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「夜叉娘娘前輩,請、請救我家公子性命!」只要能救人,莫說叫娘娘,即便要叫娘親,西門夏也不會介意。
藍無風看了粗瓷碗一眼,又轉頭看了司徒不凡一眼,輕輕哼道:「看來孟二娘黔驢技窮了,這一次下的毒,仍舊毫無新意!」她輕輕一拂袖,轉身一邊回屋,一邊說道:「把人抬進來吧!」
西門夏大喜,不料司徒不凡卻突然說道:「且慢!夜叉娘娘,你若想救人,便得先答應在下一個條件!」
藍無風聞言一臉詫異,轉身失笑道:「看來你這病人,遠比孟二娘的毒有趣多了!你求人解毒,竟還有條件?」
司徒不凡微笑道:「在下若死了,娘娘與孟二娘之間的賭約,便算輸了。在下估計,娘娘不想輸。」
藍無風一怔,隨即冷笑道:「本座若要救你,你攔不住。不過,本座倒也想聽聽,是什麼條件?」
司徒不凡道:「只求夜叉娘娘,為在下練一種毒藥。」
藍無風一揚眉,說道:「你冒險服毒,更不惜以自身性命作要挾,想來欲煉之毒,必不尋常。」
司徒不凡點頭道:「非但不尋常,而且普天之下,除了夜叉娘娘,在下已想不到第二人選。」
藍無風嘴角一笑,卻哼道:「阿諛奉承,有用嗎?繼續說。」
司徒不凡收起笑容,臉色變得肅穆,沉聲問道:「娘娘可曾聽過,有一門神功,叫作混沌無極功?」
藍無風悄悄變色,沉默了片刻,才答道:「那是青雲宮的不傳之秘!」
天底下知道青雲宮的人不多,知道混沌無極功的人更是寥寥無幾,但藍無風卻竟然都知道。司徒不凡微感驚訝,但又不無慶幸,點頭道:「沒錯。娘娘見多識廣,省去在下不少口舌。在下求娘娘煉的,就是能破此功的奇毒!」
藍無風神色變得凝重,轉頭盯著司徒不凡的臉,彷彿若有所思,又彷彿心有所悟,打量了良久,才沉聲問道:「你要對付的人,姓甚名誰?」
司徒不凡別過了頭,反問道:「這重要嗎?」
藍無風冷笑哼道:「即便是世上最鋒利的寶劍,殺人也還得靠劍法。世上最高明的毒術,煉的不是毒藥,而是下毒的手法!最高明的手法,因對象而異,最要命的毒藥,也針對各人而煉。你若不透露對象,這毒便無法煉!」
司徒不凡沉吟不語。藍無風信得過嗎?但事到如今,連性命都已押上,他已沒有退路。他抬起頭來,冷冷說道:「青雲宮大公子,司徒不平!」
藍無風冷冷一笑,似乎不覺意外,追問道:「此人的混沌無極功,練到第幾重了?」
「第六重!」
藍無風似乎微微一驚,喃喃沉吟:「第六重?這麼快便到了第六重?」
這時,西門夏終於忍不住插嘴道:「公子、娘娘!你二人有話,也請留到解毒之後再說吧?孟二娘說過,三個時辰,公子必毒發身亡!」
藍無風聞言,失笑斥道:「胡說八道!他身上的毒,三日之內,都死不了!」
西門夏一聽,大大鬆了一口氣。忽覺一陣暈眩,眼前一黑,竟倒地昏了過去。司徒不凡一驚,勉力爬上前叫道:「夏子!」
藍無風笑道:「放心好了,他只是體力消耗過度,不支昏迷,睡一下便好。」她一頓,似有了決定,仰頭悠悠道:「本座生平最是重情。念在你二人一場主僕情深,好,你的條件,本座答應了!」
——
藍無風如此輕易便答應了,司徒不凡心中反倒不禁起疑。但無論如何,在接下來的一天中,藍無風果然為他解了身上的毒,西門夏睡了一天,也已醒了過來。在藍無風的手段下,孟二娘的毒湯如同兒戲,這一點讓司徒不凡的信心增強不少。
夜幕又臨,夜色依舊陰沉,這本該清幽的山谷,卻彷彿比昨晚的亂葬崗更叫人覺得陰森。
茅屋內,司徒不凡與藍無風隔桌而坐,西門夏侍候在旁。三人神情,都異常肅穆。他們在討論的,的確是極為嚴肅的話題。
藍無風目光如劍,直視司徒不凡,說道:「你為了對付司徒不平,不惜賭上性命,毅力堅韌,自不必說。但本座還是要提醒你,此事遠沒有你想像中的容易。」
司徒不凡面不改色,沉靜回道:「願聞其詳。」
「煉毒容易,但用毒卻極難,說不定,你得花上好幾年的心血。」
「在下還年輕。」
藍無風一笑,說道:「但若是拖得久了,他破關至第七重,本座的毒,便無能為力了。」
司徒不凡沉默不語。倘若當真如此,便是上天要亡我了。
藍無風接著又道:「即便是第六重,他體內神功真氣對毒素也遠比常人敏感,一般號稱無色無味之毒,他也能馬上識破,即使在睡夢之中,亦能自行運氣抵禦,所以尋常毒藥,想要傷他,斷無可能。」
「但娘娘有辦法。」
藍無風語氣冷靜,但卻聽不出到底有幾分把握。她說道:「想要讓他中毒,有兩個步驟。第一,必須把毒藥分散成三味,每一味本身,都無毒無害,待三味藥都盡數被吸收到血液之中,才組合起來,化成毒藥。宛如兩軍交戰,士兵化整為零,深入敵後,攻其不備!」
「高明!」司徒不凡恍然大悟,由衷讚嘆。
「但這還不夠。」藍無風搖搖頭,繼續道:「這三味藥,還必須做到沒有絲毫異味,渾然天成,這才不會引起他警覺排斥。換句話說,化整為零後的單兵,也需裝的夠像,才能騙得過那一道道的關卡!」
這比喻聽來簡單,但司徒不凡卻彷彿已感受到了其中的難度,皺眉問道:「渾然天成?如何辦到?」
藍無風微微一笑,答道:「打個比方,孟二娘的雞湯,在熬煮過程中,便不曾下過半點毒藥。」
「那毒從何來?」
「她把極少量的毒藥參雜在雞糧之中,餵食至少三個月,如此長出來的雞肉,便帶著毒素,渾然天成!」
司徒不凡深吸了一口氣,感覺不可思議,沉吟道:「娘娘說的數年時間,便是在此?」
「沒錯。」藍無風點點頭,卻又道:「但即便你準備好了這三味藥,最關鍵的,卻還是下毒的時機!」
司徒不凡感到有點頭皮發麻,喃喃道:「要找一個機會,讓他同時服下這三味藥。」
藍無風補充道:「這便是第二步。你得算準他會做什麼、吃什麼、喝什麼,提前在食材上下手。可以說,你只有一次機會!」
司徒不凡不由得輕嘆,「這的確不容易。」
藍無風輕輕一笑,說道:「但你也不必絕望,本座正好知道一個最合適的時機。」
「哦?」
藍無風轉頭望著窗外,語氣竟暗藏一絲幽怨,說道:「每一年立冬之夜,他都會去一個地方,見一位故人。他們總會在同一家館子,喝一樣的酒,吃一樣的肉!」
司徒不凡沉吟不語,西門夏卻忍不住問道:「娘娘怎麼會知道大公子的行蹤?」
藍無風恍若未聞,收回目光,又繼續說道:「還有最後一道難關。當他服下第三味藥時,毒素開始融合,他還是有可能會有所警覺。你還得用一些手段,分散他的注意,直到毒效完全發揮。同時,你還得安排好埋伏,否則他若要逃,你們只怕還是攔不住。」
「逃?」司徒不凡奇道:「他中了毒還能逃?」
「能。」藍無風點頭道:「這毒藥要不了他的命,只能使他在一個時辰之內,神功跌至第三重!」
司徒不凡聽明白了,這與朱夫子所言,不謀而合。他點點頭,「第三重,夠了。」
藍無風笑了笑,悠悠說道:「這是一道很複雜的藥方。你確定能夠辦得到嗎?此時回頭,不算太遲。」
「死不旋踵。」司徒不凡神色堅定,毫不猶豫。若有別的辦法,他也不會走到這一步。
「只不過,」他話剛落地,卻突然又搶著說道:「在下還有一項疑問。」
「說。」
司徒不凡嘴角一笑,略帶苦澀,說道:「在下突然覺得,娘娘出手煉藥,並不是因為受了在下要挾,反而是在下,彷彿是掉進了娘娘的陷阱裡!」
「哦?」藍無風一揚眉,反問道:「你想反悔?」
司徒不凡搖頭,說道:「在下不惜以命相搏,只想死得明白。」
藍無風答應幫忙煉藥,似乎太過爽快。她不假思索,便提出了下毒的計劃,也彷彿早有預謀。這些疑點倘若不弄清楚,司徒不凡又如何能夠信得過她?
藍無風沉吟片刻,心中有了決定,一抬頭,眼中突然閃過殺氣,狠聲道:「好,對你坦白亦無妨,本座與司徒不平,有血海深仇!」
司徒不凡瞳孔一收,彷彿一驚,卻又彷彿早有預料,追問道:「是何等血海深仇?」
藍無風別過了頭,凝視著遙遠天際,說道:「本座本有一位師兄,加上司徒不平,我等三人,曾結為知交,一同闖蕩江湖。但後來司徒不平竟為了一己之私,把師兄害得生不如死!你要對付他,正合本座之意!所以你大可放心,本座為他而煉的毒藥,乃是本座早已苦思多年的藥方,必不會假!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司徒不凡緩緩點頭,若有所思。難怪藍無風對混沌無極功如此了解,對司徒不平的行蹤也瞭如指掌。雖然略感意外,但總算解釋了心中疑惑,他繼續說道:「有娘娘這一句話,在下便放心了。」
「問完了?好。」話既然已說得明白,雙方也有了協議,藍無風感到滿意,站了起身,竟突然送客:「你們走吧,三天之後再來,本座將準備好你們需要的材料。」
西門夏奇道:「我們難道不能在這裡等?」
「不能。」藍無風神色冷峻,「你我男女有別,豈能同處一室?」
西門夏又道:「那公子與我在屋外等。」
藍無風臉色一沉,慍道:「下山!本座煉藥,容不得旁人在側。這是本座的條件!」
「好!」司徒不凡不再爭辯,起身作揖,說道:「在下恭敬不如從命。三日之後,再登門拜謁!」
——
兩人按約定下了山,第三天再回到山谷時,還沒進屋,便已感覺到四周有點不一樣。彷彿多了一分清幽,少了一分邪氣。
叫門半天,沒有回應,司徒不凡推門而入,看見竹桌之上,齊整擺了三個錦囊。
一紅、一黃、一黑,三個錦囊。錦囊鼓鼓地裝滿了三種不同的粉末,錦囊之下,還各壓著三封信,詳細解說了使用之法。
司徒不凡在細讀信中內容,西門夏屋里屋外,尋了一遍,回來說道:「公子,沒有發現夜叉娘娘。」
司徒不凡彷彿不覺意外,點點頭道:「她已經走了。」
西門夏一頓腳,哼道:「看來,她也不笨!」
混沌無極功是青雲宮賴以統御武林的終極手段,而藍無風卻竟能調配出破此神功的毒藥,這樣的人,青雲宮豈容得下?司徒不凡與西門夏雖沒有商量過,但卻都心領神會,今日藥方到手後,必不能留此後患。不過顯然藍無風也早有預料,她當日把二人趕走,就是為了先一步逃遁而去。
西門夏微一思忖,又道:「如此說來,她早已識破了公子的身份?」
藍無風既然與司徒不平相熟,能認出司徒不凡,也不足為奇。司徒不凡倒不太在意,淡淡說道:「如此也好,說明了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說明這藥方,不假。」
若是假藥方,藍無風便無需逃匿。
西門夏沉思片刻,點頭同意,又問:「那,公子,下一步,怎麼做?」
司徒不凡仔細讀過了信上的內容,又沉思良久,重新梳理了心中計劃,最後有了決定,凝重說道:「我估計,我們最多只有三年時間,必須與大哥搶快!事不宜遲,你我得分頭行動。這紅、黃兩個錦囊,交給你處理,黑色錦囊,我自去辦!」
西門夏心中一凜,說道:「可是夏子不在身旁,公子你……」
司徒不凡笑道:「我沒了你侍候,便活不下去了?」他一頓,神色又一沉,說道:「夏子,事關重大,我只信得過你!」
西門夏胸腔一熱,作揖拜下,說道:「公子放心,夏子必不辱使命,不會出任何差錯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