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第五章:生死唱同台,死去復活來

峰迴路轉

天初曉,朝陽尚未破雲,萬籟無聲,唯見霧中浮現一層層古寺殿宇、鐘樓佛塔,隱於蒼松翠柏之間,時有鳥鳴啼過山谷,聲聲清亮,驚醒沉睡山林。

五台山高聳雲端,群峰環抱,層巒疊嶂間雲霧繚繞,遠望如仙境浮於人世。山上廟宇眾多,處處可聞梵唄鐘聲。一條小徑蜿蜒向北,通往一座古老寺廟,佛堂上有不少僧侶正做早課,在後院幽深無人之處,有一間僻靜禪室,房門半掩,內裡一位和尚盤膝坐於佛前蒲團之上,緩敲木魚,閉目誦經。

木魚聲聲清脆,如水滴入潭,和尚經聲低沉,若有若無。這和尚約莫三十出頭,樣貌倒還端正,不過眉宇之間,卻不見出家人該有的清淨,反而隱現一股焦躁不安。

一位中年壯士不知何時,悄然出現在禪室外,也不敲門,大喇喇邁步走了進來。此人身形頎長,肩闊腰健,眼神深沉凌厲,舉止從容豪邁,佇立於和尚身後,神色暗藏怒意,卻一言不發。

和尚自顧自念經,彷彿毫無察覺,但那木魚的節奏,卻彷彿不由自主,微微地急了半拍。過了良久,他停了下來,卻不回頭,只淡淡說道:「阿彌陀佛,這位施主,若要上香,請到前院大雄寶殿。」

「不上香,」來人說道:「我來找人。」

和尚道:「貧僧在此掛單修行,與寺內同道並不相熟。施主若想找人,也請到前院找方丈相詢。」

「我不找方丈,」來人語氣變得冷峻,接著道:「找的就是你,司徒不凡!」

這和尚果然正是小公子司徒不凡,而來人不言而喻,便是大公子司徒不平了。立冬那一夜之事,司徒不凡雖然由始至終不曾露過臉,但他也料定司徒不平早晚會懷疑到他頭上,所以目睹秦弦月及郭大膛掉下山崖之後,便急匆匆下了山。他雖然已是極為小心,路上不留下任何痕跡,卻知道司徒不平倘若有心追蹤,總能捕捉到任何細小不過的蛛絲馬跡。即便眼前看不見司徒不平的身影,卻總覺得他就在身後不遠處。他不敢停留,一路逃亡,後來便索性上了五台山,繼續假扮成和尚,找了一座毫不起眼的寺廟,隱匿了下來。

自前一天起,他的右眼皮便開始不斷跳動。左吉右凶,果不其然,司徒不平終究還是追了上來。是福不是禍,是禍躲不過,他輕輕嘆了一聲,說道:「阿彌陀佛,經中有云,舊事如塵,風吹即散;執者自苦,覺者自安。不凡都已削髮出家了,大哥,你還不滿意嗎?」

「出家?」司徒不平雖滿腹怒氣,卻還是忍不住失笑,譏道:「你,司徒不凡?誰會信?不凡呀不凡,為兄與你當了兄弟數十年,你肚子裡那些花花腸子,能瞞得過為兄嗎?」

司徒不凡並不爭辯,反問道:「那大哥找不凡,有何要事?」

司徒不平哼道:「別再裝瘋賣傻了,你幹了什麼好事,自己不知道嗎?」

司徒不凡垂目合十,打算抵賴到底:「不凡在此閉關修行一年有餘,沒幹什麼事,經書倒讀了不少,大哥倘若不信,不凡可以當場背誦。」

司徒不平怒哼道:「你打小便過目不忘,那些經史子集,你十二歲時便已倒背如流,何必裝模作樣?不凡,你我兄弟一場,難道到了這一刻,你也不願與為兄坦坦蕩蕩說一番心裡話嗎?」

「不凡向來坦蕩,大哥有話,不妨直說。」

這句話顯然一點也不坦蕩,但司徒不平似乎已不想爭辯,自顧自說道:「司徒不凡,自宮父留書跳崖,你便處心積慮,與為兄爭那宮主之位,這一層,為兄能理解。但你不去尋那長風劍,卻盡使些下三濫的伎倆,先後謀害了為兄三位得力手下,手段卑劣無恥,但為兄也尚能忍耐。可你得隴望蜀,竟絲毫不念兄弟之情,連同藍無風下毒,企圖刺殺為兄,如此絕情,為兄便忍無可忍,不得不反擊了!你既然不守規矩在先,便怪不得為兄以其人之道,還治其人之身!」

司徒不凡面不改色,淡淡反問道:「大哥的指控,可有真憑實據?」

司徒不平冷笑道:「你辦事手腳利落,為兄的確抓不到任何把柄。你就仗著這一點,以為為兄不敢對付你?」

話音剛落,毫無預兆,他突然出手。司徒不凡一直坐在蒲團上,背對著司徒不平,一動不動,連頭也不抬,他心知肚明,面對司徒不平,即便是全神戒備,亦不是對手,反而越是門戶大開,對方越是恥於動手。但這一次,司徒不平顯然是動了真怒,他居然真動手了。他伸手一抓,繞過肩膀抓住了司徒不凡胸前衣襟,輕輕一提,便把對方舉在了半空。

「你算錯了!」

司徒不平轉身一踏步,「嘭!」一聲,把人重重撞到了牆上,像一頭獵豹把小狐狸釘在樹幹上,眼神灼灼,湊上前怒道:「你空有滿腹詭計,武功卻太差!你練不成神功,這是天意,你不該逆天而行!」

司徒不凡沒作絲毫掙扎,他知道沒有意義,他神色故作從容,但心裡卻也難免生了怒意,他極度厭惡這種全無還手之力的感覺,冷冷說道:「青雲宮之事,與天何干?摘星攬月人難尋,你我相爭,本就是宮父的意思!」

司徒不平哼道:「那宮父也太為難你了。以你的武功,根本沒有勝算!」

司徒不凡輕蔑一笑,說道:「掌管青雲宮,靠的不全是武功!」

司徒不平冷笑道:「不靠武功,靠你的陰險狡詐、陰謀詭計?你胸無俠義,沒有資格統領江湖!你若當了宮主,青雲宮早晚要毀在你手上!」

「統領江湖?」司徒不凡聞言哈哈大笑,搖頭嘆道:「大哥呀,你根本不明白青雲宮的角色。青雲宮主宰江湖,卻並不統領江湖!你為人重情寡謀,優柔寡斷,目光短淺,好大喜功,再加上這種荒謬的想法,你若執掌青雲宮,必將成為一個害人害己的魔頭,整個江湖都要毀在你手上!」

司徒不平怒罵道:「顛倒黑白,強詞奪理!」

司徒不凡繼續笑道:「這倒也沒錯,當中的是非黑白,其實都無關要緊,都只是為了師出有名,信手拈來的藉口罷了,青雲宮又何曾在乎過江湖會變成什麼模樣?大哥呀,無論你我是什麼樣的人,該爭的還是得爭呀。」

司徒不平冷笑道:「你總算是說了句實話。那對你而言,什麼才重要?」

司徒不凡眨了眨眼,突然問道:「大哥,你可還記得大伯與三叔?」

「他們怎麼了?」

「好問題。」司徒不凡笑道:「他們怎麼了?自從宮父當上了宮主,便再見不到他們了。大哥,在你我的世界裡,只有兩種人,兩種下場,一種是當上青雲宮主,另一種,就是死!不是你死,便是我活,要怪,便只能怪你我生在青雲宮!振興青雲宮也好,禍害江湖也罷,只有善待自己,才是真慈悲!」

司徒不平瞳孔一收,眼中殺意徒起,冷冷說道:「好一句你死我活!你把話說得這麼絕,便是逼為兄出手殺你了!」

「不,」司徒不凡繼續笑道:「正好相反,不凡敢把話說絕,正是因為料定大哥不會殺我。要是想殺人,何必與不凡說半天話?更何況,大哥向來恃武自傲,殺我卻只能說明大哥畏懼不凡,一輩子都要被人恥笑,大哥忍受得了嗎?」

司徒不平惱羞成怒,厲聲斥道:「死到臨頭,還不忘逞口舌之能!你若料定為兄不會殺你,何苦從龍山一路逃到五台山來?你以為你很了解為兄?比起被人笑話,為兄更恨你這副自以為是的神情!為兄今日便證明給你看,你是錯的!」

司徒不凡彷彿有恃無恐,依舊大笑,說道:「對不凡的恨,難道還比青雲宮主之位更重?如今世上只有不凡知道長風劍的下落,殺了我,世上便再也沒有長風劍!」

司徒不平狠聲怒道:「你死了,無需長風,為兄也一樣直上青雲!」

司徒不凡非但毫無懼色,更彷彿樂不可支,喜道:「好呀,你下手吧,不凡死後,在陰曹地府坐看大哥如何厚著臉皮,當那弄丟了長風劍的青雲宮主!」

司徒不平怒不可遏,臉上肌肉氣得輕輕抽搐,高高舉起一掌,運足了力道,卻遲遲拍不下去。司徒不凡臉上在笑,心裡其實卻也在暗暗叫苦。龍山立冬的行動,功敗垂成,失手失算,總有代價,這一刻,就是償還的時候。他言語上毫不服軟,但其實卻在以長風劍作威脅求饒,這已是他最後一記救命絕招。這一掌一旦落下,一切皆休,司徒不平到底會不會把心一橫,不顧一切,殺人洩憤?

就在這劍拔弩張、千鈞一髮之際,禪室外卻突然傳來一道聲音,朗聲喚道:「屬下拜見大公子、小公子,願大公子、小公子萬安!」

司徒不平、司徒不凡兩人皆一怔,疑竇頓生。司徒不平悶哼一聲,放下了司徒不凡,大踏步走出禪室一看,只見院子中有一年輕漢子,作家丁打扮,拱手微拜,神色恭敬。司徒不平皺眉沉聲問道:「你是何人?」

家丁回道:「屬下是公孫先生府裡下人。」

司徒不平微微動容,「公孫聞道?」

家丁答道:「正是我家老爺名諱。」

公孫聞道之於宮主司徒登,便像鐵無私、何長嘯、白行舟之於司徒不平,簡單而言,就是司徒登的心腹手下,很多年前,便曾與司徒登一同出生入死,論交情,甚至比朱夫子還更要親密些。此人辦事穩當,心思縝密,武功與其為人一樣,深藏不露,一向很受司徒登重用,但在江湖上卻寂寂無名。對司徒不平、司徒不凡而言,若論輩份,此人是長輩世叔,但若論地位,此人卻又是青雲宮的屬下,此時司徒不平直呼其名,倒也不算有違禮數。

「原來是公孫世叔。」這時司徒不凡整了整衣衫,也施施然走了出來,笑著道:「記得上一次見面,已是快十年前的事了。他老人家身子骨可還健壯?」

他神色從容,語氣喜悅,彷彿方才與司徒不平之間的爭執,從來就沒有發生過。

家丁聞言,又再抱拳拜道:「屬下代老爺謝過小公子惦記,老爺一切安好。」

司徒不凡嘴角帶著笑意,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,又問道:「你能尋到此處來,本事也不小。叫什麼名字?」

家丁答道:「屬下無為,不敢當小公子謬讚,僥倖罷了。」

「好名字。」司徒不凡想起來了,公孫聞道是一名修道之人,但與尋常道士不一樣,修的是格物致知之道,博學多才,見多識廣,他的家丁有如此一個名字,正合其作風。

這時司徒不平不耐煩了,打斷問道:「公孫聞道派你來有何要事?」

無為答道:「老爺邀請兩位公子,移步一敘。」

說罷,他從懷中取出兩張請帖,抬手一送,請帖輕飄飄飛起,彷彿隨風而動,卻不偏不倚,分別飄到了兩人面前。單這手法,便知此人絕非泛泛之輩。身懷絕技,卻甘為公孫聞道作家丁,可知公孫聞道更絕非常人了。

兩人接下請帖,打開一看,司徒不平皺眉問道:「雁門山大千山莊?那是什麼地方?」

無為答道:「那是老爺督工,新落成的一所莊院。莊院乃是青雲宮所有,兩位公子也盡可當作是自己的別苑。」

司徒不凡語氣好奇又帶著興奮,說道:「善哉、善哉,經中有云,一千世界,謂之小千界;一千小千界,謂之中千界;一千中千界,方為大千世界。青雲宮還有氣勢如此宏偉的一座別苑?本公子倒從未聽說過。」他一頓,又問:「大哥,你可知情?」

司徒不平也不知,他悶哼一聲,對無為慍道:「少故作神秘!叫我二人過去,到底所為何事,坦白交代!」

無為尚未答話,司徒不凡便已笑著搶道:「大哥,你這也太強人所難了。無為兄弟只是一名下人,奉命行事罷了。到底何事,去到便知,不凡也很想看一看這座新別苑。公孫世叔好意相邀,請帖都送到了,你我便走一趟,又有何妨?大哥總不會是害怕了吧?」

應邀前往,雖不知公孫聞道有何目的,但無論如何,也總比留在此處,任由司徒不平處置為好,司徒不凡絕處逢生,當然不願錯過這一難得活命的機會。他更不等司徒不平說話,一邊取出一塊頭巾,把光禿禿的頭頂包了起來,一邊轉頭對無為說道:「大哥與本公子眼下沒有其他要事,馬上可以動身,無為兄弟,帶路吧!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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