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仙人指路

汀河流出汀鎮兩三里,河面突然變闊,河水也變得舒緩。時值深秋,兩岸草木橘黃繽紛,河面流水微波蕩漾,河中央,一條小舟劃破水面,泛起道道漣漪。

艄公在撐船,舟前一名妙齡女子迎風而立,目光落在遠方天邊,眉宇間有一股脫俗的英氣,神色卻又暗藏憂傷。她身穿一襲水藍色勁裝,腰間斜插著一把竹笛,懷中抱著一把用粗麻布裹纏著的長劍,正是秦弦月

小舟來到河心,秦弦月緩緩捧起懷中長劍,心中感慨忽起,不禁輕聲一嘆。麻布裹纏之內的,當然便是秦藏鋒留下的長風劍了。他臨終遺言,叫秦弦月把劍沉入汀河之中。但她此時嘆息,卻不是捨不得寶劍,而是忍不住睹物思人。直到此刻,她仍百思不解,兩人明明彼此相愛,到底為了什麼,最後竟雙雙殉情而去?她這一輩子,見過無數戲台上的恩怨情仇,也考驗過許多戲台下的痴男怨女,在她看來,戲裡戲外歌頌不斷的男女情愛,不過是鏡花水月,怎值得人生死相許?

罷了、罷了。她甩了甩頭,不再多想,正要鬆手,身後艄公卻突然大哭一聲,泣道:「老朋友呀!你怎走的這麼快?」

秦弦月心中一奇,收回寶劍,轉身一看,只見艄公不但沒在撐船,反而正朝遠方跪倒痛哭,手上更不知何時,多了一疊紙錢,正一把把地揮灑著。

「老夫千里迢迢,趕來見你最後一面,你怎不多等一會?沒曾想呀,老夫此行,反變成是來弔唁老朋友了!」

秦弦月仔細打量艄公,身形瘦弱,一身粗衣,貌不驚人,彷彿只是個尋常之極的艄公,只不過看似四五十歲,又似六七十歲,竟看不出年紀。她忍不住問道:「艄公,你不撐船,怎哭喪起來?」

艄公眨了眨眼,答道:「艄公?誰跟你說老夫是艄公?老夫撐船出來,本就是要為老朋友哭喪。反倒是你這小姑娘,怎上了老夫的船?」

秦弦月眉頭一皺,拂袖轉身,哼道:「瘋瘋癲癲,不可理喻!」

正想找其他辦法上岸,艄公卻又繼續哭了起來:「老朋友呀!你撒手便走,拋下女兒不管,倒也罷了,怎還把那害人的寶劍交到她手上?」

秦弦月聞言心中一凜,心知艄公意有所指,回頭問道:「老人家,你那位老朋友,是什麼人?是一名劍客,還是一名琴師?」

艄公嘆道:「劍客也好,琴師也罷,說穿了,也只是個癡情人。」

秦弦月聽明白了,此人口中的「老朋友」,定是秦藏鋒無疑。七弦劍仙本就是個江湖奇人,來弔唁他的老朋友,倘若不是個怪人,那才是怪事。她也不點破,輕輕一笑,舉起長風劍,問道:「老人家方才說,這是一把害人的劍?」

艄公臉色一沉,說道:「老夫說的,是老朋友留下的那把劍,並未曾說過是小姑娘手上這把劍。」

秦弦月無奈苦笑,此人假扮艄公,在她面前哭喪,顯然也早已知道了她的身份,但既然他有心要演,她也樂意配合,於是又問:「那老人家說的那把劍,又到底是何來歷,如何害人?」

「摘星攬月人難尋,飛御長風上青雲。」艄公吟了一句,接著說道:「那把長風劍,是青雲宮的聖物,青雲宮上下,甚至是整個江湖之上的人,莫不在追查它的下落。老夫那老朋友的女兒,帶著寶劍,真所謂,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,麻煩可大了。」

秦弦月微微皺眉,猶豫道:「或許正因如此,你朋友才叮囑他女兒,把劍沉入河中?」

艄公嘆道:「他本意雖好,卻想得太少。弄丟了聖物,青雲宮能放過她嗎?她若當真這麼做,半個月內,死路一條。左右一樣難逃一劫,所以你說,那是不是一把害人的劍?」

「半個月內?」秦弦月質疑道:「半個月後的事,老人家你又怎麼知道?」

艄公一笑,答道:「老夫算出來的。」

秦弦月失笑,搖頭嘆道:「原來老人家是個算命的。」

她向來不怎麼信命,語氣有些不屑,但艄公卻不以為意,反而輕撫長鬚,說道:「沒錯,老夫不但算命,也算天下,前知三百年,後知三百年。」他一頓,突然一聲長嘆,說道:「老夫替人算了一輩子命,卻從未干預過任何一人的命運。但這一次,為了老朋友的後人,不得不洩露天機,改人命運,只怕天譴已不遠了!」

秦弦月聽他說得煞有其事,有些動搖,問道:「倘若如你所說,橫豎是個死,那這天機洩不洩露,又有什麼意思?」

艄公突然轉頭,凝視著秦弦月,說道:「只有一條活路!」

秦弦月打斷道:「老人家還是別說好了。我可不想你為了我,蒙遭天譴。」

艄公一怔,轉頭看著天邊,唏噓道:「老夫已這般歲數,無所謂了。老夫當時若也能把話說得再清楚一些,老朋友興許不必死。」

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,艄公遙望的方向,真好對著那一座有一片竹林的小丘。秦弦月朝那方向一看,突然心裡也湧起一陣傷感,幽幽說道:「但他畢竟還是死了。反正父母都走了,我孤伶伶一個人留在這世上,也沒什麼意思,又何苦拉上老人家墊背?」

艄公也不回頭,朝遠方又哭道:「老朋友呀,你不是曾叮囑過你女兒,要好好活著嗎?她若不想孤伶伶一個人,便更該記清楚老夫的話。朝那條活路走去,不但能逃過死劫,更能遇上可以託付終身、長相廝守之人!」

「託付終身、長相廝守?」秦弦月耳根微微一紅,但艄公說的,是老朋友的女兒,又彷彿與她無關。

「沒錯,老夫算生死,也算姻緣。老朋友呀,你總說真愛難尋,但你能與弟妹生死相許,也總算真正活過一回。人生在世,不豁出性命地愛一次,能算活過嗎?你那女兒,難道便不想也尋一段自己的真愛?」

生死相許的愛情,秦弦月聽過無數,見過無數,卻從未親身試過,被艄公一提,不禁心生好奇。都說真愛難尋,但真愛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覺?是否體驗過後,便能明白父母為愛殉情的心境?

艄公繼續哭道:「老朋友呀,轉告你女兒,往北去吧,一直往北,直到『礱石斷,夏飛霜』!」

秦弦月皺眉道:「那是什麼意思?」

艄公微笑不答,只說道:「那裡有活路,也有個可以與她相濡以沫、同生共死之人。去吧,去嚐一嚐那尋死覓活、死去活來的滋味!」

「北?」秦弦月不禁轉身朝北遠遠望去,怔了半晌,再回頭時,艄公卻已沒了蹤影,船板上只留下幾支算籌,歪歪斜斜排出了一個字。

「周!」

——

秦弦月上了岸,回頭望著潺潺河水、蒼蒼藍天,想著艄公的話,也想著秦藏鋒臨終的話。

她本與弄紅塵的姊妹約好碰頭,動身前往下一個城鎮,執行下一個任務。但此時,她猶豫了。

倘若按自己的心意作決定,她可還會秉行娘親「情場行俠」的使命?

沉思良久,她說不清是非黑白,但卻可以肯定一件事。「私奔之夜」那一晚,若是由她作主,她也不會殺雲菲語,更不會殺沈棠。

她仰天嘆了一口氣,朝小丘方向跪下一拜,起來後毅然轉身,揹著麻布裹緊的長風劍,朝北而去。

——

「礱石斷,夏飛霜。」這是什麼意思?她不知道目的地在什麼地方,不知道還要走多久,更不知道等待她的將會是什麼命運。所幸以往在弄紅塵的日子,早已習慣四處飄泊,如此遠行,她並不陌生。她曉行夜宿,不急不徐,信步而行,遇到城鎮時便補充些乾糧,在野外露宿時便練練竹笛。四下無人,吹得好無人讚賞,但吹得難聽也至少不致擾人清夢。

幾日後過了長江,繼續北上。她跋山涉水,偶遇美景時,心曠神怡,夜深人靜時,又難免思念親人,每當心情波動,總不由自主拿起竹笛,寄情於曲。不知不覺,對秦藏鋒所教的五音之勢,又有了更深的體悟。

她也記不清到底走了多少天,只知天氣漸漸轉冷,不但是因為已到了北方,更是因為天已漸漸入冬。遠方地平線上,漸漸出現一片延綿山巒,向人打聽,才知道原來已進入了山東地界,那片山巒,她想起從前也曾遠遠望見過,名叫龍山

龍山?她心中一動,「礱石斷」難道打的是個「龍」字?是也好,不是也罷,她從前遙望龍山,便已想遊歷一番。聽說此山自古是佛道聖地,聞鐘見僧知有廟,景緻甚好,只是當時忙於戲班俗務,娘親也不許,始終無緣一遊。於是不再多想,繼續朝著龍山走去。

山巒似在眼前,卻又走了好幾天,才來到山腳下。這一天,黃昏時分,天色金黃,走在山下林間小路上,天空突然輕輕飄下了雪花,林木光禿禿的枝頭上漸漸聚起一層白雪,在夕陽照耀下卻又顯得金黃如花,煞是好看。

秦弦月仰頭看著飄雪,心中默默計算,才醒悟原來走了小半個月,明日便是立冬了。想起往年每逢立冬,必與娘親及弄紅塵眾姊妹一塊包餃子吃,感慨往事如煙,不禁唏噓。

再往前走,路旁不遠,有條小河,河邊有棵大樹,枝節繁茂,雖枯葉落盡,卻還是認得出來,是棵老槐樹。

若非天寒地凍,槐樹下倒是個很適合乘涼垂釣的地方。但此時樹下無人,樹上卻吊著一個人。此人身穿僧袍,頭上像枝頭一般,光禿禿地,原來是個和尚。和尚雙手被縛,動彈不得,本來垂頭喪氣,遠遠看見秦弦月,卻彷彿大喜,高聲呼救。

秦弦月走到近前,和尚說道:「阿彌陀佛,總算盼到人來了。這位女施主,快請救救貧僧!」

秦弦月仔細一看,和尚約莫三十出頭,樣貌倒還端正,但她多年來台上台下,閱人無數,卻總覺得此人眉宇之間,暗藏狡黠。當下也不急著動手,只問道:「你是這山裡的和尚?」

和尚答道:「正是。貧僧慈悲。」

秦弦月一笑,說道:「和尚當然都說自己慈悲。」

和尚道:「女施主誤會了,貧僧法號,就叫慈悲。」

秦弦月一揚眉,說道:「名叫慈悲,人不一定便慈悲。你吊在樹上,演的是哪一齣?」

慈悲和尚道:「貧僧念經修禪,從不上戲樓,更不會演戲。一夥強盜,路經此地,打劫也就罷了,卻還把貧僧吊在樹上。女施主慈悲,救苦救難,還請先把貧僧放下來再說。」

秦弦月皺眉道:「和尚身上,有何財物,能叫強盜下手?」

慈悲道:「正是身無分文,才激怒強盜,綁了貧僧洩恨。」他一頓,又道:「女施主,背上那可是一把劍?只求施主拔劍一揮,斬斷繩索,不過舉手之勞。經中有云,救人一命,勝造七級浮屠呀!」

秦弦月揹著的,不但是劍,更是長風劍。雖以麻布嚴密裹纏,卻仍不難看出劍的形狀。她一路走來,卻還是頭一回有人向她詢及此劍,想起那艄公的話,她不由得心中提防,眼珠一轉,有了計較,俏皮一笑,說道:「你想看本姑娘的劍?好,本姑娘叫你看!」

話剛落地,突然在腰間一摸,抽出一把軟劍,「咣!」地一聲,抖得筆直,一躍半空,直刺慈悲面門。劍未到,風先至,已逼得慈悲眉目生疼。他大驚失色,卻眼睜睜看著劍鋒刺到眉目之前,半點辦法也沒有。突然劍勢一收,秦弦月又落回到地上,軟劍纏腰,像變戲法一樣,又消失不見。慈悲嚇得直喘氣,說道:「罪過、罪過!經中有云,施恩不望報,遇怨不生嗔。女施主,你我無怨無仇,不願出手相助,也就罷了,怎還突然動起手來?」

秦弦月冷哼一聲,說道:「好你個和尚,竟真忍得住不招架,看來這是一齣《真假美猴王》,連本姑娘也看不清你真面目了。」

慈悲嘆道:「女施主、女大俠,你疑心如此之重,難道是從前被人騙太多了?」

秦弦月笑道:「恰好相反,本姑娘是騙人騙太多了!」

就在此時,突聞幾聲犬吠,由遠而近,一條白犬奔了過來,來到樹下,仰頭朝慈悲搖尾連吠。慈悲大喜道:「雪球!你來了!快,快把繩子咬斷,救救貧僧!」

秦弦月見那白犬,精壯挺拔,俊美非凡,毛色如雪,無一絲瑕疵,頓覺憐愛。也不知牠是聽懂了慈悲的話,還是看懂了慈悲的處境,順著那吊人的繩子,找到了源頭,原來綁在老槐樹樹幹上,便跑前去咬。不過牠身手雖然矯健,繩結卻綁得有五六尺高,牠跳了幾次,夠不著,停下轉頭一看,發現了秦弦月,竟曉得求救,過來咬住了她裙角,把她拉到樹幹前,連聲急吠。

秦弦月蹲下摸了摸狗背,見牠瞳仁透藍,炯炯有神,目光流露著哀求之色,竟似通人性。她過去戲弄人心,從不曾心軟,如今面對這一雙淳樸無邪的狗瞳,一時竟反而不忍拒絕,輕嘆一聲,拔出軟劍一揮,便斬斷了繩索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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