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錦囊毒計

長風劍不翼而飛,宮主司徒登留書跳崖,青雲宮上下,人心惶惶,眾人雙眼,都緊緊盯著了大小兩位公子。

此時自司徒不凡離開壺山,又已過去兩年有餘。

在一密室之中,司徒不凡端坐倚上,一條毛色如雪的壯年白犬,在他腳下來回轉躥,千方百計,想求主人注意。但司徒不凡神色凝重,此時卻顯然沒有逗狗的興致。

西門夏也在,一樣眉頭緊皺,彷彿心中有無數解不開的疑慮。

兩人沉思許久,西門夏先開口問道:「一連串事情,源頭在長風劍。長風劍失竊,到底是何人所為?」

司徒不凡瞳孔一收,沉聲說道:「天底下只有一個人,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取走長風劍!」

「莫非是那,七弦劍仙?」

「連劍仙也不能!」司徒不凡語氣變得神秘而莊重,說道:「能辦到這一點的,只有宮父自己!」

西門夏微微一震,問道:「可是宮主為何要這麼做?」

司徒不凡輕輕搖頭,他也想不明白。他輕嘆一聲,又把話從頭說起,「大哥與我的較量,從年少時便已開始。本來鬥的是武功,但在七年前,宮父斷定,我已不能再修練混沌無極功,武功這一戰場,我便輸了,從那時起,我便一直在尋找另一條路。」

西門夏接著道:「這就是我們當時下山的目的。而且,我們似乎也已經找到了,那便是藍無風的藥方!」

司徒不凡點點頭,又皺眉道:「可宮父在這個時候,卻彷彿改變了計劃。不知為何,宮父彷彿等不及了,他要加快這場比試!」

「所以宮主取走長風劍,留書跳崖?『摘星攬月人難尋,飛御長風上青雲。』」西門夏喃喃念了幾遍,抬頭道:「公子,宮主留下的這句讖言,意思明顯不過。尋回長風劍者,便是青雲宮主!夏子以為,宮主這是在幫著公子!」

「何以見得?」

西門夏解釋道:「本來能夠接替宮主大位之人,顯然必須是能夠練成神功之人。若是如此,公子就注定要輸了。但宮主這句讖言,卻改變了規則。尋找長風劍,靠的不再單純是武功,還有機智!如此一來,公子便有了一拼之力!」

「你錯了。」司徒不凡搖頭說道:「宮父人已不在,他的話,無論有什麼意思,也不再有任何作用!這句讖言,只不過是宮父留給大哥的一個幌子,留給我的一道陷阱!」

「夏子不解。」

司徒不凡解釋道:「大哥忙於尋找長風劍,便會忽略了我,這就是幌子。而我若也去尋找長風劍,即便尋到、即便搶到了手,也馬上便會成為眾矢之的。大哥若出手,我豈能保得住劍?這就是陷阱!」

西門夏思忖良久,緩緩點頭同意。「那公子有何打算?」

司徒不凡心中早已有了決定,不假思索,答道:「宮主大位的關鍵,根本不在於長風劍,而在於大哥!大哥若在,我必敗。大哥若不在,無論有沒有寶劍在手,有資格接替宮父的,便只有我司徒不凡!」他一頓,語氣斬釘截鐵,說道:「所以我們的計劃,不變!」

西門夏贊同道:「公子一針見血。此事雖難,但所幸,我們為此,已籌備三年多了。」

沒錯。事情雖突然起了變化,但三年多的心血,不算白費。司徒不凡問道:「黃色錦囊,進展如何?」

西門夏答道:「按藍無風的藥方,把錦囊中的粉末,撒在土中,種了一株九里香。每年秋後開花,清香撲鼻,隨時可用。」

「好。」司徒不凡滿意,又問:「紅色錦囊又如何?」

西門夏答道:「種成了糯稻,收割的糯米,釀成了新酒。」

「新酒」,指的是完成了發酵過程,卻未經陳釀的酒。司徒不凡微微點頭,「步驟雖繁複,卻應該都不難。接下來呢?」

西門夏道:「三年前,小蛤蟆已混進了澐陽忘憂坊當伙計。他手腳利落,頗受掌櫃看重。」

小蛤蟆不是蛤蟆,是個人,是司徒不凡府裡一個嬤嬤的兒子。那嬤嬤從小把司徒不凡帶大,她的兒子自然也絕對可靠。

司徒不凡沉吟道:「新酒必須混入陳釀中的酒中,讓兩者一同醇化,需時至少一年,才能做到無色無味。小蛤蟆辦得到嗎?」

西門夏輕輕一笑,答道:「夏子也有顧慮。所以此事是夏子與小蛤蟆一同去辦的。兩年前,去了澐陽一趟,夜裡悄悄起出在地窖陳釀中的封缸酒甕,選的是一甕已陳釀二十八年的黃酒。」

陳釀中的酒,用泥巴密封,不可輕易打開。西門夏與小蛤蟆當時在甕壁上鑽開小孔,灌入一小瓶新酒,再用封泥補上,除非有心查看,否則不易發現。事後留下記號,再把酒甕重新埋入地窖。

他接著繼續說道:「到今年,陳釀剛好滿三十年。按慣例,忘憂坊會起出酒甕,打開封泥,濾酒裝罈。有小蛤蟆在,會認清加了料的酒甕,在新罈上留下記號。」

裝酒的新罈上,會雕上花鳥山水,這樣的酒,便是一罈「三十年陳釀花雕」。

用這樣的手法在酒裡下藥,才能做到「渾然天成」,這般聞所未聞、極盡巧思的法子,當然也只有毒夜叉藍無風才想得到。西門夏在進行此事時,司徒不凡正在壺山上當獵戶,不曾參與,但他也能想像得到其中種種困難之處。他不但滿意,甚至有點佩服,點了點頭,說道:「很好,你與小蛤蟆,都有功。」

西門夏又道:「至於最後一個黑色錦囊……」

司徒不凡微微俯身,摸了摸腳下白犬,語氣略帶感慨,說道:「兩年時間,雪球也長成壯年了。」

當年奪走幼崽,司徒不凡見牠蜷縮如球,不過巴掌大小,便取名叫「雪球」。這兩年來,他對雪球細心呵護,無微不至。起初數月,取山羊初乳,添以鷓鴣蛋黃、幾滴蛇膽,調成奶湯,一口一口餵之。脫奶以後,又以各種山珍餵食,牛羊野禽、鹿筋豬蹄,不一而足,更輔以黨參、花蜜、甘露、杏仁等補品。當然最關鍵的,每一餐,都混入了少量黑色錦囊中的粉末。

光吃得好當然不夠。司徒不凡每日晨昏帶牠緩跑於松林間,更定時按摩經脈,使其氣血通暢,肌肉柔滑不腫,緊實不躁,如今正當壯年,長得是精壯挺拔,俊美非凡,更乖巧聽話,不吠不躁,眉眼有神,似通人性。

西門夏也在看著雪球,眼神中卻沒有絲毫憐愛,只說道:「萬事俱備,只差最後一步了。」

司徒不凡道:「急不得,如今離入冬,還有一段時間。正好,下手之前,還得先除掉他那三個爪牙。」

西門夏一怔,皺眉道:「鐵無私、白行舟、何長嘯?他們能影響大局嗎?」

「宮父若還在,他們無足輕重。但如今,情況卻不一樣了。」

「可這三人武功卻都不弱。」

司徒不凡輕輕一笑,說道:「不能力敵,大可智取。逐個擊破,並不難。」

西門夏沉吟片刻,抬頭道:「夏子明白了。公子,這三人,便交給夏子吧。」

「你有信心?」

「夏子能辦得到。」西門夏彷彿胸有成竹,說道:「公子只管專心致志,為初冬那一場響宴作好準備!」

「好!」司徒不凡大喜,一拍案,下決定道:「你我便分頭行事!」

西門夏作揖行禮,正要告退,司徒不凡卻又叫住,凝重叮囑道:「夏子,萬事小心!」

西門夏點頭,回道:「公子,也務必保重!」

——

司徒不凡與西門夏,名雖主僕,卻情同手足,比真正的親兄弟,情義都更深厚。兩人當時都沒有料到,那一次互道珍重之後,從此便天人永隔。

司徒不凡收到西門夏最後一次送來的消息時,忍不住仰天悲嘆,黯然落淚。西門夏明知必死,卻視死如歸,把握住了最後的機會,把最重要的消息送回來了給他。

西門夏認為,是宮主把長風劍交了給七弦劍仙,大小二公子,有誰能通過劍仙前輩的考驗,便可得到長風劍。但司徒不凡卻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。原因很簡單,劍仙前輩名望再高、劍法再神,也還沒有資格對青雲宮的繼承人進行考驗,這絕對不會是宮父的心意。他斷定,無論是誰,只要膽敢有從劍仙手上奪取寶劍的意圖,都必將死在劍仙劍下。殺無赦,這才是陷阱的意義。而這一點,也正是宮父辦不到的,他很有可能下不了手,正因如此,才會把長風劍交到了劍仙前輩手上。

想通了這一層,司徒不凡心中便有了計較,他朝北遙拜,沉痛說道:「夏子!你處理了兩人,已是不世之功,剩下的一人,交給我便是。你放心去吧,從此逍遙自在,無拘無束,莫再為本公子的俗事操心了!」

他略動心神,放出了長風劍下落的消息,引得白行舟自投羅網,事情後來雖然也出了些周折,但最後白行舟終究還是死了。

如今,便只剩最後一步了。

但這最後一步,卻又還有最後一道難題,他苦思多日,仍想不到破解之法。

黃色錦囊種出來的那一株九里香,便是藍無風當年說的最後一道難關。當這最後一味藥出現之時,必須同時發生一件事,以分散司徒不平的注意,好讓毒效完全發揮。但司徒不平絕非等閒之輩,有什麼事能抓住他的心神?籌備三年,他只有一次機會,成敗在此一舉,他不敢大意,更不敢冒險,無論如何,一定得想個萬全之策。

萬事俱備,只欠東風。眼見天氣漸漸轉涼,樹上枯葉已快落盡,他的心情,也一天比一天著急。

「唉!」他忍不住又嘆息,「要是夏子還在,定能想到些古怪的法子!」

直到有一天,夕陽時分,他在林間一邊愁眉沉思,一邊陪雪球慢跑,沿著一條小路,經過一條小河,河邊有棵老槐樹,樹下有位老人,正倚樹垂釣。不知怎的,雪球突然吠了兩聲,竟拋下了他,跑到了老人身旁,不住搖尾輕吠。

「喲!」老人呵呵一笑,伸手輕撫雪球,說道:「好俊俏的一條雪獵犬!你叫什麼名字呀?」

司徒不凡雖正苦惱,聞言卻不禁一凜,老人認得雪獵犬,說不定有些來頭。但見他向雪球問話,卻又不由得心中發笑。

「汪、汪!」

「哦?」老人笑道:「你叫雪球?不錯、不錯,毛色如雪,當得起這名字。」

這一下司徒不凡不由得突然瞳孔緊縮,全身緊繃了起來。他打量老人,看似四五十歲,又似六七十歲,竟看不出年紀,身形瘦弱,一身粗衣,貌不驚人,彷彿只不過是一個尋常之極的老人,但他卻絕不相信世上真有人能聽得懂狗言!

「汪、汪、汪!」

老人彷彿認真在聽,然後奇道:「哦?你說你家主子,愁眉苦臉,似遇上了麻煩,叫老夫出手相助?」他哈哈一笑,隨即又長嘆了一聲,說道:「雪球呀雪球,你一片忠心,固然難得,但你卻不知,你家主子一旦解決了麻煩,你的死期,便也到了!」

司徒不凡忍不住了,踏前一步,全神戒備,抱拳冷冷問道:「敢問前輩,尊姓大名?」

「汪、汪!」

老人對司徒不凡的話恍若未聞,卻彷彿又聽見了雪球的話,嘆道:「什麼?你死而無怨?唉,好一條忠犬呀,只解沙場赴國難,何須馬革裹屍還,雪球呀雪球,你的功勞,可不比那西門夏小呀!」

司徒不凡驚詫莫明,但不知此人是敵是友,卻不敢輕舉妄動,只好再喝道:「前輩,莫再裝神弄鬼了,有話請直說!」

「汪、汪、汪!」

老人點點頭,說道:「好吧,看在老朋友份上,老夫指點你一條明路。不久之後,有一位貴人自南而來,此人自有辦法,助你家主子一臂之力。」

「汪、汪!」

老人笑道:「不必擔心,你見到此人,自會認得。」

「汪、汪!」

老人又道:「在哪出現?好,老夫說了,指你一條明路。貴人將從此路而來,你只要守著,自會遇上。看仔細了,這條明路,就在那!」

老人說完,伸手一指。司徒不凡彷彿不由自主,轉頭望去,正是林間一條小路。他微微一怔,再回頭,老人卻已沒了影蹤,只剩下雪球對著槐樹輕吠。他驚疑不定,走前一看,只見槐樹下,留下了一具算盤,盤上算珠散亂,但凝神一看,原來竟隱隱排出了一個字。

「周!」



返回頂部
各大平臺作家主頁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