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江湖一夢

司徒不凡穩住心神,整了整衣衫,昂首挺胸,大步踏出院子。

只見院子正中,一人負手而立,一雙銅鈴般的眼睛,炯炯有神,不怒自威,正緊緊瞪著司徒不凡。此人年過半百,鬚髮銀白,身形魁梧,臉上正氣凜然,令人不敢直視。

但司徒不凡卻沒有迴避對方目光,他面不改色,來到那人身前五尺處站定,語氣堅定而冷峻,問道:「尊駕何人?賊人何在?」

那人沉聲回道:「老夫姓鐵,賊人就在眼前!」

司徒不凡心頭一震,頓感頭皮發麻,臉上卻不露痕跡,冷冷一笑,說道:「原來是『鐵掌無私』鐵大俠。」

此人正是聚俠莊大當家鐵無私。司徒不凡繼續試探問道:「不知鐵大俠深夜到訪,所為何事?又為何無端指責在下?」

無私冷哼一聲,說道:「你叫步凡?還想狡辯嗎?楊百步方才無端昏倒,老夫都已看在眼裡。此刻院裡這麼大動靜,他依舊昏迷不醒。很顯然,是遭你下了迷魂藥!你在檯燈上做了手腳,這種下三濫的伎倆,瞞得過他人,卻難逃老夫法眼!下毒害人,豈非賊人?」

司徒不凡心中不禁驚疑不定,初次見面,鐵無私怎麼連他姓名都一清二楚了?他跟蹤我多久了,我竟絲毫沒有發現?如今為何又突然現身?有何目的?他到底知道了多少秘密?他心念急轉,微一沉吟,便已有了頭緒,哼道:「是楊大哥叫你來的?」

回想與楊百步結交之初,他便已曾提起過鐵無私,原來兩人竟有交情。楊百步當初讓他留下,本以為他只是個叛逃家門的公子哥,直到兩個月前,司徒不凡因出手打退花豹,楊百步才知道原來他一直隱藏著武功。楊百步揣揣不安,不知此人到底有何意圖,想了幾天,才終於有了決定,暗中下山,託人給聚俠莊送信。他心想,鐵大俠是正人君子,這步凡若是好人,自不會有事,若是有邪惡圖謀,便正好讓鐵大俠出手收拾。

鐵無私收到消息,卻正好有事在身,拖延了些時日,來到壺山,又已是月餘之後的事了。接下來小半個月,他暗中觀察「步凡」,發現他果然身懷武功,卻刻意隱瞞,雖未曾作惡,卻形跡可疑。鐵無私是大公子的心腹,但卻從未見過小公子,加上司徒不凡此時作獵戶打扮,模樣已變了許多,他竟沒認出來。本想繼續靜觀其變,但今晚見他下毒迷昏楊百步,便終於決定出手制止。

這其中緣由,司徒不凡雖不盡知,但心中推斷,卻八九不離十。他開口質問,鐵無私卻無意作答,只冷冷說道:「這你無需多問,只需老實交代,下的是何種迷藥?隱藏武功,接近楊百步,又有何陰謀?坦白從寬,若有半句虛言,休怪老夫掌下無情!」

他口氣強硬,聲聲逼問,司徒不凡聽在耳中,卻不禁心頭火起。自五年前走出青雲宮,下了摘星峰,他有意無意之中,都在迴避著大哥司徒不平的勢力。他自知論武功、論實力、論名望、甚至論長幼,都難及大哥。當年到了汀鎮的青蓮書院,他退避忍讓,在荒城寨看何長嘯耀武揚威,他更不敢主動招惹。但忍讓至今,卻已覺忍無可忍!難道我司徒不凡,在大哥一個手下面前,也還得忍氣吞聲?他越想越氣,心中一咬牙,豁了出去,怒道:「鐵無私!你想要多管閒事,也得看是否有此本事!」

他一句說完,突然出手,身形一動,瞬間閃到了鐵無私身後,一掌拍出,正是他雲夢迷蹤掌的一招「步迷三境」。鐵無私早在提防,面不改色,回身招架,以「天罡八荒掌」沉穩應對。兩人各使出看家本領,頓時打得難分難捨。

司徒不凡自小聰明,思慮敏捷,心機深沉。司徒登傳他的這一套雲夢迷蹤掌,招式繁雜如織,錯綜如夢,虛實相交,正奇互應,環環相套,變化多端,心智稍弱之人,練了非但無益,更會受其所累,但對司徒不凡而言,卻如魚得水,盡其所長。他自下山以來,修練這套掌法,斷斷續續,起初幾年算不上用功,這半年來卻從未間斷,但多年以來,卻從未真正以之與人交手,到底威力如何,他也很是好奇,如今正好拿鐵無私練練手。

此時他全力施為,再無顧忌,只見他衣袂飛揚,身形輕靈若風,如行雲流水,忽左忽右,手勢如夢似幻,招招虛影疊生,往往一招未老,新招又起,掌影層疊,彷彿一張織夢羅網,要將鐵無私困於掌中。

但鐵無私卻彷彿絲毫不為這層層虛招所動,神情如古井無波,不急不躁,任由對方掌影欺身。但若對方虛招變實,他卻總能及時招架,掌風一起,便內藏罡氣,隱有雷鳴之聲,叫司徒不凡不得不退。他的天罡八荒掌法,講究的是沉穩內斂,蓄力待勞,一旦出擊,便動若雷霆,一擊必中,對付司徒不凡這種虛多實少的招數,反而事半功倍。

雙方一輕一重,一虛一實,交鋒十數招,高下立判。司徒不凡招式雖然精妙,但學藝未精,卻難敵鐵無私數十年的修為,內力精純,氣海如淵,「鐵掌」之名,絕非虛傳。司徒不凡一記探掌虛引,掌影如流煙繞過鐵無私肘側,似欲破其守勢。鐵無私不閃不避,雙眸一凝,說了一句:「心太快,氣太浮!」蓄於胸腹的真氣倏然爆發,只見他一腳落地沉如岳,左掌翻沉如鐵,一記「八荒歸元」雷霆萬鈞,一掌直取對手胸口。司徒不凡急收身避讓,但掌未到,風卻已至,已壓得他透不過氣。他連退七步,「砰!」一聲撞到了柱子之上,鐵無私掌力如影隨形,緊追不放,彷彿這一掌便要取他性命!

千鈞一髮之際,司徒不凡突然大喝一聲,喊道:「是『江湖一夢』!」

彷彿是沒頭沒腦的一句話,但鐵無私聞言卻突然心中一凜,掌勢猛然一收,停在了司徒不凡胸前三寸之處。他臉色微微一變,沉聲問道:「你說什麼?」

司徒不凡喘著氣冷笑道:「你沒聽錯,我下的迷香,叫作『江湖一夢』,你應該很熟悉!」

鐵無私自詡為俠,生平從不用迷藥,更鄙視這種下三濫的手段。這「江湖一夢」,他雖說不上熟悉,但卻的確知道,這是青雲宮獨門配製的迷香!據說此香無色無味,聞之即陷入沉睡,數個時辰之內,無論如何也喚不醒,即便是高手,若無防備,亦難免中招,其最厲害之處,卻是對人體毫無傷害,醒來後全然不覺中毒,如水過無痕,防不勝防。鐵無私還知道,這種迷香極為珍貴,若非是青雲宮核心人物,斷不可能有。姑勿論此人是否在虛張聲勢,能說得出這四個字,便足證此人與青雲宮大有關係。他驚疑不定,眉頭緊皺,心中一有了計較,問道:「步凡是個假名,你到底是什麼人?」

司徒不凡抬頭直視鐵無私,目光如劍,一字字道:「司徒不凡!」

他本不想曝露身份,本想憑實力一搏,無奈事與願違,雙方強弱懸殊,他不得不承認,他的確連大哥的一個手下也敵不過,終於被逼得走出這一步。他朗聲報出自己的名字,彷彿這四個字無比尊榮,但其實心裡卻倍感沮喪,難道我司徒不凡除了這天生的身份,便已一無是處,再無拿得出手的本事?

「小公子?」鐵無私大感震驚,不敢置信。

「正是!」司徒不凡大喝一聲,冷冷問道:「鐵無私,你還要再打下去嗎?」

鐵無私彷彿一驚,緩緩把掌收回。眼前之人,裝束像個獵戶,但此時細看眉宇,倒的確與大公子有三分相像。他悶哼了一聲,說道:「老夫三年前遊歷壺山,曾得楊百步贈一碗熱茶,雖滴水之恩,亦不敢不報!小公子,你請走吧!他的命,老夫必須保下!」

司徒不凡拍了拍衣上沙土,冷笑道:「不愧人們叫你一聲大俠,沽名釣譽的功夫,做得倒足。本公子若要取他性命,又怎會把『江湖一夢』花在他身上?」

鐵無私一想也對,便又問道:「那敢問小公子到底意欲何為?」

司徒不凡臉色一沉,反問道:「鐵無私,本公子的事,輪得到你過問嗎?」

鐵無私哼了一聲,心中冷笑。這一位小公子的故事,他當然已聽過不少。扶不起的阿斗,沒什麼真本事,方才交手,果然如此。人們稱他一聲「小公子」,不外是看在宮主及大公子的份上,其實又有幾個人真把他當回事?他環顧院子,突然靈光一閃,皺眉問道:「小公子所圖,莫非是這雪獵犬的幼崽?」

綜合此前發生的事,不難推斷出這一結論。司徒不凡心中暗暗著急,鐵無私叫得出「雪獵犬」三個字,說不定也知道牠們的來歷,他會不會由此識破他的用意?苦心經營多時,難道竟要被鐵無私破壞全盤計劃?為今之計,別無他法,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,孤注一擲了。他突然大笑三聲,說道:「鐵無私,你可曾聽過一句話?天底下,有兩種人,一種是我青雲宮的人,一種不是!」

「這句話很有道理。」鐵無私輕輕一笑,說道:「但小公子意思,莫非是認為老夫不是青雲宮的人?」

司徒不凡笑道:「鐵大俠是我大哥的心腹臂膀,為我青雲宮鎮守陝西,當然算是青雲宮的人了。不過,」他臉色忽然一沉,繼續說道:「本公子卻要提醒你另一句話,青雲宮人,也分兩種,一種是我司徒家的人,一種不是!鐵大俠雖是我大哥司徒不平的人,但卻沒有必要成為我司徒不凡的敵人!」

這句話的意思已說得非常明白,鐵無私沉默了。宮主膝下兩位公子,從年少開始,便已處處明爭暗鬥,後來大公子武功突飛猛進,小公子卻停滯不前,勝負彷彿已有分曉。但無論如何,小公子還在,宮主也還在,爭到最後,無論結果如何,都只是司徒家的事,他鐵無私又何必蹚這渾水?至少,為了幾隻雪獵犬幼崽,似乎不值。

須知此事發生之時,長風劍尚未失竊,司徒登仍穩坐攬月樓,兩位公子之間的鬥爭,亦尚未白熱化,鐵無私有此顧忌,不難理解。他沉吟片刻,有了決定,抬頭說道:「好,小公子若能答應,不傷害楊百步分毫,老夫便當今晚從沒來過!」

其實司徒不凡早已表示,沒有傷害楊百步的意圖,鐵無私這一句話,旨在給雙方都留下面子。偏偏司徒不凡怒氣未消,對此等假仁假義的作派,甚覺反感,心中一動,故意冷笑道:「本公子要是不答應呢?」

鐵無私心中一怒,卻還是不敢發難,冷哼一聲,說道:「量你不敢!」說罷一拂袖,轉身一躍,幾個起落,便消失無蹤。司徒不凡暗暗冷笑,什麼鐵掌無私,在青雲宮淫威之下,還不是一樣卑躬屈膝?

——

鬧了小半夜,鐵無私離開後,司徒不凡再去查看阿美,竟發現已順利產下三隻幼崽,兩公一母,皆毛色如雪,四足粗壯,甫一下地便能睜眼啼吠,果非凡種。

按他的計劃,本打算一律帶走,但此時一看阿美,不住輕舔幼崽,低鳴安撫,眼中彷彿流露出無限慈愛,不禁想起阿壯死前一幕。當時他悲痛不已,固然是因為以為計劃告吹,但人非草木,相處數月,又豈會全無感情?此時心中思忖,阿壯已死,倘若把幼崽盡數帶走,阿美豈非變得孤苦伶仃?若帶走兩隻,餘下一隻,長大以後,不也一樣得孤獨終老?

他仰天長嘆,喃喃道:「司徒不凡呀司徒不凡,你這可真是婦人之仁呀!」

他一跺腳,突然出手,奪了一隻公崽,阿美大驚,起身狂吠,但司徒不凡人卻已遠去,消失在了黑暗之中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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