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二十多年前,司徒不平與黎空谷、藍無風結識之時,不過十六七歲。當時他修練混沌無極功,正好到了第三重。
三人結伴闖蕩江湖,快意恩仇,逍遙自在,如此過了約莫一年時間,司徒不平卻突然發現,他練功已遇上了瓶頸,如同後來的司徒不凡一般,無法再有寸進。他當時以為自己此生與神功無緣,很是沮喪,有一次喝多了幾杯,竟忘了青雲宮的禁忌,把這門神功對修練之人先天罡炁的要求,透露了給黎空谷及藍無風。
但黎空谷及藍無風卻果然是很交得過的朋友,他們非但沒有把這一秘密洩露給外人,更提出利用黑桑蠱門的巫蠱之術,或能助司徒不平破關。司徒不平大喜,三人閉關鑽研,試驗各種藥物蠱術。當時閉關之地,離此不遠,也在龍山之上,一片棗子林中,所以此時司徒不平只憑一顆棗子,便點出了往事。
不過事與願違,他們苦思多月,仍沒有進展。終於有一日,司徒不平求功心切,強行練功,竟走火入魔,反噬內傷,命懸一線。他當時迷迷糊糊,卻清楚記得,黎空谷為了救他,提議要施展一種「罡炁挪移大法」,藍無風聞言大驚,極力反對,兩人甚至為此大打出手。最後黎空谷施毒,迷昏了藍無風,更不顧司徒不平反對,果然用此巫蠱之術,救回了司徒不平。
人有心、肝、脾、肺、肾五脏,膽、胃、膀胱、三焦、大小肠六腑。欲練那混沌無極功,便需這五臟六腑,俱有先天罡炁,但有缺失,練至第二、三重,便再難有寸進。三人閉關多時,雖未能助司徒不平破關,但卻也鑽研出一些法門,可以窺視人之罡炁存缺。他們已然發現,司徒不平的肝臟、膽腑,俱缺罡炁,這是他練功再難有突破的原因,也是此時性命垂危的癥結。他真氣反噬,若想活命,便必須填補這兩處罡炁。
那「罡炁挪移大法」,也是黎空谷這段時日所琢磨出來,能把一人身上之罡炁,挪移至另一人體內。但那捐出罡炁之人,必得承受不可逆之代價,輕則殘廢,重則身亡。藍無風之所以反對,正是為此。此時黎空谷救人心切,竟不惜自殘,施展此術,把自身的肝、膽罡炁,挪移給了司徒不平。
長話短說,此法果然湊效,不但救回司徒不平性命,更讓他如獲新生,五臟六腑十一先天罡炁俱全,自此修練神功,一帆風順,勢如破竹。但另一方面,黎空谷卻不但落得半身癱瘓,身子也日漸虛弱,若非他巫蠱之術高明,以各種藥物拖住病情,只怕早已殞命。
司徒不平對這位兄弟,愧疚不已,又感激涕零,時至今日,儘管已儼然是天下武林第一人,卻仍把一個殘廢之人,視為畢生摯友,這份情誼,可想而知。他安排黎空谷到這與世無爭的村塢住下,更安排了親信姚總管貼身照顧,每年風雨無阻,都必到此一聚,這一切,就是為了報此再造大恩。
至於藍無風,醒來後見木已成舟,不禁悲痛欲絕。她所悲者,不但是師兄從此殘廢,更是終於看清了師兄的心意。她當年對師兄痴心一片,不惜為他離家出走,背叛師門,但這些年來,卻已漸漸發現,無論如何用心,師兄卻只視她為師妹,從不肯有絲毫逾越。反之為了司徒不平,師兄卻竟然情願獻出性命。這當真只是男子漢之間,肝膽相照的兄弟情義嗎?她不敢再往下想,但對師兄之情,卻瞬間轉變成對司徒不平之恨。若非那一年偶然遇上他,又怎會害得師兄生不如死?她當時甚至試過謀害刺殺司徒不平,卻被師兄及時阻攔,兩人反目爭執,從此決裂,她感到一股徹底絕望的心灰意冷,含淚毅然離開。
她也不敢再回骨蓮寨,獨自流浪,最後在四川一帶落腳,漸漸闖出了「毒夜叉」的名堂。人雖已遠去,但心中卻其實從來不曾真正放下。這些年來,她憑著那段閉關的日子,所獲得對混沌無極功的了解,一直都在繼續鑽研對付此功的辦法。正好卻遇上司徒不凡前來求助,這才順水推舟,留下了那三隻錦囊。這是前情,表過不提。
卻說這時一顆棗子,引得司徒不平盡訴心中感恩之意,最後愧疚嘆道:「空谷兄,你半身不遂,無風姑娘更與你反目成仇,這一切,都是因我而起!」
黎空谷輕嘆一聲,說道:「不平兄,當初出手施法,我至今無怨無悔。師妹之事,更怪不得你。她與我有緣無分,早些離去,對她未必是壞事。」
司徒不平卻道:「我卻至今想不明白,無風姑娘對你一往情深,你當初為何非要拒她千里之外?」
黎空谷轉頭凝視著司徒不平,眼中感情複雜,似有萬般說不出的難言之隱。但過了良久,卻只搖頭無語。
司徒不平又道:「空谷兄,你且再忍耐一陣,再過一段時日,我坐上了宮主之位,便可把你接到青雲宮中休養!」
黎空谷淡淡一笑,正要回話,突然院子大門口,傳來一陣喝斥打鬥之聲,一妙齡女子持劍氣衝衝闖了進來,竟連姚總管加上郭大膛都攔不住,只緊緊追在後頭,高聲喝斥。
這女子身段苗條,面容秀麗,眉宇透著英氣,當然便是秦弦月了。她衝到院子前,一看桌上肉湯,臉色頓時變得慘白,怒不可遏,回身舉劍指著郭大膛,厲聲罵道:「無恥屠夫!你果然宰了雪球?我殺了你!」
話未說完,軟劍便已刺出,直取郭大膛面門。郭大膛大驚,他倉促追了出來,手上沒有兵器,慌亂中只好滾地躲開。姚總管只怕此人驚擾到兩位公子,見她攻來,正中下懷,喝道:「來得好!」一步踏前,拳出如風,接過了招數,兩人瞬間交上了手。
郭大膛又怒又驚,爬起身衝到灶旁,拿起了慣用的宰刀,怒喝道:「野丫頭,別在這亂翻鍋!這火候不對,燒著了自己,可別怪老子沒提醒你!」
秦弦月被姚總管纏住,一時無法脫身,情急之下,琴心劍意威力大減,只能邊打邊破口大罵道:「無恥屠夫,言而無信!早知如此,白天時便該取你性命!」
司徒不平與黎空谷冷眼旁觀,雖不知這女子是何來歷,但見她打了幾招,劍法招式雖也精妙,但功力火候卻只算稚嫩,料想姚總管應該足以應付,本不打算插手。但司徒不平一瞥眼間,卻突然看見秦弦月背上一把長劍,不禁心頭猛然一震,瞬間目光大盛。
那把長劍,被麻布緊緊裹纏,旁人見了,雖也大致看得出來,是一把長劍,但也僅此而已。不過對司徒不平而言,卻不止如此。他親眼見過長風劍,親手把玩過,甚至拿在手上仔細端詳過,對這把青雲宮聖劍的每寸每分,劍身長寬、劍鞘大小、護手形制、劍柄樣式,每一處細節,都銘記於心。他一眼看出,這來歷不明的女子背上長劍,竟與長風劍有六七分相似!
他猛然起身,身形一閃,瞬間便擋在了秦弦月身前。秦弦月一驚,盛怒之下,一時竟沒看出司徒不平的武功之高,竟還怒罵了一聲:「算帳還沒輪到你,滾!」司徒不平二話不說,一掌拍出。這一掌看似緩慢,卻瞬間便打到了秦弦月眼前三寸,看似平平無奇,卻帶著一股凌厲勁風,不但刮得她面目生疼,更似有魔力,竟壓得她全身動彈不得。
這一掌彷彿在半空中頓了片刻,突然掌力一吐,一股雄厚力道隔空逼來,秦弦月身不由己,朝後飛起丈許,半空中翻了個筋斗,正嚇得心驚膽顫,卻又輕飄飄地落地站穩。
再抬頭一看,只見本來揹在身後的長風劍,不知如何,竟已到了對方手中。她心下大驚,嚇出了一身冷汗,這才終於冷靜了下來。此人武功之高,匪夷所思,在她眼中看來,彷彿與秦藏鋒相比,亦不遑多讓。在這與世無爭的山間村塢之中,怎會突然出現此等高手?他是什麼人?秦弦月打量此人,微一思忖,心中突然靈光一閃,心頭一震,失聲叫道:「你、你是大公子?」
司徒不平沒搭理她,只怔怔看著手上長劍,突然運功一震,劍上麻布竟瞬間裂成碎片,四下激射而去,露出了真身。
劍長兩尺九寸,重六斤十二兩,百年白蠟木純白劍鞘,鑲金色銅框,護手形制古樸,刻有四個篆字,「長風」、「青雲」,劍柄裹纏天山冰蠶絲,雪白無暇,劍首一塊天藍色晶石,幽幽冷輝如青天,晶瑩剔透意深邃,此時天色雖已幽暗,卻自內綻出柔光,如月色凝霜,又如夜空明燈。
青雲宮聖物,長風劍!
司徒不平雙眼似也射出了光,心中狂喜,忍不住放聲嚎笑道:「摘星攬月人難尋,飛御長風上青雲!」他一邊大笑,一邊情不自禁,握住了劍柄,「鏘!」一聲清脆,拔劍出鞘!
銀光一閃,劍鋒幽幽。但隨著劍鋒出鞘,同時從劍鞘之中,卻也撒出了片片雪花,四散輕飄。秦弦月一怔,何來的雪花?幾乎同時,鼻下聞到一股熟悉的香氣,再定睛一看,頓時恍然大悟,那不是雪花,是慈悲茅屋院子中那一株九里香的花瓣!
她腦中「轟」地一聲,彷彿瞬間想明白了許多事,卻同時又浮起了更多疑問。
司徒不平喜不自勝,對花瓣視而不見,仰天長嘯,大笑道:「長風劍,終究還是落到了本公子手中!司徒不凡呀司徒不凡,你終究還是嫩了些,鬥不過本公子!哈哈哈哈!」
他不由自主,揮舞長劍,耍了幾招劍法。但見長袍飄逸,劍光靈動,劍招大開大合,不含殺氣,卻暗藏王者風範。耍了幾招,猶未盡興,一旁秦弦月卻已忍不住了,開口怒聲一吒,說道:「住手!我不管你是不是大公子,這把劍,是我爹傳予本姑娘的,趕緊還來!」
司徒不平聞言一怔,不禁停下了手,還劍入鞘,失笑道:「可笑!這是我青雲宮的長風劍!你是誰?你爹又是何方賊人,竟敢偷我青雲宮的劍?」
正是初生之犢不懼虎,秦弦月一聲冷笑,說道:「我爹若在,即便是你青雲宮主親臨,也得讓他三分!你想知道?今日便讓你見識見識他的劍法!」
她穩住心情,心中默念音訣,軟劍一抖,一招「絕代風華」,帶宮劍之勢,凜凜正氣,厚重如山,迎面攻上。司徒不平嘴角不屑一笑,側身一讓,舉掌一揮,正想還擊,不料一提氣,丹田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痛,如千針穿刺,又如重錘痛擊,全身經脈,亦如遭電擊,氣海竟提不起來兩成內力。他大吃一驚,腳下急忙一蹬,退出丈許,嚇出了一身冷汗。
一旁黎空谷見狀,頓感不妙,心中靈光一閃,頓時嚇得魂飛魄散,大叫道:「不平兄當心!花香有毒!」
說時遲,那時快,他話音未落,突然眼前一閃,院子四周,從三個方向,突然倏地射出三條人影,同時朝司徒不平衝了過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