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「六月雪」其實是一種花的名稱,又名「雪見草」、「滿天星」,其花小而多,潔白如雪,素雅脫塵,盛夏開花時,遠望如點點雪花,是故得名。
龍山山勢,挺拔險峻,有數峰高聳如雲,傳說都住著仙人。在山腰某處山谷一帶,便長滿了六月雪這種花。在這山谷中,後來又聚居了一群人,形成了村莊,村莊的名字,便叫作「六月雪塢」。
山谷雲霧繚繞,村莊依山谷兩旁山勢築起,屋舍錯落有致,遠望如玉帶盤山,似畫卷鋪陳。有山泉潺潺流過,滋養著竹林花草,春時桃李爭妍,夏季綠蔭成林,秋有紅楓遍野,冬則雪覆檐角,如夢如幻。
村莊不大,但靜謐清幽。雖然上下山出入不便,但村裡的人卻自給自足,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,可說是一片世外桃源,恍如傳說中的仙鄉。
日近正午,陽光柔和而溫煦。秦弦月跟著慈悲,終於來到了六月雪塢。踏上大街,只見青石板鋪成的小路蜿蜒曲折,兩側是青瓦白牆的屋舍,屋頂偶有青苔點綴,別有歲月沉靜之美。路上行人雖不少,卻個個都不慌不忙,自有一份遠離塵囂的閒適之意。孩子們追逐嬉戲,笑聲如鈴;婦人們三三兩兩,笑語閒談;老人們倚門而坐,談笑風生。村里不常有外人,但村民卻都熱情好客。他們見到慈悲及秦弦月,都投來了禮貌的笑容。
秦弦月有些心醉,不由得喃喃說道:「和尚,看來你是白走一趟了。這座村莊如此安詳靜謐,不像有哭泣的亡魂。」
「有的。」慈悲神色沉靜,說道:「貧僧知道等待超渡的亡魂在何處。」
「在何處?」
「刀下留香!」
慈悲不再多說,舉步便走。秦弦月心中好奇,打算跟上去看熱鬧。慈悲每到路口,都會停下,垂頭閉目念經,彷彿在感應著那亡魂的方位,然後抬頭再走。秦弦月看在眼裡,也分不清他到底是在裝神弄鬼,還是煞有其事。
走走停停,爬上了許多階梯,漸漸已遠離了大街,到了山坡高處,似已來到了村莊邊緣,行人漸少,環境偏僻。微風吹來,秦弦月眉頭一皺,聞到了一股血腥氣息,心中一凜,看來這和尚並非無的放矢。
再走不遠,只見前方有座竹籬笆圍起的院子,大門旁吊著面牌子,寫著「刀下留香」四個字,院子中搭了個涼棚,棚下熙熙攘攘,聚了不少村民,甚是熱鬧。秦弦月大感好奇,再走前看仔細,不由得被氣得苦笑,這「刀下留香」,原來是一家屠宰賣肉的肉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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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刀下留香」肉舖,是十多年的老字號了。這名字頗有詩意,與血腥的屠宰場似有些不相襯。村里老人們都知道,很多年前,鋪子本來叫「快刀肉館」,據說後來有一位有學識的客人,送了這新名字給老闆,從此才改名。
當年這肉舖老闆,就叫郭快刀。鋪子後院是個小農場,養了不少雞鴨豬羊等,白天屠宰後在前院棚子販售,到了晚上,收起砧板,擺上幾張桌椅,卻搖身一變,變成一家飯館。郭快刀白天是屠夫,晚上便是廚師,手藝出眾,尤擅肉類料理,燉烤炒燜,樣樣精通。
後來郭快刀因病身故,肉舖便傳了給兒子。兒子名叫郭大膛,今年才二十七八,卻已盡得父親真傳,殺豬時刀法利落,燉肉時火候精準。
今天一早,一頭山羊正好滿一歲,郭大膛宰了,村民得知,都趕來買新鮮羊肉,棚子前門庭若市,很是熱鬧。羊肉可燉可烤,更可煮羹、灌腸,在這初冬時節,吃一鍋羊肉羹,最是驅寒暖胃。
生意火紅,郭大膛也心喜。這時他手持一把宰刀,正為客人切肉稱斤,突然之間,卻傳來了一陣「篤、篤、篤!」的奇怪聲響。大夥都聽見了,循聲回頭一看,只見原來是一個和尚,盤膝坐在棚子前不遠,正敲著木魚念經。
郭大膛眉頭一皺,斥道:「哪來的野和尚,念經念到老子家門前來?快滾!」
和尚自然便是慈悲了。他非但不滾,卻反而朗聲念起了《往生咒》來:「南無阿彌多婆夜,哆他伽多夜,哆地夜他,阿彌利都婆毗,阿彌利哆悉耶那婆毗……」
大夥一聽,雖不知他在念什麼經,卻都覺得不吉利,紛紛低聲議論。本來紅紅火火的賣肉場,頓時被攪得像座佛堂,客人買肉的興致,被澆熄了不少。郭大膛心頭火起,提著宰刀一躍翻過砧板台子,來到慈悲身前,宰刀指著慈悲,怒道:「和尚!老子跟你說話呢,你是聾子嗎?」
秦弦月在一旁袖手看熱鬧,見這屠夫目如銅鈴,滿面鬍渣,言行粗痞,身手還挺矯健,顯然不是個易與之輩,不禁心中暗笑,也想看看慈悲會有何下場。郭大膛身材壯碩,雖是大冷天,上身卻只繋了一件裲襠,露出一身油亮精實的肌肉,握刀的手臂隱見青筋,血跡未乾的宰刀更閃著幽光,寒氣滲人。
(作者注:裲襠,類似如今圍裙。)
慈悲面不改色,木魚不停,抬頭說道:「這位施主,貧僧正在超渡死去的亡靈,還請行個方便,勿要打擾。」
「亡靈?」郭大膛問道:「何來的亡靈?」
慈悲答道:「施主早上屠宰的山羊,施主忘了嗎?」
郭大膛一怔,氣道:「你要超渡一頭山羊?你這和尚腦筋有病?」
慈悲道:「經中有云,我於一切眾生,無有彼此心。」
郭大膛強忍怒氣,喝道:「好,那你趕緊念,念完快滾!」
慈悲一嘆,說道:「阿彌陀佛,罪過、罪過。施主請看,施主這件裲襠之上,血跡斑斑,新舊交疊,正記錄了施主殺生的業障呀。經中有云,見一切眾生沈溺苦海,無救無護,憐愍哀愍。此處經年累月,血流成河,生靈塗炭,彌留的亡靈何止一頭山羊?貧僧的《往生咒》,得念上三百遍,快不得、快不得呀。」
郭大膛聞言瞪圓了眼,怒道:「你這禿驢,講不講理?老子這肉舖,是死去的老爹留下的,十多年了,幹的就是宰肉的買賣,村里人都幫襯過!什麼殺生、什麼業障?你胡說八道,還蹬鼻子上臉,出口傷人了?」
慈悲道:「施主為了糊口,殺生賣肉,貧僧理解,也並未阻攔呀。貧僧只不過是在超渡被施主殺害的生靈罷了。」
郭大膛罵道:「死禿驢!真是餓狗改不了吃屎,和尚改不了念經!你在老子門前念經,老子這生意還怎麼做?再不滾,老子連你也宰了,今晚做人肉羹!」
慈悲搖頭嘆氣,不再爭辯,繼續念起了經。郭大膛怒不可遏,舉起宰刀,正要砍下,又怕當真鬧出人命,便改為抬腳,猛力一踹。他那一雙腳,肌肉也結實如鐵,這一踹雖要不得人命,但只怕慈悲也不會好受。
說時遲,那時快,腳未落下,突然白影一閃,雪球「汪!」一聲怒吼,衝了過來,一躍而起,朝郭大膛的腿咬去。郭大膛一驚,反應敏捷,忙把腿一縮,堪堪躲過。雪球落地,護在慈悲身前,拱著背朝郭大膛低吼,神態凶狠,大有一夫當關,萬夫莫敵之勢。
郭大膛破口罵道:「好你個畜生,竟敢……」他話沒說完,突然一怔,雙眼一亮,上下打量了雪球幾眼,驚為天狗,忍不住讚歎道:「好俊一條雪獵犬!這可是人間難求的極品呀!和尚,這狗是你的?」
慈悲答道:「沒錯。原來他是一條雪獵犬?」
郭大膛神色興奮不已,眼珠一轉,突然一轉身,朗聲叫道:「各位鄉親,不好意思,今天不賣了,走吧、走吧!」
一邊叫嚷,一邊把客人全都趕走。客人個個口吐怨言,掃興而去,郭大膛這才回來,臉上堆起笑容,蹲下身對慈悲說道:「和尚,你我打個商量,如何?你看,老子把客人都趕走了,夠誠意了吧?你要念經也好,打齋也罷,悉聽尊便,在天黑之前,老子不攔你,那什麼咒,隨你愛念幾遍念幾遍。老子只有一個條件,你這條雪獵犬,讓給老子,如何?」
慈悲皺眉問道:「不過一條看門狗,你要牠作甚?」
郭大膛道:「和尚有所不知,今日立冬,老子這『刀下留香』,晚上有兩位貴客要來,這兩位客人,一年只來一次,卻是我郭大膛最重要的客人!為了這兩位客人,老子今晚飯館也不開張,就侍候他二人!老子說過,我鋪裡最美的肉,都要留給他們,烹調最美味的肉羹!」
慈悲還是不解,又問:「那又如何?」
郭大膛不耐煩道:「哎呀,你是和尚,此事你不懂!你這是抱著金山不識貨!老子一看便知,此狗非但是條罕見的雪獵犬,更是兩歲出頭,正當壯年,長得分外健壯,想必是天生異禀,而且還是條自小閹割的公狗,真是極品中的極品!」
慈悲詫異道:「施主眼光果然厲害,說得一點不錯。但何謂極品?」
郭大膛笑道:「有道是,『狗未一,筋骨虛;狗過三,膻氣雜。』這壯骨之期,肉最香濃!又有一說,『狗肉以公為貴。』蓋因公狗肌緊肉實,無腥臊氣;其中又以閹狗肉質最佳,因不知發情,性情穩定,體脂分布均勻,風味最醇!今晚若能得此極品狗肉,煨燉肉羹,必叫兩位貴客拍案叫絕,回味無窮!」
慈悲彷彿這才聽明白,嚇得魂飛魄散,驚道:「什麼?你、你、你這是要把我家雪球宰了燉來吃?罪過、罪過,阿彌陀佛,不可、不可,萬萬不可!」
郭大膛臉一沉,慍道:「少羅嗦!你不可也得可,這狗老子要定了,開個價便是!」
慈悲連連搖手,「不、不、不,雪球不賣、不賣!」
郭大膛怒道:「給臉不要臉!老子先把牠宰了,你不賣也得賣!」
話音未落,他便舉起了宰刀,一刀朝雪球劈下。那宰刀刃長一尺,又厚又重,這一劈之力,勢道驚人。但雪球忠心護主,竟不閃避,反而怒吼一聲,朝郭大膛撲了過去。郭大膛看似粗痞,身手卻矯健,一閃躲過,宰刀一轉,追上雪球再砍。雪球身在半空,似已無力閃避,眼見便要血濺當場,突然只聽一聲怒吒罵道:「無恥屠夫!」郭大膛眼角余光但見銀光一閃,一劍從旁刺來,吃了一驚,顧不上雪球,回身舉刀擋架,「噹!」一聲響,刀劍交擊,他退了一步,抬眼看清,原來只是一名妙齡女子,不禁失笑道:「又哪來的野丫頭,多管閒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