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郭大膛把一口陶煲端到桌上,蓋子一掀,熱氣蒸騰,香氣四溢。
「這一煲人參香肉湯,已文火慢煨了三個時辰,火候正好,兩位公子,請嚐嚐!」
陶煲之中,只見湯色乳白微黃,清亮如玉液,面上泛著一層薄薄的金色油花,熱氣中參香、肉香,繚繞交融。
司徒不平不急,先俯身深吸一口熱氣,只覺香氣熱流直入胸臆,通體舒暢。他先連飲兩口湯,點頭道:「好湯!狗肉去盡膻味,卻留真香,入口湯味濃醇,油而不膩,餘韻悠長。」接著才夾起一塊肉,見肉質紅潤細膩,輕輕一抖便骨肉分離,細筋如絲不散。入口一嚼,肉酥而不爛,參味、肉香、湯汁交織成一股溫熱甘醇之氣,從舌根直滲入心脾,不禁動容讚道:「入口酥爛,筋肉分明,肥不膩口,瘦不覺柴,細嚼時自帶微甘之氣,溫熱透骨,膻氣已去,肉香純正,一口下肚,如飲烈酒,暖意直透四肢百骸,好肉!」
黎空谷也嘗了一口肉,閉目細細咀嚼良久,才睜眼微驚道:「肉質緊實有彈性,卻不費牙力,脂香滲入瘦肉之中,愈嚼愈覺其味厚重綿長。湯汁浸透肉絲,咬之齒頰生津,留味良久不散。這肉,的確不尋常呀!」
司徒不平追問道:「大膛,你快說說,這肉湯有何講究?」
郭大膛笑道:「鄉野粗煮,能合兩位公子的口味,是大膛的福氣。說起來,這肉湯與往年並無二致,山裡的清泉、野参,加蔥薑、陳皮、枸杞、花椒,大膛只是用心燉了個火候罷了。唯獨這狗肉,與眾不同,是一條罕見的雪獵犬!」
司徒不平動容道:「雪獵犬?這種狗幾近滅絕,本公子只聽說過,遠在陝西壺山之巔,有人見過雪獵犬出沒的蹤跡。」
郭大膛道:「大公子見多識廣!托兩位公子命中有此口福,大膛才有機緣覓得此狗。此狗不但是條雪獵犬,更是條壯年的閹狗,長得健壯結實,是極品中的極品!大膛當時一見,便已決心要為兩位公子烹調出這一煲絕世的肉湯!」
黎空谷聽的入神,又嘗了一口,點頭讚道:「果然不同凡響,天上之膳,並不為過!」
司徒不平笑道:「好!難得連空谷兄也讚不絕口,大膛,幹得好!該賞你些什麼呢?」
郭大膛搖頭道:「大公子對大膛父子有再造之恩,死去的老爹經常叮囑,要大膛一輩子為大公子烹調最美味的肉食,大膛豈敢求賞?」
黎空谷笑道:「堂堂大公子,自然得賞罰分明。這麼著吧,吃完這一鍋,不平兄便破一次例,今年傳他兩招刀法,如何?」
司徒不平大笑道:「如此甚好!」
郭大膛聞言也大喜謝恩。
——
天色漸暗,夜風漸涼。
郭大膛與姚總管已退下,只留下司徒不平與黎空谷在院子中,一邊喝酒吃肉,一邊暢談敘舊。兩人碰杯對飲,各訴別來經歷。過去一年,對司徒不平而言,最大要事,莫過於青雲宮之變了。聖劍失竊、宮父失蹤、三名心腹臂膀接連遇害,件件都叫他心煩氣躁。但他有個規矩,在這立冬之夜,與摯友相聚,只談風月,不談公事。
酒過三巡,黎空谷道:「不平兄,往年相聚,你我在酒席上,試過詩詞令、擲骰令,亦曾試過投壺射覆、曲水流觴,可還記得?」
司徒不平笑道:「當然記得。空谷兄你,輸多贏少呀!」
黎空谷不以為意,微笑道:「我今年想了一個新酒令,不平兄可敢一試?」
「哦?」司徒不平揚眉道:「願聞其詳!」
黎空谷道:「此一酒令,名叫『睹物思情』。一人出示一物,另一人需憑此物,講述一段當年經歷的往事,若是說不出來,又或細節錯了,便要算輸。贏了吃肉,輸了喝酒。」
司徒不平哈哈一笑,道:「倒也有趣。空谷兄儘管放馬過來!」
黎空谷想了這新酒令,自然早有準備,此時微微一笑,從懷中取出一物,置於桌上。司徒不平一看,原來是一隻小木雕彌勒佛像,只不過自肩至胸,卻被利刃劈開一半,只剩下半身。他微一沉吟,突然一笑拍案,「想起來了!」
他還未答話,便已自信滿滿,夾起一塊肉吃下,邊嚼邊道:「那一年在酆山北麓,古林之中,我上山剿匪,與你二人偶遇,誤以為你二人便是山中賊人,你我三人大打出手,追追逐逐,在山中鬥了三天,各有勝負,兩敗俱傷,最後不約而同躲進一座破廟療傷。那破廟神龕之上,便是一尊如此沒了上半身的彌勒佛像!」
黎空谷一笑,倒滿一杯,一飲而盡。
原來這黎空谷本是個苗族人,出身川南苗疆骨蓮寨,黑桑蠱門。這是一個極為神秘的教派,鑽研巫蠱之術,向來與中原武林沒有交集,連青雲宮對之也所知不多。二十多年前,黎空谷當時才只十六七歲,因某事犯了過錯,被師門責罰,他自覺無罪,並不服氣,於是偷偷逃離了骨蓮寨,下山闖蕩。當時有一位師妹,對他芳心暗許,不但助他逃走,更與他一塊遠走高飛。兩人從此結伴而行,輾轉進入中原,一次偶然,與司徒不平起了誤會,不打不相識。司徒不平口中「你二人」所指,便是黎空谷與這位師妹了。
當時司徒不平也只是個少年,武功尚未大成。那一場爭鬥,黎空谷與師妹的巫術陰詭多變,毒霧、蠱蟲、傀儡層出不窮,司徒不平以掌力與輕功應對。雙方不分勝負,皆暗暗驚訝於對方的修為。最後一晚山雨大作,雙方負傷在破廟中相遇,卻皆已無力再打,只好暫且休兵,同在廟裡療傷避雨,過了一夜,如此才釐清了誤會,化敵為友。
各位看倌讀到此處,想必也已猜到了。黎空谷那一位師妹,不是別人,正是後來的「毒夜叉」藍無風。藍無風的煉毒之術,與黎空谷巫蠱之術同出一源,都來自那神秘的骨蓮寨黑桑蠱門。至於後來兩人為何分道揚鑣,藍無風又為何成了毒夜叉,暫且壓下,下文自有分曉。
書歸正傳,卻說黎空谷想起當晚之事,說道:「那場山雨,天亮方罷,不平兄運功一晚,精神抖擻,我卻因施蠱反噬,險些走火入魔,師妹為我解毒,但功力不濟,卻反而自己也陷入險境。不平兄明知危險,仍以掌力為我二人逼毒,救我二人性命,如此氣魄,令人折服。」
司徒不平搖了搖手道:「我誤會空谷兄在先,出手相救,只算賠罪。你我三人從此不打不相識,結為知交好友,如今回想,都是天意。」
黎空谷笑了笑,又從腰帶上抽出一支木竿,尺許來長,置於桌上,似笑非笑,說道:「第二題,這是一支花燈竿。」
司徒不平喃喃沉吟道:「花燈?元宵?」突然靈光一閃,笑道:「對了!那一年,有一位縣令葉大人,因替一民女伸張正義,得罪了朝廷大員,全家被捕入獄。飛鴻堡雷堡主聞訊,一人衝進天牢,救出葉大人一家五口,逃至澐陽城外,被大內數十軍兵圍剿。你我三人蒙面出手,大殺四方,護送雷堡主及葉大人一家離開。雷堡主義薄雲天,的確是個值得敬佩的前輩。那一戰,殺了不少為虎作倀的鷹犬,也著實打得痛快!」
他說完,舉筷正想夾肉,黎空谷伸筷攔下,微笑道:「那一晚,正好也是元宵。我等救了人後,還施施然入城賞花燈。不平兄可還記得,當時那句燈謎?」
司徒不平一怔,笑嘆一聲:「我輸了!」改舉酒杯,一飲而盡。
自那一次酆山結識,三人志趣相投,結為知交,結伴同行,闖蕩江湖,多次行俠仗義,出生入死,那一年澐陽城外一戰,也只是其中一次。司徒不平生性豪邁,對解救雷堡主一事記憶猶新,但之後入城賞花燈的細節,卻已想不起來了。
黎空谷抬頭悠悠吟道:「春風一縷過無影,剪不斷時最牽縈;日落西山人未歸,心頭卻早染餘青。」他一頓,吃一塊肉,接著道:「謎底是個『情』字。」
司徒不平突然拍案,說道:「對,想起來了!我還記得,那盞花燈,是無風姑娘喊著要的。」
黎空谷一聲輕嘆,點頭道:「沒錯。但當時解開燈謎的,卻是不平兄你。那盞花燈,連同這一支燈竿,師妹後來一直留著,但走的時候,卻沒帶上,才讓我前幾日翻找舊物時,無意中發現。」
說起師妹藍無風,不但黎空谷面有愧色,連司徒不平也略顯黯然。他突然舉筷,在肉湯中夾起一顆紅棗,放到桌上,說道:「第三題,我來出。」
「棗子?」黎空谷微微一怔,長嘆一聲,別過了頭,說道:「此事何必再提?我早忘了。」說著倒滿酒杯,仰頭喝下。
司徒不平臉色變得肅穆,說道:「此事豈可不提?空谷兄,我司徒不平能有今日成就,全仗你一人之功,不平不敢有一日遺忘!」
他不顧黎空谷反對,娓娓說出了一件鮮為人知的往事。
這件往事,也是一樁驚天秘密。這一樁秘密牽連之大,司徒不平心知肚明,所以這些年來,從不敢對第三人說。但他是個重情重義、豪爽隨性之人,這場宴席到了這一刻,這一番話已是如鯁在喉,不吐不快。
但即便如此,他也還是極為謹慎。兩人相隔不過三尺,他卻竟然用上了傳音入密的手法。他娓娓說來,嘴形在動,但聲音卻直送黎空谷耳際,方圓五尺之內,即便飄了個看不見、摸不著的鬼魂,也聽不見他的話。
到底是什麼驚天秘密,令他如此小心翼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