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只爭朝夕

清晨已過,卻未至正午,太陽不高不低,不溫不烈,正好宜人。

官道上,兩匹快馬急速疾奔,馬蹄敲下,激起滾滾塵土。馬上各有一人,領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,尾隨的是個身形瘦弱的少年,正是鐵丹、東冬兩人。

「馭!」鐵丹拉停了馬,一躍而下,東冬也只好跟著停下,說道:「哎呀,鐵大哥,這一路上,你十里一停,如此下去,何時能到那樹頭神村?」

鐵丹笑道:「這能怪我嗎?昨晚興頭之上,喝了太多,如今滿腹是尿,不撒不快!」

此處雖是官道,卻人煙稀少,甚是荒涼,道路兩旁光禿禿的,有不少亂石,卻連草木也不多。不過這當然不會妨礙鐵丹辦事。他一句說罷,跳到一塊巨石之上,扯開褲頭,便小解起來。東冬本來皺眉捂著鼻子,但聽見水聲,卻發現自己也急了,只好依樣畫葫蘆,公事公辦。

這兩人昨晚定下了主意後,鐵丹便像先前一樣,溜進一家馬廄,偷偷牽了出來兩匹快馬。按他說,酒坊和馬廄,他都留下了銀子,這絕對不是偷,東冬聳聳肩,誰知道呢。兩人片刻也不再停留,出了涼城,便快馬加鞭,披星帶月,趕往樹頭神村。

鐵丹心想,大哥行事一向謹慎,講究什麼謀定後動、萬全準備,多半會按照原定計劃,待天明才出發。他如今要做的,不但是要與陰司四鬼搶時間,更得與大哥搶時間,務必趕在兩撥人前頭,先一步找到籤婆。唯有如此,他才有斡旋的餘地,否則無論是對上四鬼還是三俠,他都不好應付。正所謂只爭朝夕,半點不假。

事了,鐵丹跨上馬背,催促東冬,東冬卻一伸懶腰,躺了下來,懶洋洋說道:「一夜未睡,還得鞍馬勞頓,鐵大哥啊,你我不如歇息片刻,再上路不遲?」

鐵丹哼了一聲,指著來路道:「我這個大哥,便像是我肚裡的蛔蟲,總能猜到我的主意。我倆雖比他們早了小半夜動身,但此刻大哥說不定便已聞到我的氣味,正快馬加鞭追著來了。」

說完他也不管東冬了,一夾馬腹,便衝了出去,邊走邊喊道:「小東西,你若是跟不上,乾脆別來便是!」

東冬嚇了一跳,連忙翻身上馬,急急追去。

「小東西」正是鐵丹為東冬新取的花名。他一旦為人取了花名,若不是把此人當仇人,便是把此人當朋友了。

兩騎絕塵而去,揚起的沙土落定後,官道又恢復一片寧靜,只有清風不時吹過,響起樹葉沙聲。

也不知過了多久,只見陽光下的影子漸漸縮短,日頭慢慢爬到了高處,遠方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,又有三騎快馬,疾奔而來。

三人正好又在此處停了下來,下馬歇息。為首一人活動了一下筋骨,輕嘆自嘲道:「這副老骨頭,不如往昔了,不過走了半天,便散了架似的。」

此人正是「鐵掌無私」鐵無私。年近六旬,的確也不年輕了。近年來,他已鮮少出門,但事關長風劍及大公子,他可不能置身事外。另兩人一個竹青色長袍,一個翩翩公子爺,自然便是「斷江龍」岳鎮川、「踏雪送炭」譚飛了。

譚飛看了看四下環境,掐指算道:「那樹頭神村,離涼城兩百餘里,我等已走了半天,估計天黑前,當可抵達。」

此人身長玉立,氣度文雅,雖已不算年輕,卻還是面目俊美,英氣軒昂,雖在出門遠行,身上穿的卻還是最上等的蘇州絲綢,剪裁合身,潔白如雪。

岳鎮川昨晚與鐵丹一戰,雖傷得不重,但如今渾身也還感到一絲酸痛。再加上半日鞍馬勞頓,著實也有點吃不消,於是便提議道:「我等且在此歇息片刻,再行趕路。大當家,意下如何?」

鐵無私不反對,譚飛向兩人招了招手,說道:「這塊巨石尚算平整,大當家、二當家,過來坐吧。」

鐵、岳二人朝譚飛走去,正要坐下,鐵無私突然身子一震,瞪圓了眼,驚疑不定,彷彿大白天看見了鬼一樣。岳、譚二人見狀馬上戒備起來,「怎麼了?」循著鐵無私的目光看去,只見在那塊巨石之上,竟有一個淡淡的圓環印記,約莫尺許大小,若不仔細留意,多半不會發現。

譚飛皺眉,問道:「這圓環甚是工整,多半是有人特意留下的暗號。江湖上有哪個門派,暗號是個圓環?」

岳鎮川行走江湖多年,也從未聽說過,不禁搖了搖頭。他見鐵無私神色凝重,不由得問道:「大當家,是否看出了什麼端倪?難道是哪一夥邪門歪道的人物?」

鐵無私不答話,卻湊了上前,嗅了嗅,聞到一股騷味,捂著鼻子沉聲道:「果然不錯,這是……」他一頓,有點難以啟齒,最後接著道:「是乾涸的尿跡!」

岳、譚二人面面相覷,想不明白鐵無私為何對一灘尿跡如此緊張。鐵無私狠狠一頓足,再解釋道:「是鐵丹留下的尿跡!」

原來鐵丹自小有個習慣,撒尿時喜歡畫圈,多年練習下來,尿圈畫得是圓滑順當,只此一家。為了這個不成體統的惡習,鐵無私從前也曾多次責備,但撒尿這回事,旁人又能管得了多少?

鐵丹年幼時,無父無母,沒人管教,自然養成許多惡習。除了亂取花名,諸如言詞蠻俗、舉止粗鄙、衝動莽撞、任性妄為,凡事不講人情事理,只求比對方凶狠,種種言行舉止,都與鐵無私嚴謹自律的作風大相徑庭。

這兩個性格迥異的人,怎竟會是親兄弟?

的確是親兄弟,但卻是同父異母的兄弟。兩人之間的淵源,還得追溯到上一代。鐵無私的父親,本是涼城一個富商,人們都叫他鐵員外。鐵員外家境還算富裕,很年輕時便已成家,生下了鐵無私。鐵無私自幼聰明乖巧,鐵員外本指望他繼承手裡的幾家商號,但鐵無私漸漸長大後,卻只喜歡練功習武,後來更偷偷結識了不少武林同道,一同闖蕩江湖。鐵員外無奈,好在鐵無私為人正派,行俠仗義,名聲很好,鐵員外便也只好任由他當個武林中人了。後來鐵無私創立聚俠莊,買地置業,鐵員外的家底,也著實幫了不少忙。

鐵無私二十出頭有一年,鐵員外行商到江南某地,遇上一個女子名叫綺娘。也是孽緣,兩人很快便勾搭上了,有了一段露水情緣。不料不久後,綺娘卻有了身孕。鐵員外早有家室,對綺娘純屬逢場作戲,得知後大吃一驚,不願擔待,給綺娘留下了一筆銀子後,便急匆匆甩手走了。

鐵員外此後再也沒有見過綺娘,直到很多年後,他病重垂危,想起當年的荒唐事,懊悔不已,深覺愧對綺娘,以及那未出生的孩子。臨終,在床塌之上,他把事情始末,告訴了鐵無私,叮囑他去尋訪綺娘以及孩子,務必要補償自己這些年來的過失。

這一年,鐵無私年近四十,「鐵掌無私」的名頭早已響遍江湖,可是他對於自己這一輩子未能如父親之意,接管他手下商號,難免感到愧疚,所以對父親的臨終遺願,自然不敢違背。鐵員外死後,鐵無私按指示來到江南,多方尋訪下,才得知綺娘早已過世,只留下了一個兒子,小名「狗蛋」,如今十七八歲,混成了個市井痞子,綽號「西街惡狗」。

找到狗蛋時,他正與東街另一群痞子鬥毆廝殺,陷入苦戰,若非鐵無私及時出手相救,只怕身上又得再添幾條傷疤。鐵無私與他相認,說明來意,把他接回聚俠莊,更為他改名「鐵丹」。

鐵丹前半輩子生活艱苦,如今突然錦衣玉食,還多了個人人敬仰的大俠大哥,自然倍感得意。初到聚俠莊時,他還曾忍不住重操舊業,故技重施,在涼城幹了些坑蒙拐騙的勾當,諸如「撞佛爺」、「釣水魚」、「放血錢」等等騙局,不一而足,仗著鐵掌無私的名頭,相比以往,那是如虎添翼,無往而不利。鐵無私得知後大怒,一邊斥責,一邊還得幫他善後處理爛攤子。

有了前車之鑑,鐵無私擔心他痞性難改,會繼續闖出禍事,對他管教極嚴,好在鐵丹對這位大哥甚是敬重,果然收斂了不少,雖然倍感拘束,卻總算安分守己。只不過十多年來養成的痞性痞氣,早已定型,要想盡數改掉,難如登天,比如這撒尿畫圈的惡習,就至今依舊,功夫反越發精純。鐵無私當時對鐵丹也沒什麼期望,按父親的叮囑,保他衣食無憂,銀子任花,只要少給聚俠莊惹麻煩,也就是了。

不料幾年之後,鐵丹卻機緣巧合,竟學了一身好本事,武功大增。在鐵無私看來,水可載舟,亦可覆舟,武功能行俠仗義,也能為禍作惡,所以習武之人,首重修德。以鐵丹的性子,這一身武功,著實是禍福難料。

書歸正傳,卻說此時鐵無私發現了鐵丹的蹤跡,感到不妙,回過頭來問岳鎮川道:「昨晚讓你去見他,後來怎麼了?」

岳鎮川一怔,答道:「見著了。我起初好言相勸,他卻並不買帳,對我動起手來。後來……」他一頓,才繼續道:「後來,我把他制服,教訓了一頓,本以為,他會知難而退。」

堂堂斷江龍,打輸給一個後輩,當然不能聲張。鐵無私不想讓鐵丹同行,卻叫岳鎮川出面去說,自然是為了顧全兩兄弟的面子。而岳鎮川當時迫於無奈,透露了大當家的意思,相當於把事情辦砸,這一層,當然是更不能說了。

鐵無私不疑有他,頓足道:「此事也不能怪你。老夫早該料到,以他的性子,斷不可能輕易放棄。是老夫大意了。」

譚飛端詳著尿跡,沉吟道:「看這……這痕跡,乾涸多時,估計他比我等,要早了半天時間。」

鐵無私憂心忡忡,皺眉道:「老夫這個兄弟,痞性難改,成事不足敗事有餘,倘若讓他捷足先登,恐壞大事!我等為大公子辦事,此行可容不得半分差池!」說罷當機立斷,也不歇息了,回頭翻身跳上了馬背,說道:「繼續趕路吧,但願還能及時追趕上他!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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