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以身作鼎

雲厚星稀,天上無月,夜色分外漆黑。

坡地上荒草齊膝,野藤纏石,橫七豎八,塚墳無序,這是一片亂葬崗。腐木半埋泥中,殘破棺板翹起,露出黑洞洞的縫隙,令人不寒而慄。遠處,有幾座孤塚上還插著香灰未盡的香枝,在風中斷續搖晃,如同未散的魂魄不肯離去。

兩條身影提著燈籠,緩緩登上了坡地。前頭一人,年近三十,身形挺拔,一臉英氣,正是司徒不凡。身後一人,二十出頭,但面目稚嫩,看起來只像十六,拉著司徒不凡衣襟,左右盼顧,神色驚恐,正是書僮西門夏。

枯樹如鉤,枝節扭曲,在燈籠火光下投下斑駁詭影,彷彿一隻隻鬼手撲向地面,嚇得西門夏瑟瑟發抖。司徒不凡見狀,忍不住取笑道:「夏子呀,這半年來,你我也走過無數座亂葬崗、墳頭山了,你怎還沒把膽子練出來?」

西門夏埋怨道:「公子,怕鬼是夏子天生罩門,你偏偏要來,夏子撐了半年,膽子還沒破,就算不錯了。」

司徒不凡淡淡道:「要找惡鬼,不來亂葬崗,難道去神廟?」

自打告別了朱夫子,司徒不凡便開始思索,那能破混沌無極功的奇毒,該如何去尋?最後,他想到了一個人。於是兩人千里迢迢,來到了四川境內,開始在各處墳崗墓地亂逛。只可惜四川之地,說小不小,轉眼走了半年,莫說要找的人,連半只鬼也不曾遇上過。

西門夏繼續埋怨道:「公子,話說回來,當年宮主殺了那陰司四鬼的兄弟,他們想必恨透了青雲宮。那『一碗勾銷』孟二娘倘若真有本事,早報仇去了。你我不如,再想想別的辦法?」

司徒不凡神秘笑道:「你知道什麼?孟二娘當然沒那本事,但她卻可以帶我們去見另一個人。」

西門夏提不起興趣追問,自顧自繼續埋怨:「宮主呀宮主,只為了你一句話,便叫公子與夏子吃盡了苦頭。你若當真也有對付大公子的心思,只消伸出半根指頭,便能了事,為何偏要為難我二人?」

司徒不凡頓住腳步,冷冷斥道:「夏子,胡說什麼?叫宮父動手,我坐享其成?青雲宮能落在我這樣的人手裡嗎?宮父能做到如此地步,已是極為偏袒於我了!再讓我聽見這種話,你便馬上滾回青雲宮去!」

他心知肚明,宮父真正的心思,並非是要收拾大哥,而是要讓兩子相爭,分出優劣。他把話留在朱夫子處,只不過是要把這場實力懸殊的較量拉得稍微公平一些。司徒不凡倘若狠不下心,作不出這一決定,自然不會去見朱夫子,也永遠不會聽見他留下的話了。

西門夏不曾見過公子如此生氣,自知失言,自掌一巴,不敢再多說。

就在這時,半空中突然傳來一陣陰森淒厲的笑聲,西門夏尖叫了一聲:「鬼!」嚇得躲到了司徒不凡身後。司徒不凡抬頭四顧,燈籠火光微弱,只隱隱看見一條黑影,如鬼似魅,在空中上下飄浮,來回躥飛,看不清是快是慢,更看不清是虛是實,連司徒不凡見了,也不禁心中打了個冷顫。

黑影帶著滲人笑聲,在兩人頭上徘徊不去,司徒不凡壯著膽子,正想發聲請教,遠方突然又傳來一陣咳嗽聲,咳得厲害,聲音如鈍刀鋸割咽喉,彷彿就是來自地獄刑殿的冤魂慘叫。那黑影聞得咳聲,突然不笑了,彷彿一頓,影子一閃,瞬間一射,消失不見。

司徒不凡大急,連忙朝著方向追去。西門夏心中驚恐至極,但又放不下主子,只好硬著頭皮緊跟在後。

黑影消失的方向,正好就是咳聲的方向。那聲音斷斷續續,咳了良久,彷彿恨不得把五臟六腑攪碎咳出,司徒不凡追出老遠,卻不但看不見人,咳聲更彷彿始終還在遠方。突然半空中又響起「嘭!」一聲巨響,恍如雷鳴,震耳欲聾。司徒不凡也被嚇了一跳,腳步不由得一頓。西門夏撞了上來,顫抖著問:「是、是晴天旱雷?」司徒不凡沉聲道:「是驚堂木!」

雷聲響罷,咳聲驟止,四周復歸一片死寂。西門夏雖嚇得夠嗆,但也是個聰明人,此時總算回過了神來,算了算,說道:「還、還差一個。」司徒不凡神色自若,冷冷一笑,說道:「不急,她會來的。」

兩人提著燈籠,佇立不動,靜靜等著。果然沒有多久,黑暗中出現一條佝僂身影,緩緩走近。司徒不凡提高了燈籠,火光下,只見原來是一位年邁老嫗,佝僂駝背,眉髮花白,肩上還挑了一隻鐵鍋。

司徒不凡臉上不動聲色,心中卻不免激動。他雖沒見過陰司四鬼,但此時也認出來了,眼前老嫗,便是苦苦追尋了半年的「一碗勾銷」孟二娘。孟二娘臉帶微笑,看似慈祥,實則陰森,走到兩人身前三尺處,才嘿嘿一笑,說道:「膽子好大的年輕人呀,這年頭可不多見了。」

「不敢當。」司徒不凡回道:「我二人只是迷了路,誤闖進了這亂葬崗。」

「原來如此。」孟二娘點點頭,又道:「既然奔波了大半夜,想必口乾舌燥,何不幫老身買一碗雞湯解解渴?」

司徒不凡一笑,說道:「老婆婆鍋蓋未開,雞湯便已香氣四溢,正想討一碗嚐嚐。」

他揮手示意,西門夏掏出一錠銀子,拋了過去。這一錠銀子,足夠買下二十鍋人參雞湯,但孟二娘一手抄下,卻看也沒看,便收入了懷中,嘿嘿說道:「老身的雞湯,鮮美爽滑,滋補養生,喝了保管你身輕如燕,精神抖擻!」她一邊說著,一邊放好鐵鍋,拿出一隻粗瓷碗,幾勺盛滿了雞湯,便端了給司徒不凡。

司徒不凡接過,卻抬頭看著天空,問道:「請問老婆婆,今天是什麼日子?」

孟二娘答道:「今夜無月,正是初一。」

「很好。」司徒不凡點點頭,便要喝湯。西門夏一驚,叫道:「公子,喝不得!」司徒不凡沒有理會,仰頭把雞湯一飲而盡。

西門夏見狀,一咬牙,奪過了碗,在鐵鍋上又撈滿一碗,便要喝下。司徒不凡踏前一步,一掌打翻,喝道:「你不能喝!」

西門夏急道:「公子有事,夏子豈能不共同進退?」

司徒不凡失笑,搖頭道:「待會趕路,我若走不動了,你得揹我。」

孟二娘在一旁看著,忍不住笑道:「年輕人,趕著去哪呀?」

司徒不凡道:「老婆婆要在下去哪,在下便去哪。」

孟二娘臉色微微一沉,哼道:「此話何意?」

司徒不凡一笑,答道:「在下知道,每逢初一無月之夜,孟二娘都要找一倒霉之人,喝下毒藥,再把人送到『毒夜叉』藍無風處求醫。在下想見這位藍前輩,所以自願當這倒霉之人。」

他知道的內情其實還有更多,但當著孟二娘的面,不好提起。原來孟二娘年輕時,親身試藥,誤中奇毒,致使容貌變得老態龍鍾,其實她如今年紀,比看起來要年輕三四十歲。天下女子,誰不愛惜容貌?多年來,她都致力想要恢復青春,後來打聽到,那「毒夜叉」藍無風,有此回春奇方,於是登門求醫。

說起那藍無風,卻也是個江湖怪人。此人的出身來歷,連司徒不凡也所知不多,只知是個女子,向來在四川一帶出沒,性情乖戾,精通巫蠱,但行蹤詭秘,行事低調,鮮少插手江湖事務,更不曾與青雲宮有過交集。聽過她名號之人不多,但在用毒煉毒這一行中,卻有一句話:「不識毒夜叉,莫稱練毒家。」可見其毒術之不凡。見過她的人,說她雖然全身是毒,但容貌卻極為美麗,所以送了「毒夜叉」這一外號。

當年孟二娘費盡了心思,才找到了她求醫,卻被她拒之門外。後來纏得她受不了了,便立下條件,只要孟二娘能煉製出一種她解不了的毒,便答應傳授回春之法。由是便有了孟二娘每月初一,把身中各種新奇毒藥之人,送給藍無風求解的怪事。

試想多年下來,孟二娘依舊老態龍鍾,便可知藍無風之毒術,遠在孟二娘之上。司徒不凡思來想去,世上若有人能煉出足以破解混沌無極功之毒,一定便是這毒夜叉藍無風了。他找了孟二娘半年,但真正要見的卻是藍無風。只不過要找藍無風,卻比找陰司四鬼更難,故此才大費周折,行此下策。他喝下毒湯,也是一場生死豪賭,賭的是藍無風這一次,也必能解他身上之毒。

這時孟二娘臉色變得陰沉,冷冷慍道:「年輕人,倒有膽識!你到底是什麼人?竟敢利用老身?」

陰司四鬼最恨青雲宮人,司徒不凡當然不會曝露身份。他只說道:「在下此舉,孟二娘並無損失,談不上是利用。孟二娘,在下此刻,已覺有些頭暈目眩了,快請指路吧!」

很多年後,陰司四鬼又遇上了書僮西門夏,只不過當時西門夏的模樣裝束,卻已大不相同,孟二娘始終都沒有認出來。

——

長夜過去,天邊現出一抹魚肚白。

西門夏心急如焚,策馬狂奔,不敢拖延片刻。

孟二娘所指之地,遠在百里之外,卻斷言司徒不凡只剩三個時辰壽命。西門夏當時聞言,嚇得魂飛魄散,急急便拉著主子上馬趕路。當時司徒不凡還輕鬆笑道:「不急,她說的三個時辰,是嚇唬人的假話,只是氣我利用了她。」三個時辰趕百里路,尋常人斷難辦到,人若是死了,對孟二娘也沒有好處。道理簡單,西門夏想得到,但卻不敢冒險。在他心中,司徒不凡的性命,猶比自己性命更重。

在路上,司徒不凡便已毒發,幻聽幻視,神智錯亂,一會說自己是雄鷹在飛,一會又說看見大哥在追殺自己。孟二娘說喝了雞湯「身輕如燕,精神抖擻」,想必就是如此了。最後司徒不凡拼著僅存一絲神智,強行鎮定下來,叫西門夏一棍把自己打得昏迷,這才消停。

西門夏把司徒不凡綁在馬上,繼續趕路,又過不久,司徒不凡臉色發紫,口吐白沫,西門夏著急萬分,只能快馬加鞭,把兩匹駿馬都累得氣喘連連。

此時天色微亮,西門夏抬頭張望,看見遠處一座小山,狀如雞冠,心中大喜,大叫:「公子,再撐一會,我們到雞冠嶺了!」

來到山腳下,兩匹駿馬都已累得跪倒在地,口吐白沫,再無力上山。西門夏一咬牙,揹起司徒不凡,徒步上山。山勢險峻,道路崎嶇,但西門夏卻彷彿不覺疲累,拼了命地往上爬。司徒不凡微微轉醒,迷迷糊糊,說道:「不急、不急。」但西門夏卻哪聽得下去,反而更加快了腳步。

按孟二娘的指示,西門夏來到一處山谷窪地,林木深處,有一潭水池,水池岸邊,有一間茅屋。

此時晨陽初昇,天地本該清新靜謐,但茅屋四周,卻不知為何,處處透著一股叫人不安的邪氣。但西門夏自然顧不上這許多,他快步奔到茅屋前,放下了司徒不凡,從懷中取出一隻粗瓷碗,高舉過頭,喘著氣朗聲叫道:「毒、毒夜叉,藍、藍前輩!我家公子中了孟二娘之毒,專程來求醫!」

叫了兩聲,「咿呀」一聲,大門推開,一名妙齡女子慢步走了出來。只見此人衣著雖然簡樸,卻柳眉星眼,豔如桃李,袅娜娉婷,風姿绰约,只不過眼神之中,卻暗藏一股戾氣。西門夏微微一怔,問道:「請、請教姑娘,毒、毒夜叉前輩可在屋內?」

女子嘴角一笑,答道:「方才還在,如今卻不在了。」

西門夏不解,正要再問,司徒不凡卻已漸漸轉醒過來,有氣無力地說道:「夏子!沒聽明白嗎?你眼前這一位,便是毒夜叉,藍姑娘了!」

西門夏萬沒料到,那比一碗勾銷孟二娘本事還要大的毒夜叉「藍前輩」,原來竟是如此一位二八年華、嬌豔欲滴的女子。但其實藍無風年紀不輕,已快四十了,模樣看來青春,全因駐顏有術罷了。若無此本事,孟二娘又何必苦苦索求那回春之法?

「夜叉」乃天竺神話中的神祇,相傳男夜叉形象醜陋,女夜叉卻豐滿嬌美,惹人遐想。今觀藍無風風姿,果然不負盛名。司徒不凡知道毒夜叉成名已久,西門夏稱一句「前輩」理所應當,但他猜度天下女子心思,既然作此少女打扮,多半不會喜歡如此稱呼,於是便改口叫一聲「姑娘」。不過這時藍無風卻似乎並不領情,臉色微微一沉,語帶冷傲說道:「來求醫之人,一般都稱本座,夜叉娘娘!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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