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慈悲和尚,或者說,司徒不凡,他讓秦弦月去救雪球,但其實卻心知肚明,此時再去,早已太遲。不,他計算精準,應該說是,遲得剛剛好。
時間倒回一個時辰之前,當秦弦月還在遊山玩水之時,六月雪塢村裡一隅,一座院子之內,三名丫鬟,正侍候著一名男子沐浴更衣。
院子規模不大,但卻很是精緻。白牆青瓦,不事雕琢,院中卻遍植修竹與梅樹,清雅幽靜。室內陳設簡潔,卻無一物不精,案上一尊汝窯青瓷筆筒,牆上一軸淡雅遠山流水,無半分鋪張,卻處處透出主人的格調與品味、用心與分寸。
院子主人,是一位年近四十的男子,名叫黎空谷,長得眉清目秀,雖已不年輕了,卻保養得很好,可算是個美男子,只不過臉色卻有些蒼白,顯得身子有些虛弱。此時他在三名丫鬟的侍候下,正盛裝打扮,細心地束髮結髻,穿上剪裁最合身的綢緞,更薄施了些脂粉,好讓臉色看起來紅潤一些。要用到三名丫鬟侍候,倒不是為了擺架子。黎空谷早年生了一場病,導致下半身癱瘓,行動不便,日常生活,都需靠下人照料。時至今日,這場病似乎還未根治,還在不斷侵蝕著他的精力。也正因此,他平日鮮少外出,但一年一次,冬至之日,他都要鄭重裝扮一下,出席一個重要的宴會,見一見一位重要的故人。
裝扮齊整後,他坐上了一張木頭輪椅,由一名老人推著出了門。這老人姓姚,是院子總管,照顧黎空谷已有十多年了,雖已髮鬚花白,但卻身體健壯,步履矯健,目光炯炯有神,顯然身懷武功,絕非等閒之輩。如此人物,竟心甘情願常駐這山間陋村,為一殘廢之人當總管,黎空谷的身份,著實耐人尋味。
屋外天色金黃,夕陽還未下山。村裡多有階梯山路,輪椅每到推不上之處,姚總管都會停下,抱起黎空谷上山後放下,再回來把輪椅抬上去,過程麻煩,但姚總管卻沒有絲毫不耐煩,反而黎空谷面有慚色,說道:「姚總管,辛苦了。」
姚總管淡淡一笑,回道:「黎公子何出此言?在下也是托了黎公子之福,才能每年見上大公子一面。」
黎空谷輕嘆道:「若非為了我,以你的本事,亦無須半輩子屈居這山野之中。」
姚總管搖頭道:「大公子交代的任務,在下無怨無悔。」
爬上了許多階梯,漸漸到了山坡高處。晚風吹來,兩人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肉香,都不禁精神一振。再走不遠,前方有座竹籬笆圍起的院子,大門旁吊著面牌子,正是「刀下留香」。
刀下留香白天賣肉,到了晚上,卻是一家飯館。郭大膛得乃父真傳,手藝出眾,飯館向來高朋滿座,但這一晚,卻不一樣。今日立冬,飯館不開張,關起門來,只招呼兩位貴客。黎空谷便是其中一位。
才踏進院子,郭大膛便遠遠望見,快步出來迎接。他長滿了鬍渣的臉上堆起了笑容,喜道:「黎公子、姚總管,你們來了!」
黎空谷笑道:「老遠便聞著肉香了,似比去年更勝一籌,郭廚子,你的手藝,又長進了?」
郭大膛大笑,神秘說道:「黎公子的鼻子還是這般靈敏。大膛今晚準備的肉羹,確比往年有些不同,黎公子與大公子待會嚐過便知!」
黎空谷四下張望,問道:「大公子還沒到?」
郭大膛道:「大公子每年準點必到,今年料也不會例外。黎公子,請先入席等吧?」
郭大膛的飯館,沒有牆垣屋瓦,只在院子中搭起簡陋棚架,平日擺幾張矮桌矮凳,飯館便可開張。食客在露天之下,半蹲半坐,吃起熱騰騰的肉食,別具風味。但今晚略有不同,為了黎空谷,換上了一張八仙桌。桌旁不遠,一口大鐵鍋架在粗石砌成的灶上,柴火旺烈,鍋中湯汁翻滾,熱氣氤氳中飄出肉香撲鼻。除此以外,一切從簡,周遭無門無戶,無窗無欄,一眼望去,四下盡是蒼松野草,風吹枝動,松濤隱隱,山風吹來,還帶著松脂與泥土的清氣。這是刀下留香一貫的作風,食客吃的除了是肉,還有那一股說不出的原野氣息。
姚總管把黎空谷推到八仙桌前,黎空谷環顧四周熟悉的景緻,心中突然有些感慨,問道:「郭廚子,你可記得,大公子與我,在你這刀下留香過冬,已是第幾個年頭了?」
郭大膛笑道:「當然記得。大公子每年都會傳大膛一招刀法,大膛學了十四招,今年便是第十五個年頭了!」
原來郭大膛的「留香刀法」,是大公子所傳。當年大公子第一次來時,郭大膛不過十二三歲,為大公子烹肉的,是父親郭快刀。當時大公子見郭快刀切肉刀法精細,忽有所悟,即興自創一招,傳了給郭快刀,自此便成為了每年在此歡聚時,必不可少的一項餘興環節。這幾招刀法本來無名,後來有一年,郭快刀請大公子賜名,大公子說道:「你是個屠夫,也是個廚師,刀下殺豬宰狗,卻也烹出佳餚無數,道道留香。就叫『留香刀法』吧。」
郭快刀喜歡這個名字,後來更索性把肉鋪更名「刀下留香」。再後來,郭快刀病故,郭大膛接手肉舖,這一項約定俗成的習慣,也沒有中斷。
每年聚會,黎空谷自然也都在。這時郭大膛提起往事,黎空谷回想起來,不禁說道:「歲月如梭呀!」
郭大膛道:「從我們家肉館開張第一年起,直到如今,十五年來,黎公子與大公子每年都到此相聚,風雨無阻,從不缺席,兩位公子肝膽相照的情誼,著實叫旁人欽佩!」
一旁姚總管一笑,插話道:「郭廚子,這你便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了。在你這肉館開張之前,黎公子與大公子每年亦必相聚,情誼綿長,何止十五年?只是後來才把聚會之地,改到這肉館罷了。」
當年郭快刀一家,本來住在離龍山約莫兩百餘里外的濟州城,在城裡便已開了一家「快刀肉館」,遠近馳名。有一年因事得罪了當地官府,被捕入獄,判斬監候。幸得大公子正好路經濟州,出手相救,才把他兩父子帶到這六月雪塢來避難。當時選擇此地,一來是因為村塢與世隔絕,便於躲避官府耳目,二來卻是因為黎空谷正好也在此落腳。郭快刀安頓下來後,重操舊業,兩父子死裡逃生,對大公子自是感恩戴德,是以每當大公子要來,都視為至尊上賓。至於他們來此之前,黎空谷與大公子之間的事蹟,兩人不曾提及,郭大膛自然無從得知。
這時黎空谷微微一笑,說道:「確是如此。以前立冬,只與大公子在家中小酌,後來肉館開張,第一次來,試過了你老爹的肉羹,大公子大讚『齒頰之間,留香一年,一年不吃,年關難過!』從此便每年必來了。」
眾人正感慨往事如煙,突然空中不知何處,傳來一把爽朗笑聲,笑道:「哈哈哈,空谷兄,休得耍賴,你自己難道就不嘴饞了?」
眾人一陣驚喜,都知是大公子到了。只是環顧四周,卻看不見他人影。這笑聲豪邁灑脫,沉穩雄厚,更似灌了內力,如傳音入密的神通,人在遠處,卻彷彿又在耳邊。黎空谷果然熟知摯友脾性,抬頭往遠處山巔一看,笑著一指,說道:「在那呢!」
眾人轉頭一望,果然看見山脊上,有一隻小小人影,距眾人所在,少說有五六十丈遠,能把聲音傳到此處,其內力之雄厚、運氣之神妙,簡直駭人聽聞。但此時郭大膛卻想到更匪夷所思之事,目瞪口呆,喃喃道:「如此距離,大公子竟能聽得見我等說話?」
黎空谷淡淡一笑,舉起袖子掩住了嘴,笑道:「莫被他騙了,他聽不見你,卻看得見你嘴形呀!」
郭大膛恍然大悟。不過儘管如此,這份眼力也足以令人側目了。此時又傳來大公子的笑聲,說道:「哈哈哈,還是被空谷兄看穿了我的把戲。空谷兄,你遮住嘴巴,莫不是在說本公子壞話?」
話音方起,那人影便動了起來,腳踏草木枯枝,一躍數丈,如仙人凌空渡虛,速度極快,只幾個起落,一句話方才說完,人便已到了肉館上空,只見他衣袍飄揚,懷中抱著一罈酒,從天而降,穩穩落在院子中央,這份輕功絕技,同樣驚世駭俗。
此人與黎空谷年齡相當,已近不惑之年,長一雙劍眉星目,雙目如電,眼神深沉卻不帶半點凌厲,反透著幾分從容與豪邁。嘴角帶一抹爽朗的笑意,親切之下,又自有一股不怒自威之勢。他身形頎長,肩闊腰健,談笑間令人如沐春風,一抬手一揮袖,又流露出氣吞山河的風範,教人心生敬服。
此人便是青雲宮大公子,司徒不平。
黎空谷臉上難掩歡喜之色,笑道:「不平兄,一年不見,風采依然,功力彷彿又有精進,可喜可賀呀!」
司徒不平大笑,上前一拍黎空谷肩膀,說道:「空谷兄,兄弟也想你呀!」
姚總管整了整衣衫,作揖拜下,恭敬說道:「屬下拜見大公子!」
司徒不平轉頭看了他一眼,說道:「姚叔,又一年了,要你待在這深山之地,你的身子骨,可還撐得住?去年見你腰上舊患,似有復發之象,如今可好些了?」
姚總管彷彿受寵若驚,回道:「謝大公子惦記!屬下身體還硬朗得緊,再撐個二三十年,也不在話下!」
「好,很好!」司徒不平難得拋下俗務,來到這世外村塢,心情很好,轉身又一叫:「大膛,接穩了!」
說著把懷中酒罈突然一拋,郭大膛一驚,忙雙手一抱接住,問道:「大公子,還是澐陽忘憂坊的三十年陳釀花雕?」
司徒不平笑道:「當然,只有天底下最好的美酒……」
黎空谷接著道:「才配得起天底下最香的肉羹!」
刀下留香的肉羹雖香,但卻不賣酒。六月雪塢村裡雖也有酒坊,但要論天底下最好的美酒,卻還是要數澐陽忘憂坊釀的花雕。這一年一次的聚會,二十年如一日,司徒不平都總要遠走千里,先到澐陽一趟,帶上一罈陳釀花雕,今年自然也不會例外。像往年一樣,他早些時候,到了澐陽忘憂坊,伙計早已為他留下了一罈才剛從地窖起出,裝罈不久的三十年陳釀。他還記得,忘憂坊那新來的伙計,有個很痞氣的名字,叫作小蛤蟆。
這時黎空谷接了他的話,司徒不平又笑道:「知我者,空谷兄也!但光有美酒香肉,卻還不夠,還得與天底下最好的兄弟分享,才稱得上是天下第一滋味呀!」
兩人對視一眼,縱情大笑。司徒不平如今坐擁天下江湖,儼然武林第一人,呼風喚雨,都在股掌之間,但一年之中,也就是在刀下留香這一立冬之夜,心情才得以放鬆,肩上的俗務、心中的煩惱,皆可拋諸腦後。這山間荒野,沒有青雲宮的瑤台瓊樓、宮肴燕膳,只需一鍋肉、一罈酒、一位肝膽相照的摯友,便已足夠,二十餘年兄弟之情,已盡在這一笑之中。
「只不過,」黎空谷笑罷,又突然神秘說道:「不平兄,你這罈酒,今年看來要失色了。」
「此話何意?」
黎空谷笑道:「我也很好奇。郭廚子說了,今年的肉羹,更勝往年!」
「哦?」司徒不平大感有趣,轉頭看著郭大膛,故意板起了臉,說道:「大膛,此話可當真?若有虛言,本公子定不輕饒!」
趁兩人說話,郭大膛手腳利索,已敲開了酒罈蠟封,把酒倒進了酒壺中。空氣中除了肉香,又更添了一份酒香,令人為之一醉。桌旁早已準備好一架鐵爐,爐上一具鐵鍋,燒著溫水。郭大膛正把酒壺放入溫水中煮,見大公子問話,面不改色,胸有成竹,哈哈一笑,說道:「禀大公子,不是大膛自誇,今晚這肉羹,來頭可大了,可遇不可求,吃了准叫兩位公子驚為天膳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