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斜陽西下,天色金黃。
陝西三俠馬不停蹄,半天疾馳百餘里,果然在天黑之前,來到了樹頭神村口。只不過一路之上,卻始終再沒有發現鐵丹的蹤跡。岳、譚二人都不免心中揣測,大當家是否多疑了?畢竟憑一泡尿跡,斷定鐵丹行止,未免有些兒戲,不過鐵無私卻非常篤定,所以此刻也越發憂慮,神色凝重。
三人在村口下馬,步行進村,這樹頭神村規模不小,有百十來戶人家,此時又正好晚集開市,大街上攤販夾道,人來人往,甚是熱鬧。經過一家飯館,忽聞斥喝之聲,只見飯店小二推推搡搡,正把一名年邁老嫗趕出飯店,口中斥道:「要飯到別處去,滾!」
老嫗佝僂著身體,肩上還挑了一隻鐵鍋,被小二推到了大街上,腳下一個踉蹌,便要跌倒,譚飛眼明腳快,一跨步飛身上前,扶住老嫗,回頭怒瞪了小二一眼。小二眼力再差,認不出譚飛的輕功,也總能認得出他一身綾羅綢袍,知道惹不起這等人物,頓覺背脊發涼,一轉身逃了個沒影。譚飛最是看不慣這種欺老凌弱之人,便想追上教訓一頓,鐵無私卻上前攔下,低聲說道:「正事要緊,勿節外生枝。」
三人正想離開,那老嫗卻拉住了譚飛,說道:「好心腸的年輕人呀,這年頭可不多見了。老天保佑,沒灑了老身這鍋魚湯。年輕人,可要再行行好,喝上一碗?」
譚飛三十過半,要說年輕也早已到頭了,但若與老嫗相比,的確還是個年輕人。他聞言一怔,問道:「老婆婆,這是你熬的魚湯?」
老嫗點頭道:「正是。老身的魚湯,鮮美爽滑,滋補養生,街坊喝過,都讚不絕口。年輕人別聽那壞小子亂說,老身可不是要飯的,老身是來賣魚湯的。」
譚飛聞言,不禁恍然。這老嫗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,闖入人家飯館,叫賣自家魚湯,難怪被人轟了出來。老嫗佝僂駝背,眉髮花白,臉上皺紋縱橫,皮肉黑斑叢生,已老得看不出歲數。此時她一邊說話,一邊吃力地把鐵鍋放好,打開鍋蓋,頓時魚香四溢,譚飛探頭一看,只見鍋內熱氣蒸騰,湯水乳白,還灑了些蔥花點綴,看起來的確美味。只可惜眼下卻並不是喝湯的好時候,譚飛從懷中取出了一錠白銀,塞給了老嫗,說道:「天色已晚,生計不易。這些銀子,老婆婆且收下,早些回家吧。」
這錠白銀足以買下整鍋魚湯,老嫗頓時眉開眼笑,卻仍拉住譚飛不放,拿出一隻粗瓷碗,幾勺盛滿了魚湯,推給譚飛,說道:「年輕人仗義疏財,但老身可不能白拿你的銀子,就當是買湯錢了,嚐嚐、嚐嚐,喝了老身的魚湯,保管你煩惱盡消,今晚睡個好覺!」
魚湯送到面前,譚飛不好推脫,只好接下,打算趕緊喝下,免得誤了正事。一旁鐵無私眉頭微皺,正琢磨著老嫗的話,突然靈光一閃,想起了一個人,心下一凜,急忙抬手攔下了譚飛,沉聲喝道:「且慢!」
老嫗嘿嘿笑道:「這位壯士,難道是嘴饞了,也想來一碗?」
鐵無私如臨大敵,沉住了氣,不答反問:「老婆婆,方才說了,喝下這碗魚湯,有何功效?」
老嫗答道:「煩惱盡消,睡個好覺!」
鐵無私再問:「這一覺睡下,可還醒得過來?」
鐵無私如此一問,岳鎮川和譚飛便已察覺事不尋常,兩人對望了一眼,突然醒覺,大吃一驚,同時忍不住叫了出口:「『一碗勾銷』孟二娘!」
原來這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老嫗,正是那陰司四鬼中的老二孟二娘。傳聞孟二娘醫、毒雙絕,而且廚藝也很了得。無論是鑽研醫理、煉製毒藥、還是烹調佳餚,都少不了一個環節,就是找活人試藥、試毒、試菜。起初她盯上了身邊的人,據說連結義金蘭的其餘四鬼,都曾著過她的道,被害得死去活來。後來她又想到了一個更有趣的法子,就是把要試的藥或毒,混入烹製的菜餚之中,挑著鍋子,到人多處沿街叫賣。不過她又有個奇怪的規矩,只賣不訛,客人必須真金白銀地買,你情我願,銀貨兩訖,絕對不是老身存心害人。上當的客人,下場禍福難料,若是運氣好,吃下了靈丹妙藥,便是延年益壽、百病祛除;差些的,也至少飽嘗一頓佳餚;最怕遇上她試的是毒,一口下肚,輕則大病半年,損命折壽,重則腸穿肚爛,一命嗚呼。
那如今眼前這一碗魚湯,到底是藥是毒還是湯?只消喝下,便知分曉,但譚飛可沒有這份好奇心。他勃然大怒,反手一甩,頓時把碗砸碎,魚湯灑了一地。
孟二娘沉著不慌,卻眼神銳變,抬頭打量三俠,陰森冷笑道:「眼力不錯,竟還認得老身。看你三人模樣,莫不就是那聚俠莊的三位當家?」
譚飛上當受騙,怒氣難消,沉聲怒道:「正是!既知我等身份,竟還敢裝神弄鬼,出此下三濫的伎倆害人?」
孟二娘哼道:「老身賣湯,童叟無欺,芸芸眾生,一視同仁,管你是當家的,還是看門的?」
話裡話外,似乎都不把三人放在眼裡。三俠此行,目標正是陰司四鬼,萬沒料到在此不期而遇。鐵無私本來還不敢確定,但孟二娘直認不諱,便再也沒有疑慮了。他心下急速盤算,譚飛、孟二娘還在說話時,他已在暗中四下掃視,不見其餘三鬼蹤跡,心下暗喜,便已拿定主意。四鬼若是聯手,三俠勝算不大,難得孟二娘落單,此時不出手,更待何時?
岳鎮川與鐵無私共事多年,默契極佳,此時兩人都想到一塊去了,只對視一眼,便心領神會,趁孟二娘一句話還沒說完,一掌一杖,突然同時出手偷襲。只見岳鎮川鐵杖如龍,直取面門,鐵無私卻腳踏天罡,一步轉到敵人身後,掌打後腰。眾人身處大街之上,身邊行人絡繹不絕,在此動起手來,勢必驚動百姓,但機不可失,也顧不上了,兩人前後夾擊,配合無間,把敵人退路封死,全力一擊,只求速戰速決,一舉制服孟二娘。
雙方相距不過三步,加上出其不意,這一擊本該十拿九穩,但孟二娘卻偏偏都躲過了。她似已料定對方要偷襲,早已提前蓄勢戒備,反應神速,以至於三人看起來根本是同時動手。她突然彎腰後仰,使了個鐵板橋,不但避過了青龍杖,更正面迎上了鐵無私一雙肉掌。鐵無私掌力凶猛,硬碰是自尋死路,他正心中冷笑,卻見孟二娘順勢手一揮,竟從袖口射出了三枚銀針。銀針迅疾,後發先至,比鐵無私掌風更快,瞬間已射到面前。他暗吃一驚,不得已收了掌風,側頭閃開。銀針在他眼前飛過,看得真切,針尖閃著幽幽綠光,顯然是淬了劇毒。他目光一掃,見身後行人密集,不由得暗叫一聲:「不好!」
銀針飛速射過,鐵無私招式用老,已無力打落,眼見無辜百姓就要遭殃,這時譚飛卻總算及時反應了過來,瞬間飛身而起,急追而去,半空中打開了折扇,奮力一揮,掃起一股勁風,把銀針吹得偏離了半尺,朝半空射去,瞬間消失不見。
三俠暗叫一聲僥倖,再回頭一看,就這一眨眼的空隙,孟二娘已趁機躥離了包圍,一個起落,躍到了大街店房屋瓦之上。她身姿輕盈,步法矯健,顯然早前的老態龍鍾、弱不禁風,全是騙人的把戲。
四人這一交手,電光火石,一觸即分,街上路人雖多,卻也沒人看得清到底發生了何事,直到孟二娘跳上了屋頂,才有人發現,紛紛抬頭張望,引起一陣嘩然。大庭廣眾,三俠投鼠忌器,一時未敢追上,只能與其他民眾一般,抬頭怒視。那孟二娘高高在上,對眾人目光毫不在意,施施然一邊捶著背,一邊譏道:「陝西三俠,不過如此!年輕人,老身收了你買湯錢,湯是你的,愛喝愛灑,老身管不著。不過你砸碎了老身的瓷碗,卻打算怎麼賠呀?」
街上民眾聽見「陝西三俠」四個字,不禁又是一陣驚嘩。這村子地處陝西地界,即便不是江湖中人,大都聽說過三俠行俠仗義的傳聞。不過此時鐵無私卻無暇理會百姓,只上前厲聲斥道:「毒婦,休要強詞奪理!你以人試毒,草菅人命,害人無數,早已死有餘辜,今日竟敢來我陝西地界,撞到我三人手裡,還不束手就擒?」
孟二娘還沒答話,突然民眾之中,有人指著半空,再次驚聲尖叫:「鬼!有鬼!」眾人抬頭一看,只見夕陽餘輝之下,半空之中,赫然出現一道黑影,上下飄浮,來回躥飛,看不清是快是慢,更看不清是虛是實,如鬼似魅,連三俠見了,也不禁心中打了個冷顫。不過孟二娘卻毫不動容,只哼了一聲,說道:「老四,這天還沒黑透呢,你又跑出來嚇人了?」
三俠聞言,知道這黑影一定便是那「夜遊使」殷夜遊了。這在空中飄浮的把戲,顯然內有乾坤,但若沒有絕頂的輕功底子,也斷難辦到,連譚飛見了,也不禁暗暗自愧不如。三俠心中一驚,忍不住對視了一眼。老四現身,那老大、老三是否也躲在附近?方才本以為孟二娘落單,這才出手,倘若原來四鬼都在,後果只怕不好收拾。
三俠盤算對策,但殷夜遊卻似乎無暇理會他們。他也不停歇,一邊四處飛躥,一邊說道:「二娘,還沒鬧夠嗎?鬼都到齊了!」
這聲音陰森滲人,聽不出是男是女,更聽不出是人是鬼。相傳陰司四鬼之中,最神秘的便是這位老四,江湖上沒有人見過他的樣貌,甚至連此人是男是女,也從無定論。在場眾人聽見此人說話,皆感一陣毛骨悚然,但孟二娘卻雙目一亮,彷彿大喜,跳了起來,回道:「老大到了?那還等什麼?你我快走吧!」
話剛落地,那黑影便衝向了孟二娘,捲起了她,倏然一掠,瞬間消失在天邊。
民眾見此異狀,都喊鬼魅作怪,爭相逃命,打烊的打烊,回家的回家,晚集提早便散了,三俠也無暇多管。兩鬼走得突然,譚飛不由得一怔,沉吟道:「就這麼走了?如此說來,這鍋魚湯,目標不是我等三人!」
岳鎮川同意,補充道:「與鐵丹的情報相符。」
據鐵丹所報,四鬼到此,為的是玉面鬼差白玉郎的老母親,籤婆。據兩鬼所言,他們在等鬼到齊,多半是孟二娘閒著無聊,忍不住又出來害人,這才巧遇三俠。從他們的言行來看,顯然並不把三俠放在眼裡,這一點,自然使三俠臉上無光,大是不快。
譚飛望著兩鬼消失的方向,又問道:「那個方向,是何所在?」
鐵無私一直沉默,此時終於開口答道:「樹頭神廟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