肩道:「令尊醉倒了,沒說。」

司徒不凡急得起身,來回踱步,沉思良久,一咬牙說道:「好!毒,晚生去找。但到時,還求世伯出手相助!」

朱夫子臉色微微一沉,回道:「賢侄也知道,老夫有規矩,青雲宮的人,絕對不動。」

司徒不凡二話不說,突然噗通一聲,跪倒在地,說道:「請世伯破例!眼下晚生能信得過之人,已然不多!」

西門夏見狀,也忙跟著跪下,「咚、咚、咚」磕起頭來。司徒不凡的話,還是點到即止,但弦外之音,卻是深遠。大哥已漸漸蠶食了不少宮父從前留下的手下,即便表面上還忠於宮父之人,也難說不會有二心。唯有這一位朱夫子,與司徒登有深厚私交,可保忠心。

朱夫子仰頭長嘆,喃喃吟道:「煮豆燃豆萁,豆在釜中泣,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?」

司徒不凡道:「若非不忍同根相煎,晚生何致來遲,誤了家父之言,整整三年?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,請世伯以晚生為鑑,當機立斷!」

這句話著重在「家父之言」,朱夫子又長嘆了一聲,才點頭說道:「好吧,看在令尊的份上,賢侄倘若當真能破其神功,我『送君千里』,便答應為你出手一次!」他一頓,又補充道:「一次若不中,賢侄你,便只好認命了!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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