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漸深,城裡大街上行人變得稀少,但在一條小巷子裡頭卻反而漸漸變得熱鬧。
在巷口,便可聞到陣陣飄香,令人垂涎三尺。巷子深處,有家攤子,沒有招牌,但四五張矮桌卻都坐滿了客人。兩隻大燈籠隨夜風輕輕搖曳,照得四下通明。客人們半蹲半坐在矮凳上,從鍋裡夾起一塊肉吃下,又喝上一口烈酒,吃得滿頭大汗,卻又不亦樂乎。
其中一桌,卻只有一位客人。此人是個年輕公子,面目俊朗,正是司徒不凡。
「久等了,」攤子老闆端上一鍋燉肉湯,說道:「客人趁熱用!」
老闆自忙去,司徒不凡雙手支顎,盯著肉湯看,神色糾結,卻不動手。
一旁有個老乞丐,也在盯著他桌上砂鍋,雙眼彷彿在發光。司徒不凡輕嘆了口氣,向老乞丐招了招手。老乞丐過來坐下,目光離不開肉湯,吞了吞口水。
司徒不凡心裡發笑,問道:「你想吃?」
老乞丐答道:「香肉滾一滾,神仙站不穩!」
「那便吃吧。」
香肉便是狗肉,天底下有兩種人,一種愛吃,一種不吃。老乞丐毫不客氣,拿起筷子一夾,便吃了一大口肉,一邊咀嚼,一邊發出了滿意舒坦的一聲悶嘆。一口吞下,長呼了一口氣,卻又搖了搖頭,嘆了一聲,說道:「可惜呀,還差了一點。」
「哦?」司徒不凡揚了揚眉,問道:「有何講究?」
老乞丐笑道:「講究可多了。有道是,夏吃羊,冬吃狗,秋來兔肉最補頭。年輕人,下回深冬你再吃一口,便知滋味不同。而且,」他瞟了老闆一眼,壓低聲音又道:「老狗腥,嫩狗澀,壯狗正好一鍋燉。這一鍋肉,老了些,腥了些。哈哈哈!」
司徒不凡笑道:「你一個乞丐,哪來的這些學問?」
老乞丐可沒停手,一邊吃,一邊笑道:「你要問雞鴨牛羊,乞丐不懂,但說到這香肉,乞丐卻是行家。蓋因那雞鴨牛羊,都有主,乞丐碰不得,但那街上亂跑的野狗,卻是我等乞丐的口糧呀!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司徒不凡又問:「那請教前輩,什麼樣的狗,滋味最好?」
老乞丐答道:「一黑二黄,三花四白!」
司徒不凡並不滿意,追問道:「那黑狗之中,又以何者為最上品?」
老乞丐眨了眨眼,笑道:「你要問最上品?那就不以顏色論了。據說有一種雪獵犬,乃遠古時山犬與雪狼雜交所得,天生筋長骨細、脂香不膩,是狗中極品,當年漢武帝冬狩時曾得其肉,譽為『神仙之膳』!」
司徒不凡失笑道:「這又是哪聽來的?」
老乞丐道:「自然是說書聽來的。不過,」他又壓低了聲音,說道:「我還聽外來的商人說過,有一處地方,當真有這種雪獵犬!」
「哦?」司徒不凡問道:「什麼地方?」
老乞丐神秘說道:「壺山之巔!」
——
山風呼嘯,冷冽刺骨。
蒼茫山巔,終年覆雪。雪地上,一隻赤狐自白樺林間踱出,躡手躡腳走過,留下淡淡的腳印。牠突然停下,伏低了身子,一雙眼睛緊盯前方,目光銳利。
前方不遠,雪層之下似有微不可察的震動,赤狐鼻尖輕輕顫動,嗅得出來,應該是一隻田鼠。
赤狐全身繃緊,尾巴微抬,正要撲前獵食,突然傳來一陣破空之聲,細不可聞,但卻躲不過牠的耳朵。牠靈敏機警,猛然一躍而起,身子還在半空,一支利箭射來,插入雪地中,濺起雪花四射。
紅影飛掠,赤狐落地急奔,眼看便又要消失在林間,突然一條白影迎面衝來,彷彿早已算好了方位,封死了赤狐所有退路。
白影張口一咬,便穩穩叼住了赤狐。赤狐掙扎了兩下,便一動不動了。這時才看清,白影原來是一條獵狗,身形修長,肌肉緊實,渾身毛色如雪,瞳仁透藍,炯炯有神。
「哈哈哈!幹得好!」笑聲傳來,一名壯年男子從林間現身出來。此人身形壯碩,滿面虯髯,身穿獸皮,提著長弓,名叫楊百步,是山中獵戶。獵狗興衝衝奔到楊百步跟前,放下獵物,尾巴直搖。楊百步撿起赤狐,丟進了背上麻袋裡。麻袋沉甸甸地,看來今天收穫不錯。
突然獵狗豎起了耳朵,轉身朝遠方吠了起來。楊百步眉頭一皺,凝神細聽,嘯嘯風聲下,果然隱約聽見有人聲,似在呼救。
楊百步心中一凜,循聲尋去,走出十餘丈,果然看見一人倒在雪地上。他趕上前查看,原來是個年輕公子,衣衫單薄,雙目緊閉,已昏迷不醒。楊百步不作多想,把人扛起,救回家中。
楊百步家在半山一片林木之間,屋前有條小溪流過。此處不似山巔,氣候宜人,四處一片青蔥,甚是清幽。
那公子,自然就是司徒不凡了,他悠悠醒來時,楊百步手拿一把鋒利小刀,正在處理獵物,獸肉獸皮,都能賣錢。院子中生起一堆篝火,正烤著幾塊獸肉,一旁豎著幾具獸皮架子,血跡未乾。場面雖有些血腥,卻淳樸自然。
司徒不凡抱拳招呼道:「在下步凡,感謝這位大哥救命之恩。」
楊百步抬頭一笑,說道:「舉手之勞,不必言謝!」
他拿起一塊烤肉,拋了給司徒不凡,笑道:「你年紀輕輕,身子倒挺虛弱的,多吃塊肉吧!」
司徒不凡咬了一口,味道腥羶,不禁眉頭一皺。楊百步見狀又笑道:「我倒忘了,這是狐狸肉,你這公子哥,吃不慣吧?」
司徒不凡不甘示弱,三扒兩口,吃得乾淨,吮著手指道:「肉質柴硬,氣味腥羶,卻另有一番野性滋味,是男子漢的味道!」
楊百步哈哈一笑,說道:「有見地!」
這時「汪、汪!」幾聲犬吠傳來,兩條獵狗衝了進院子,其中一條身形較為健壯,正是早前咬下赤狐的獵狗,另一條跟在後頭,毛色也是一樣的雪白。獵狗對司徒不凡彷彿頗有敵意,拱著背朝他低吼,楊百步拿起一塊生肉,拋到一旁,喝了一聲:「去!」兩條獵狗便自顧自搶食去了。
司徒不凡泰然自若,說道:「大哥的獵犬,精壯勇猛,毛色俊美,想必不是凡種?」
楊百步一聲失笑,說道:「這兩個傢伙,與我一樣,祖孫數代,都在這壺山中狩獵,從牠們太祖起,便跟著我爺爺了,親如家人,管他凡種神種!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司徒不凡微微點頭,不動聲色,卻彷彿若有所思。
楊百步忙完了手上的活,洗了洗手,也拿起一塊烤肉,坐在篝火旁邊吃邊說道:「年輕人,你孤身來到這壺山,又昏倒在山巔,是否遇到了麻煩?躲避仇家?若有困難之處,何不去那涼城聚俠莊?」
「聚俠莊?」司徒不凡聞言,不禁心中一凜。
楊百步接著道:「我叫楊百步,聽你口音,不像陝西人。在陝西,誰不知道聚俠莊陝西三俠?那聚俠大當家鐵大俠,人稱『鐵掌無私』,武功高強,為人急公好義,處事公道,你去找他,他必能出手相助!」
司徒不凡這才想起,這壺山就在陝西境內,心中默默一想,離那涼城也只有兩三百里路程。他若無其事,淡淡一笑,說道:「那倒不必。楊大哥若不嫌棄,在下想在此叨擾一段日子。大哥狩獵,在下可以打下手,斷不白住。」
楊百步微微一怔,心中思忖,這看起來嬌生慣養的公子哥,竟情願來到這深山之中受苦,想必有些難言之隱,也怪可憐的,便點頭道:「也行,只是山里日子苦,但願你扛得住吧!」
——
司徒不凡從此便在楊百步家住下。從翌日起,他便果然每天跟著楊百步出門狩獵,雖然刻意隱藏了武功,但也確實幫了不少忙。回家便學習處理獵物,剝皮、切肉,手法愈發純熟。不多久,他也脫下了一身錦衣華服,穿上了獸皮縫製的短靠,方便行動又利於隱藏,儼然一副獵戶模樣了。
白天勞作,夜裡也不敢偷懶。楊百步入睡後,他總會悄悄溜到無人之處,苦練宮父交代的武功。雖然心知肚明,無論如何努力,也難與大哥相比,但正如宮父當年所說,行走江湖,總不能沒有一技傍身,對付一般武林人物,多一分實力總有好處。
每隔一段時間,楊百步便要把處理好的獸肉、獸皮拉到山下市鎮,換些米糧酒水,起初帶著司徒不凡同行,後來混熟了,索性便交給司徒不凡操辦。司徒不凡都會暗中自掏錢袋,多添幾兩銀子,算是為住在楊百步家中,付還租銀。楊百步心中有數,卻也一樣不置可否,沒有多問。
兩條獵狗起初對他頗有敵意,但時間久了,自然慢慢消除,打成了一片。兩條獵狗,一公一母,公的叫阿壯,母的叫阿美。楊百步輪流帶著牠們出門狩獵,一人一狗心有靈犀,配合無間。
不知不覺,司徒不凡在此一住,便過去四五個月。這一天兩人一狗如常狩獵,不料楊百步卻一時不慎,竟驚動了一條花豹。花豹大怒反撲,楊百步受傷,一時動彈不得,阿壯誓死護主,與花豹搏鬥。司徒不凡聞聲趕來,見狀大急,不得已一衝上前,趁花豹專注與阿壯纏鬥,使出修練了多時的「雲夢迷蹤掌」,一掌偷襲,正中花豹小腹。花豹吃痛,反爪一掃,司徒不凡身法靈敏,輕鬆躲過,但心中也不禁暗暗吃驚。方才一掌,已使出全力,尋常人多半要當場斃命,沒料到這花豹還有反擊之力。正暗暗叫苦,那花豹似也已知道厲害,不再進攻,一步步後退,突然一躍,竄入林中消失不見。
司徒不凡鬆了口氣,回頭一看,見楊百步緩緩爬起身子,但阿壯卻已倒地不起,雪白的皮毛上染紅了一大片,觸目驚心。司徒不凡大驚失色,撲上前叫道:「阿壯!」只見阿壯胸腹被豹爪劃出一道長長傷痕,皮開肉綻,鮮血直流,牠目光渙散,氣息粗重,卻已是入氣比出氣少。楊百步也趕了上前,見狀搖頭長嘆,伸手輕撫阿壯,悲痛說道:「沒救了。阿壯,你是個好夥伴,我楊百步欠你一條命,只好來世再還了,安息吧!」
阿壯似也聽懂了主人之言,緩緩閉上雙眼,氣絕身亡。司徒不凡悲從中來,痛哭流涕,彷彿阿壯的性命,比親人更重,不住搖著阿壯屍首,叫道:「不!阿壯!你不能死!」
楊百步反倒一怔,嘆息道:「沒曾想,你對阿壯,感情如此之深,難得,難得呀。」
他向來視阿壯為家人,此時自然也是難免悲傷難過,只不過當獵戶久了,見慣了生死,不至於像司徒不凡那般嚎啕大哭。司徒不凡但覺心如死灰,恍若未聞,楊百步又仰頭嘆道:「所幸,阿壯臨走,也總算留下了子嗣,可算不枉此生了!」
司徒不凡聞言心頭暗暗一震,抬頭問道:「楊大哥,此話何意?」
楊百步道:「你還不知道吧?阿美近日嗜睡,飯也吃得雙倍,是肚裡有崽了。」
司徒不凡不動聲色,心中卻大大鬆了一口氣,擦了擦眼淚,喃喃道:「阿壯有後,如此便好,如此便好。」
——
又過了約莫兩個月,阿美腹大如鼓,入夜時低吠不止,楊百步斷言,今晚便要生了,徹夜不敢睡,舉著檯燈在院子裡守著阿美。不過不知為何,只等了片刻,便哈欠連連,只覺睡意難擋。他勉力強撐,終究敵不過,突然眼前一黑,身子一倒,竟直挺挺站著便昏睡了過去。
司徒不凡倏地閃身上前,接住了檯燈,扶住了人,一口吹熄了檯燈,又把楊百步抱回屋內躺好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心情難掩激動。苦等了半年有餘,今日總算苦盡甘來。他半年前四處查訪,問了許多人,最後才找到這壺山來。楊百步自己不知,他養的兩條獵狗,便是那幾近絕跡的「雪獵犬」。但司徒不凡要的卻不但是雪獵犬,更是剛出生的雪獵犬幼崽,就是為此,他當了大半年獵戶。
這時他壓下心情,閉目沉思,把心中計劃又想一遍,以確保沒有紕漏,突然屋外卻傳來一把宏亮聲音,說道:「屋內賊人,還不出來領死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