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霆怒意

本是一場絕頂高手之間的對決，突然之間，雙方生死竟彷彿都落在了秦弦月與郭大膛身上。

兩人對視一眼，卻竟都猶豫不決。郭大膛殺豬宰狗，從不手軟，但這輩子卻還是第一次殺人。方才情勢危急，他不及思索，誤打誤撞，殺了小趙切，此時也還驚魂未定，握刀的手更不由自主顫抖不止。黎空谷連聲催促，他抬頭結巴說道：「黎、黎公子，這拿刀的賊人，殺了姚總管，死了只、只當償命，算他活該。但那戴面具的賊人，未曾殺人，罪、罪不至死啊？」

黎空谷大怒斥道：「無知匹夫！你不動手，把刀給我，我來下手！」

司徒不平卻突然沉聲說道：「誰都無需動手！我體內毒素正在消散，再過片刻，此賊必死！大膛，你看好這女子，別讓她妄動便是！」

秦弦月本來尚在猶豫，聞言卻反而下了決定，腳下一動，正要衝前，郭大膛急忙揮刀攔下，叫道：「丫頭休想亂來！」

秦弦月揮劍擋下，兩人又打了起來，秦弦月說道：「屠夫！雪球的帳遲些再算，我只取回寶劍，絕不傷人，你別攔我！」

郭大膛道：「事關重大，老子信不過你！」

秦弦月怒道：「手下敗將，你攔得住我嗎？」

郭大膛急道：「老子能攔多久攔多久！勸你趁湯還沒燒開，趕緊逃命，等大公子神功恢復，你連骨頭渣都飛不出去！」

兩人邊打邊罵，爭持不下，黎空谷空自著急，也一樣無能為力。就在此時，一個一直藏身在暗中窺視之人，終於沉不住氣，突然衝了出來，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匕首，朝司徒不平直刺過去！

籌謀多年，成敗在此一舉，這是刺殺司徒不平最好的時機、唯一的時機、更是最後的時機！一旦錯過，這麼多年的努力與用心，便將盡數付諸東流！

「司徒不平！我取你性命！」

來人聲音淒厲，滿面殺氣，眾人都看得真切，偏偏司徒不平無力還手，郭大膛、秦弦月打得正酣，也來不及阻止。

「師妹！」黎空谷一聲驚呼，語氣彷彿錯愕詫異，又彷彿是恍然大悟。

來人原來又是個女子，身法柔美，袅娜娉婷，看模樣不過二十出頭，本來容貌嬌豔，此時卻面目猙獰，不是司徒不凡，卻竟是毒夜叉藍無風。

原來藍無風自從把錦囊藥方交給了司徒不凡，離開了雞冠嶺山谷，便來到了六月雪塢。她不與師兄相見，卻只默默等著司徒不凡出手。自那時起，她每年今日，都會在肉館附近窺探，她要親眼見證司徒不平命喪黃泉，然後再現身看師兄痛不欲生的神情。她等了四年，才等到今天，她清楚司徒不平並非在虛張聲勢，她的毒藥本應有一個時辰藥效，但如今卻只怕只需一頓飯工夫，他便可自行解毒。為山九仞，不可功虧一簣，她不甘心坐失良機！

她舉著匕首，身法奇快，一句話落地，已衝到近前。千鈞一髮之際，黎空谷突然雙手奮力一撐，人竟飛撲了過來，擋在了司徒不平身前。藍無風一刀落下，收勢不及，匕首刺入黎空谷胸膛，入肉三寸，她大吃一驚，急忙撒手把人扶住，驚叫道：「師兄！你瘋了！」

奇變突起，秦弦月、郭大膛不由得停下了手，司徒不平也大驚叫道：「空谷兄！」

黎空谷下半身本就癱瘓，此時倒地不起，卻尚有氣息，他緊緊抓住了藍無風，慘笑道：「師妹！為兄早該想到是你！二十年了，你怎麼還放不下？怎麼還要對不平兄下手？」

匕首仍插在他胸膛之上，鮮血緩緩滲出，藍無風嚇得眼眶泛淚，更急得手足無措，嘶聲回道：「你豈非也執迷不悟了二十年？你二十年前為了此人落得半身不遂，如今又再為了此人不顧性命，卻只換來一年同桌吃一頓肉羹，值得嗎？」

黎空谷含笑不答，只說道：「你把毒藥化整為零，分成了幾份，如此精妙的手段，世上也只有你能辦得到！師妹，為兄倘若沒有猜錯，你是把毒藥分別下在狗肉、花雕、以及那幾片花瓣香氣之中，對不對？」

藍無風急道：「我的毒藥只針對修練混沌無極功之人，師兄你吃下，不會有事！我從沒想過要害你！」

黎空谷又問：「你的毒下得渾然天成，不但不平兄，連為兄吃下亦毫無察覺，你是怎麼辦到的？」

藍無風突然一驚，怒道：「你在拖延時間，想讓此人恢復功力！師兄，事到如今，你還在維護此人！」

她還想要殺司徒不平，但卻不敢拔出匕首，黎空谷也緊緊抓住了她，半點不敢放鬆，有氣無力地嘆道：「當年是為兄有負于你，與他無關！為兄今日代他一死，還不足以讓師妹你洩憤嗎？」

藍無風厲聲喊道：「不！你不能死！」

這時司徒不平突然說道：「無風姑娘！你我的恩怨暫且擱下，空谷兄性命要緊！你快助我殺了此賊，我能救空谷兄！」

不料藍無風聞言卻反而更怒，破口罵道：「你閉嘴！師兄有今日，全是受你所累！師兄性命，我藍無風自己能救！我絕不會讓師兄有事！」她突然抱起了黎空谷，狠聲說道：「司徒不平，今日放你一馬，我藍無風能毒你一次，便能毒你第二次！終有一日，要你欠下師兄的債，盡數償還！」

說罷，她抱著黎空谷，施展輕功，直奔下山，幾個起落，便已不見了蹤影。

「空谷兄！」自方才黎空谷受傷，司徒不平心中一急，內息便不由得變得紊亂，如今藍無風擄走黎空谷，命懸一線，他更是急躁，黑旋風與他對掌相拼，此間變化雖然細微，但他亦已有所察覺，此時心生一計，冷笑說道：「這婆娘瘋瘋癲癲，黎公子遭她擄走，兇多吉少不在話下，最可憐，死前還要遭她百般凌辱呀！」

司徒不平明知對方有意擾他心境，卻還是不禁心中一凜，內息猛然一頓，彷彿一面銅牆鐵壁之上，一道裂痕一閃即逝，但雖只瞬間，卻也被已被黑旋風精準捕捉到了。他戴著面具，看不出臉上表情，但其實此時冷汗早已濕透衣袍，這番比拼，漸落下風，心中早已是叫苦連天。司徒不平所言不虛，他正一點一滴地在化解體內毒素，每化解一分，內力便增強一分，黑旋風心知肚明，如此下去，自己必死無疑，此時一見對方露出破綻，便再也顧不上其他，縱然冒險，也得拼死一搏。他趁這一瞬間，拼著承受內傷，催動真氣，大喝一聲，猛然進攻，朝這道裂縫高歌猛進！

司徒不平大吃一驚，對方內力排山倒海般湧了進來，如城牆失守，一潰千里。此時情況凶險萬分，他情急之下，一咬牙豁了出去，不顧丹田劇痛，強行衝破奇毒封鎖，突然猛喝一聲，提氣反攻，雷霆萬鈞，兩人之間內力猛烈激盪，強撞硬碰，瞬間迸出「嘭！」一聲爆破，帶起一股氣流四散衝擊，彷彿天地亦為之一震！

兩人被這一震雙雙彈開，飛起丈許，方才跌倒在地。黑旋風先搖搖晃晃爬了起身，郭大膛大驚，趕上前扶起司徒不平，只見他臉色蒼白，還沒站穩卻又已單膝跪倒在地，「哇！」一聲吐了一大口鮮血。

難道這一場比拼，竟是司徒不平敗了？

黑旋風嘿嘿一笑，說道：「青雲宮的混沌無極功，果然不同凡響，名不虛傳。」

司徒不平哼道：「我身中奇毒，只發揮出了六成功力。」

黑旋風道：「你強行運功，逼出了六成功力，但代價也不小吧？」

司徒不平方才在生死之間作了選擇，雖逃過一死，卻丹田、經脈俱損，內傷極重。他微一調息，輕輕推開了郭大膛，緩緩又站直了身子，冷笑道：「我混沌無極功之神妙，你坐井觀天，豈能領略？本公子的內傷不難復原，但你，卻已沒有機會了！」

黑旋風不再說話，身子一陣抽搐，面具下彷彿七孔噴血，鮮血四溢，緩緩倒下，氣絕身亡。

郭大膛見狀，大感震驚，動容道：「他、他死了？」

司徒不平語氣冷峻，說道：「這便是與青雲宮作對的下場。」

他心中記掛著黎空谷的安危，說完回頭一望藍無風逃走的方向，便想追上，不料一聲：「且慢！」秦弦月卻突然一躍趕上，舉劍攔住了去路，冷聲說道：「走之前，先把劍留下！」

司徒不平氣極反笑道：「傻姑娘，想趁火打劫？我雖受了內傷，但要對付你也是易如反掌！」

秦弦月本非不知好歹、死纏爛打之人，她執意要奪回長風劍，也並非為了與青雲宮作對，只不過這把劍畢竟是秦藏鋒所傳，她豈可未盡全力，便輕易拱手讓人？她硬著頭皮，冷哼一聲，說道：「如此最好，本姑娘難得唱一折《武松打虎》，可不願打那紙糊老虎，教人笑我勝之不武！」

郭大膛在一旁怒道：「你這野丫頭，著實不識抬舉！大公子，大膛來拖住她，你先去追黎公子！」

「不必了！」司徒不平卻道：「大膛，方才她說，你是她手下敗將？好，本公子如今便再傳你兩招刀法，你退到一旁，看清了！」

他冷靜了下來，想到一來藍無風離開已久，要追也未必追得上，二來也正好摸清楚秦弦月的來歷，查明白長風劍落在她手中的原由。當下以掌作刀，擺開了架勢，向秦弦月招了招手，說道：「本公子只用大膛的刀法，你儘管出劍吧！」

秦弦月遭對方如此輕視，心下大怒，不再客氣，軟劍一抖，如靈蛇出洞，忽曲忽直，變幻莫測，一劍悍然攻上。司徒不平掌刀暗藏內力，一招「截」斬斷了對方攻勢，招式未老，忽又一變，一招「撩」反攻而上。秦弦月心中暗念音訣，不慌不忙，見招拆招，兩人頓時打得難分難解。

司徒不平果然守諾，用的全是過去所教的那十四招留香刀法。兩人武功強弱懸殊，司徒不平此時縱然身受重傷，再加上以掌作刀，不能與利劍硬拼，但這套刀法在他手上使出來，沉穩老練，威力卻還是比郭大膛要強上不少，應付秦弦月，從容自如。數招一過，他還游刃有餘，邊打邊說道：「大膛，看清了，這兩式新招，叫『掛』、叫『削』！」說著掌刀倒掛，力透刀背，牽制對手，隨即迴刀朝下斜切，勁達刀刃，虎虎生風。

他掌緣暗藏內勁，雖無锋無刃，但若被削中，也難免脫一層皮，秦弦月不敢大意，摒除雜念，一邊以絕情劍法招數應戰，一邊把五音劍勢注入其中，層層疊加，十餘招後，劍曲漸成，劍意愈濃，越發得心應手，勢不可擋。

司徒不平起初從容應付，但越到後來卻越發驚訝，漸漸覺得對方劍勢澎湃，彷彿每過一招，力量便又大了一分。他暗暗心驚，凝神觀摩對方劍招，卻見招數即便重複，但劍勢卻可以截然不同，時而雄厚正大，時而無形無質，時而猛烈如火，時而風馳電掣，招、勢交錯，變化無窮，唯有一樣不變，便是那劍招之中，彷彿隱隱蘊藏一絲意境，越到後來，其意越顯，是一股怒意！他眼前彷彿看見了一股怒火，軟劍如火舌一般，吞吐閃爍，神出鬼沒，從星星之火，越燒越旺，漸漸變得烈焰燎原，彷彿要吞噬天地！

他大吃一驚，心頭突然靈光一閃，浮起一位傳奇劍客，忍不住叫道：「七弦劍仙、琴心劍意！」他不敢再大意，招式突然一變，改用回擅長的掌法，凝聚起僅存的內力，猛喝一聲，一掌拍出。他懊悔起初太過輕敵，縱容這場大火燒起，這一掌用盡全力，誓要一把撲滅！

他身上雖然餘毒未清，也受了極重內傷，如今功力發揮不及他第七重神功該有的三成，但儘管如此，這一掌之威，也只略遜於鐵無私、白行舟之流，掌風雄厚，壓勢而來，不可小覷。秦弦月此時沉浸與劍意之中，心境空明，處變不驚，以她身法之靈動，這一掌或能打斷她的劍勢劍意，但要傷她卻也有所不及。只不過她此時的目的，卻不在於勝負之爭，而是要奪回長風劍！好不容易凝聚而來的劍意，此時一退，便再無機會，她心念急轉，一咬牙拿定了主意，一招「山窮水絕」，不退反進，欺身而上，冒險搶攻，軟劍彷彿化作靈蛇，變化萬方，叫人眼花繚亂！

這一招旨在擾人耳目，但司徒不平身經百戰，豈能上當？他心中冷笑，毫不動搖，一掌直下，正中對方小腹，只聽「嘭！」一聲響，劍光烈焰瞬間消散，秦弦月一聲悶哼，身子向脫線風箏一般飛開數丈，跌倒在地。

司徒不平正感得意，突然一驚，伸手一摸，才發現腰上的長風劍，竟被秦弦月奪了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