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秦弦月本一直冷眼旁觀,但後來看見郭大膛出刀決絕,是當真要取雪球性命,終於忍不住拔劍救犬。
「哪來的野丫頭,多管閒事?」要論年歲,郭大膛其實也只比秦弦月大上五六年,但他模樣粗曠老成,看起來又老上幾年,這一聲「丫頭」叫出來,竟也不顯突兀。
秦弦月柳眉倒豎,帶著怒氣說道:「青天白日之下,你竟侃侃談論狗肉風味,叫人不齒!」
郭大膛也不動怒,笑道:「笑話,狗肉飄香,世人皆知,吃都吃了,偏要遮遮掩掩,什麼『狗肉不上明光堂』,最是虛偽!你不愛吃,老子那兩位貴客卻偏愛,你管得著嗎?」
秦弦月怒道:「忠犬猶義士,殺狗如殺人!」
郭大膛哈哈大笑,問道:「人有忠奸,狗也有兇惡咬人的。你吃雞鴨豬羊,都問過牠們生前是何等品行?」
秦弦月不慌不忙,冷笑反問:「如此說來,若是奸惡之人,宰了你也吃?」
郭大膛一怔,悶哼道:「野丫頭牙尖嘴利,老子不與你辯!只問一句,這到底是野和尚的狗,還是野丫頭的狗?這狗老子要了,你們到底誰說了算?」
秦弦月哼道:「《霸王別姬》裡有項羽護虞姬,今日有本姑娘在,你休想傷雪球一根毛髮!」
郭大膛撓頭道:「哪跟哪的又鱉又魚又雞?搭不上一盤!反正就是你說了算?好,你開個價!」
秦弦月一抖手上軟劍,傲然說道:「本姑娘的價,就是手上的劍!」
郭大膛摸著臉上鬍渣,冷哼道:「看你的劍,軟綿綿地,切菜都嫌不好使,真能打嗎?」他一頓,又揚眉道:「你揹著的可是劍?那把看起來倒還行,何不換劍再打?」
他提起長風劍,秦弦月心中又一凜,冷笑道:「看不起軟劍?本姑娘便讓你長長見識!」
她話音落地,突然目光大盛,英氣凜凜,軟劍一抖,直刺而出。她知郭大膛身手敏捷,但畢竟一介屠夫,料想不懂武藝,這一劍直刺,也只不過是想震懾對方,叫他知難而退。不料郭大膛見她出手,卻眉目一揚,目光大盛,叫了一聲:「來得好!」非但不閃不躲,反而一踏馬步,正面接招。只見他宰刀在掌心一轉,倒握刀柄,不急不徐,橫掃一刀,這一刀樸實無華,但其實卻是大巧若拙,角度、方位,都暗藏玄機,恰到好處,而且刀勢沉猛老練,還撲面帶著一股血腥之氣。秦弦月暗吃一驚,不敢再輕敵,招式一變,使出娘親的「絕情劍法」,纖腰一扭,身形輕靈如燕,足尖點地,人已躍到半空,軟劍隨勢而舞,竟突然變得柔若垂柳,一抹銀光繞過刀鋒,疾點郭大膛腕脈。
「好功夫!」郭大膛又大叫一聲,招式未老,急忙一縮,退開了三步。秦弦月也不追擊,落地站穩,抬頭哼道:「看走眼了,原來是個刀法行家!」
郭大膛笑道:「不敢!對付雞鴨豬狗的刀法,老子的確是個行家,但對付人的刀法,老子著實懂得不多,只學了十四招!」
「十四招?」秦弦月問道:「你這刀法,可有名字?」
郭大膛舉刀指了指大門前的牌子,答道:「就叫留香刀法!」
秦弦月心中思忖,看郭大膛此人言行,不似江湖中人,多半只是個尋常屠夫。這套刀法以鋪為名,估計是他祖上不知哪位刀法高人,多年前退隱此地,世代傳下。那另外十三招,不知威力如何?倘若與方才那一刀相去不大,倒也不足為懼。她還未說話,郭大膛又已接著道:「野丫頭,你若是怕了,趕緊認輸,老子不打你!」
秦弦月勝券在握,淘氣心起,當然不肯輕易罷休,笑道:「刀法不錯,本姑娘遠行多日,路上也頗有感悟,想了幾招劍法,正好拿你練練手!」
郭大膛失笑道:「野丫頭,老子這十四招,每招都足足練了一年!你那才剛想好的劍式,便拿來與老子過招?」
秦弦月不再多話,嘴角一揚,打起精神,抖劍再上,郭大膛也不客氣,揮刀應戰,一時劍光飛舞,刀影如山,打得難分難捨。
郭大膛出刀,每一招都簡單直接,他學的那十四招,其實也只是刀法中最基礎的技法,砍劈撩刺抹切斬、截裹纏崩帶推攔,看似平淡無奇,其實卻是返樸歸真,去蕪存菁,不管對方如何變化,我自以不變應萬變。這樣的刀法,要學容易,要精卻極難,難怪他說每一招都練了一年。他平日雖鮮少與人動手,但卻早已把技法融入宰豬切肉之中,其實是每日都在練習,早已練得精純。此時施展出來,刀勢沉猛,精準老練,威力著實不可小覷。
秦弦月使的還是絕情劍法的招式,這套劍法她練了多年,基本功早已純熟,手中軟劍靈敏如蛇,可曲可挺,或盤或繞,寒光時隱時現,變化精妙,但卻少了寒如玦的決絕殺氣,反而注入了秦藏鋒所傳的五音劍勢。這套「琴心劍意」,重意不重招,招式只是表象,劍勢劍意,方為本質。而對劍勢的發揮,卻取決於對五音的領悟。秦弦月從汀鎮一路走來,勤練竹笛,音律雖未至大成,但與在汀鎮時相比,卻已精進不少,雖未練劍,劍法卻已隨水漲而船高。她初窺門檻,尚需借絕情劍法招式為體,若是到了秦藏鋒的境界,便可以無招勝有招,舉手投足,俱是劍意了。
秦弦月凝神靜氣,手上揮的是軟劍,心中想的卻是竹笛。宮劍勢迎面進擊,如日當中天,主氣凌然,千軍萬馬,俱聽一聲號令;羽劍勢如孤鶴凌空,遠音入雲,以無聲勝有聲,以無形勝有形,劍隨影走,避實擊虛;角劍勢如初雷破曉,劍未至,氣先動,虛實交錯,變化莫測,以奇招牽制對手;徵劍勢如烈火焚風,狂瀾驟起,劍舞如歌,借勢造勢,引敵破形;商劍勢殺氣大盛,如秋風斷葉,金戈鐵馬,劍疾如電,鋒銳一舉破敵。
兩人交手數十招,五劍勢層層相疊,交錯有致,宛如譜成一首劍曲,無聲卻有意,越到後來,劍意越濃,也越是得心應手,如水到渠成,暗合天道,勢不可擋。郭大膛起初應付從容,後來卻只覺漸漸被壓制得透不過氣,左支右絀,險象環生。他滿臉驚恐,嘴上卻忍不住連連讚歎:「厲害、厲害!好俊的劍法!」
又過三招,郭大膛已是陣腳大亂,破綻百出,秦弦月軟劍一抖,纏住了宰刀,猛力一扯,宰刀竟脫手飛出,秦弦月迴劍一掃,劍尖已抵住了郭大膛咽喉。
郭大膛氣喘如牛,額上冷汗涔涔,卻哈哈大笑,說道:「痛快、痛快!好、好、好,老子輸了,輸了!」
秦弦月自得秦藏鋒傳授絕技,這也還是第一次與人交手,這一戰但覺宛如吹奏了一首樂曲,暢快淋漓,盡舒胸臆,痛快二字,的確不差。她忍不住也嘴角一笑,問道:「既然認輸,可還敢打雪球的主意?」
郭大膛嘆道:「那極品雪獵犬,老子本是勢在必得,但如今卻說什麼也是白費口舌,那和尚趁你我交手,早帶著狗逃得不知去向了!」
秦弦月回身一看,果然已不見了慈悲與雪球的蹤影,她方才潛心於劍招,竟也不曾留意到他們離開。
「可惜呀,煮熟的鴨子飛了!兩位貴客沒此口福呀!」郭大膛撿回了宰刀,一邊長嗟短嘆,一邊走回屋內,也不再理會秦弦月了。
——
慈悲與雪球突然消失無蹤,秦弦月走遍了六月雪塢,卻再也找不到他們的蹤跡。
難道是嚇怕了,逃下山了?秦弦月心中暗笑,和尚逃起命來,連那些亡靈也顧不上了,說好的三百遍《往生咒》就此作罷,看來慈悲也有邊界。
但取笑歸取笑,慈悲一走,她心中倒突然有些茫然。過去一段日子,她按那神秘艄公之意,一路尋找那「礱石斷,夏飛霜」,如今看來,指的便是這龍山六月雪塢了。但到了目的地,接下來又當如何?
想了片刻,她甩了甩頭,既來之,則安之,好在這六月雪塢,除了那刀下留香分外可惡,其餘地方,皆清幽宜人,恬靜舒適,著實值得一遊。她信步而行,看房舍檐角積雪,巷口孩童戲耍;路經農家,買些道地小吃,登高望遠,俯瞰村塢全景;一路走走停停,倒也其樂無窮,心情舒暢。
如此不知不覺,便已遊了半天。村莊地處山谷之中,太陽斜斜西沉,陽光被山峰阻擋,暗得更快,氣溫驟冷。華燈初起,村莊景緻又別有一番風味。此地外人不多,沒有像樣的客棧,她走得累了,正想找戶農家落腳過夜,突然身後遠處有人喊道:「秦女俠、秦女俠!」
她回身一看,來人僧袍髡髮,原來竟是慈悲和尚。只見他急急奔到近前,神色慌張,上氣不接下氣,急道:「秦、秦女俠,總、總算找到你了!」
秦弦月一見此人,便氣上心頭,哼道:「我道何人,原來是慈悲大神僧!本姑娘在台上擋刀,神僧卻早早下場逃生,如今還敢來見本姑娘,看來神僧的金鐘罩,是練到臉皮上了!」
慈悲喘著氣道:「方、方才情勢危急,經中有云,君子不立危牆之下,貧、貧僧先走,是為了不想拖累了女俠呀!」
他儒佛不分,顯然確實急了。秦弦月又問:「那後來又去哪兒了?」
慈悲答道:「貧僧心想,已把女俠帶到六月雪塢,事情已了,便打算下山。」
秦弦月又哼道:「你也不怕我打不過那無恥屠夫,會有危險?果然滿口慈悲,都是假的!」
慈悲搖手道:「非也、非也!貧僧心想,那人只是個屠夫,宰豬宰狗,總不至於殺人,女俠縱然戰敗,也能全身而退,反而雪球性命堪憂,是故才急忙帶著雪球逃命。」他一頓,又道:「不過貧僧聽說了,女俠技高一籌,大敗屠夫,著實可喜可賀。」
「哦?」秦弦月揚眉道:「那一戰也沒人看見,你是聽誰說的?」
「正是那屠夫郭大膛親口所說。」
「哦?」秦弦月更奇,又問:「你不是下山了嗎?怎會又見到他?」
慈悲嘆道:「貧僧正在下山,沒想到他竟追了上來!」
「他追你作甚?」
「他死心不息,追上來把雪球搶了!」
「什麼?」秦弦月大吃一驚,四下一看,果然不見雪球跟在他身後,怒道:「你東拉西扯,廢話連篇,怎不早說?」
「罪過、罪過,」慈悲雙手合十,委曲道:「是女俠問話,貧僧不敢不答呀!」
秦弦月但覺一顆心涼了半截,喃喃說道:「那無恥屠夫,抓了雪球,難道……」
「阿彌陀佛!」慈悲急得手足無措,接著道:「他早前說過,今晚有兩位貴客要來!請女俠快去救救雪球,再遲便恐來不及了!」
秦弦月臉色變得鐵青,一陣背脊發涼,不敢再往下想,也沒等慈悲說完,一怒頓足,人便已衝了出去。
——
秦弦月人一走,慈悲的神色卻瞬間變了,變得冷靜深沉。他凝視著秦弦月急奔的背影,盯著她背上那麻布纏裹的長劍。
萬事俱備,只欠東風。而秦弦月就是東風,亦是貴人。
直到秦弦月消失在街角,慈悲才又抬頭看了看天色。天已昏暗,隱見繁星。
「時候正好。」一人從一條暗巷緩緩走了出來,也在仰頭看著天色,說道:「賢侄心思縝密,時機拿捏得分毫不差。」
此人身材修長,身穿長袍,髮須花白,目光深邃,竟然是澐陽觀德書院的朱夫子。
苦心經營多年,費盡了心機,為的就是這一晚。慈悲心中也難免激動緊張,但卻極力克制,淡淡問道:「成敗在此一舉,世伯的人,都準備好了?」
朱夫子道:「只要賢侄不失手,老夫的人,自會出手。」
慈悲點了點頭,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悲痛,喃喃說道:「阿彌陀佛,雪球呀雪球,不管今晚之事成與否,本公子不會忘了你的犧牲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