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山西境內,恆山山脈中段,有雙峰陡絕,雁出其間,故稱之為雁門山。山上有雁門雄關,自古為天下九塞之首,乃拱衛中原的重要關隘。
不過故事卻與雁門關沒什麼關係。卻說隆冬時節,朔風出塞,雁門山附近一帶,地勢山巒起伏,處處積雪盈尺,雪壓萬松,蒼翠之色幾乎被白霜吞盡。雁門山腳下,關內西南一隅,一處不起眼的無名小山嶺上,層層雪松之後,隱約可見一片靜謐莊院,朱門高牆之內,樓閣錯落有致,即便只是遠望,也可看出莊院佔地極廣,氣象非凡。
此處距五台山不過兩百餘里。司徒不平、司徒不凡,再加上無為三人,由五台山出發,策馬而行,路上過了一夜,第二天午後時分,便已到了山嶺腳下,再緩緩策馬上山,正好在太陽西下之前,來到了莊院大門口前。
大門莊嚴雄偉,氣派不凡,門上一幅人高牌匾,匾框雕工精細,四個金漆大字,正是「大千山莊」。大門兩旁,有一副對聯,寫道:「大道無門,天外有天,人上人隻手掌乾坤;千峰入夢,院內有院,局中局人意改天命。」司徒不凡讀了一遍,暗暗思忖,上聯意思倒也直白,頗合青雲宮一貫作風,但下聯卻晦澀玄虛,一時也不明其意。
門口有下人相迎,無為領著兩位公子,逕自入內。莊院格局,甚是講究,大門之後,轉過影壁廊道,又穿過一道垂花門,眼前豁然開朗,卻是一片極為寬廣的院子。三人走到院子盡頭,眼前台階之上,有一座殿宇,氣勢雄渾,雕樑畫棟,顯然便是山莊正殿。無為停下,轉身拱手道:「屬下便送到這裡,兩位公子請入殿稍候,我家老爺馬上便到。」
司徒不平略有不滿,哼道:「公孫聞道架子不小呀。」
無為不以為意,不慌不忙接著道:「老爺還有幾位客人,都已在殿內等候。說起來,與兩位公子也都相熟,兩位公子正好趁機與他們敘敘舊。」
「哦?熟人?」司徒不凡見無為神色有些古怪,不禁大感有趣,當下不再理會無為,便逕自走上了台階。司徒不平見狀,不甘落後,大踏步趕上前頭。
進入大殿,只見燈火通明,是一間議事大廳,除了幾個正在奉茶侍候的下人以外,大廳左右兩側,坐了三男三女,共六位客人。他們發現有人進來,轉頭一看,見是大、小兩位公子,都大吃了一驚,倏地站了起來,正要開口大叫,司徒不平卻比他們更快,突然身形一閃,瞬間衝到其中一名女子身前,伸手一抓,便扼住了對方咽喉,大怒質問道:「長風劍何在?馬上交出來!」
這名女子面容秀麗,眉宇透著英氣,正是秦弦月。她臉色蒼白,顯然雖然活了下來,但之前所受的內傷卻尚未痊癒。不過即便身上沒傷,面對司徒不平這一抓,她多半也一樣全無躲避之力。司徒不平修練的混沌無極功,已然到了第七重的境界,妙用無窮,立冬那一晚所中的奇毒、所受的傷勢,不過三天時間,便已完全康復。他此時的功力,即便是秦藏鋒再生親臨,二十劍內,也難以取勝。
不過此時秦弦月身上顯然並沒有長風劍。司徒不平盛怒之下,五指一使勁,秦弦月頓感窒息難受,呻吟掙扎,突然一人一躍而起,一頓亂拳朝司徒不平身後猛攻而去,喝道:「大公子,我找你許久了!接我一拳!」
此人是個男子,三十出頭,濃眉大眼,本來算得上俊朗,但左側太陽穴上卻有道淡血色的月牙疤,右臂自肘至腕,也有一道長長刀疤,拳法看似雜亂,卻暗藏章法,竟然是「鐵膽銅拳」鐵丹。
他目光如星,臉色紅潤,拳風如雷,生龍活虎,顯然當時並沒有死在孟二娘的奇毒之下。但他拳法再狠,也不可能勝得過司徒不平。司徒不平側頭一瞟,嘴角冷笑,另一手一掌朝後拍出,看似隨意,但這一掌卻精巧地穿透了層層拳網,直逼鐵丹面門。
很多年前,鐵丹曾見過司徒不平一面。鐵丹如今的武功,比起當年,已不可同日而語,但司徒不平武功精進之快,卻還是遠勝於他。鐵丹也知道厲害,此時出手,三分攻勢,卻暗藏七分守勢,見對方一掌打來,似乎早有準備,半空中收招抽拳,一個鯉魚翻身,跳開數尺躲過。
不過就只這一晃而過的虛招,便為秦弦月換來了喘息之機。她趁著司徒不平分神應付鐵丹,一眨眼間便已抽出了腰上軟劍,輕輕一抖,纏上了對方手臂。按理司徒不平已制住對方要害,只消指上稍加用力,秦弦月便要當場身亡,但他在問出長風劍下落之前,卻還並不想殺人,當下不得已,只好掌力輕輕一吐,撒手把人推開,同時手臂運勁一震,軟劍應力鬆開,秦弦月急退數步,撞得几摔椅倒,坐倒在地,卻總算脫離了險境。
司徒不平並不追趕,卻回過頭來冷冷瞪著鐵丹,斥道:「鐵丹!你敢壞本公子好事,為她強出頭?」
鐵丹笑道:「我鐵膽銅拳,就是膽子比拳頭大,有何不敢?但我與她沒那麼熟,我打你,只因為我想打你很久了!」
司徒不平臉露鄙夷之色,哼道:「想必還是為了當年雞毛蒜皮的舊事!你大哥鐵無私都已為此喪命了,你還不肯罷休嗎?」
鐵丹怒道:「一碼歸一碼!大哥人已死,恩怨自然煙消雲散,但你當年助紂為虐,阻我追查真相,卻一樣可惡!我不與你打一場,難消我心頭之恨!」
司徒不平氣極失笑道:「打一場?鐵丹,你這一身武功,也是本公子所傳,你有什麼資格與本公子打?」
鐵丹自然也知道不敵,但他性子就是寧折不屈,只要能叫大公子挨上一拳,哪怕丟了性命,亦在所不惜,正要動手,突然另一人又衝到了司徒不平身前,歡喜叫道:「大公子!總算又見到你了!」
「郭大膛?」司徒不平眉頭一皺,慍道:「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,還敢來見我?」
正是郭大膛。當時秦弦月與郭大膛一同掉下山崖,那此時一同出現在這大千山莊,自然不算稀奇。此時郭大膛雖然眉開眼笑,但臉色蒼白,顯然當時中了司徒不凡一掌,受傷不淺,也尚未康復。此時司徒不平一頓辱罵,他臉有慚色,忙辯解道:「大公子責備得是,但大膛當晚,本來確實打算把那寶劍帶回去給大公子,只是後來……」
「後來怎麼了?」司徒不平追問道:「長風劍呢?」
郭大膛回頭,伸手一指司徒不凡,厲聲怒道:「是他!他原來是小公子!他使計耍詐,想要搶奪寶劍,大膛奮力抵抗,奈何武功低微,被他打成重傷!」
這時秦弦月也搖搖晃晃扶著柱子爬了起身,喘著氣譏諷笑道:「正是如此。司徒不凡,你怎麼把頭包起來了?不演和尚了?不裝慈悲了?你當晚逼得本姑娘跳崖,此仇今日正好清算!」
司徒不凡也尚未答話,突然一旁又有人驚叫一聲,說道:「你便是小公子?」此人是個十四五歲的瘦弱少年,司徒不凡看著面生,但各位看倌想必認得,正是當時昏倒在萬里黃沙上,被神秘斗篷人所救的小勺子。此時他雙手握拳,目光如火,咬牙切齒,怒道:「鐵大哥說,那奸賊東方九冬,是你的手下?是你指使他來害我一家?我爹娘慘死,你是罪魁禍首!」
司徒不凡自打走進了大廳,一看廳內眾位客人身份,便已心知不妙,倒也不是擔心自身安危,而是場面太過詭異,公孫聞道把這些人請來同聚一堂,到底是何用意,著實耐人尋味。他正皺眉沉思,聽見眾人衝他算帳,不得不暫時擱下思緒,哈哈一聲大笑,說道:「可笑、可笑!秦女俠,你跳崖之前,是我這位大哥大公子,要追殺你在先呢。至於這位小兄弟,本公子若沒猜錯,應該便是荒城寨趙切的遺孤,小勺子吧?殺你爹娘之人,是那大漠蛟王何長嘯,而那何長嘯,正也是我這位大哥大公子的心腹手下。冤有頭債有主,你二人放著大仇家不追責,反衝著本公子來,是非不分,實在可笑!」
這番話顯然旨在禍水東引,秦弦月聽得明白,正想反駁,突然轉念一想,心中其實對大公子也著實沒什麼好感,犯不著為他辯駁,於是哼道:「反正你司徒家一門雙奸,一個白臉,一個小丑,沒一個好東西!」她一頓,目光一瞟,心中一動,索性把水攪渾,便又冷笑道:「說起來,那一袖寒江白行舟之死,與大公子確實也脫不了關係,雲姑娘,你說是不是?」
司徒不平聞言,隨她目光看去,只見一位妙齡女子,畏縮一角,眉眼清秀脫俗,卻藏著懼色,怯生生看著眾人爭執,一言不發,就像豺狼堆裡一隻無助的小白兔,正是當時在白行舟指下僥倖逃過一劫的雲菲語。司徒不平不曾見過她,心裡卻早已有數,當下冷哼一聲,質問道:「你姓雲?你便是雲菲語?你就是那,唆使白行舟背叛本公子的繡娘?」
雲菲語大驚,連連搖手道:「我、我沒有!是、是你把他逼得走投無路,他才出此下策!若不是為了逃離你的魔掌,他也不至於死於非命!」
她一時情急,竟把白行舟當時說話的口氣,如實照述,司徒不平聞言臉色一沉,怒斥道:「放肆!」
雲菲語嚇得蜷縮起來,瑟瑟發抖,這時郭大膛卻竟然衝上來擋在她身前,急道:「大、大公子息怒!菲語妹子無意冒犯,你大人有大量,莫要見怪!」
「菲語妹子?」司徒不平怒道:「叫得倒親切,那麼快便勾搭上了?看來你眼中,已沒有我這個大公子了!」
雲菲語聞言臉頰緋紅,羞瞪了郭大膛一眼,郭大膛急得手足無措,也不知該從何辯起,正窘迫間,幸得一旁鐵丹解圍,大叫道:「通通給我閉嘴!你們想要找大公子算帳,也得講個先來後到!我與此人早在十二年前便已結下梁子,誰敢跟我爭?」
他一句說完,正叉腰得意洋洋,司徒不凡卻笑道:「若是照這規矩,也輪不到你先出手。」
鐵丹不服氣,問道:「那還有誰?」
司徒不凡伸手一指:「她!」
眾人轉頭一看,只見大廳內還有最後一位客人,是個女子,模樣不過二十出頭,柳眉星眼,豔如桃李,不過眼神之中,卻透著戾氣,叫人不寒而慄,正是「毒夜叉」藍無風。她一直坐在角落暗處,一言不發,司徒不平一進門便盯上了秦弦月,不曾留意,但司徒不凡冷靜打量四周,卻早已發現了她,這時把她扯進來,一來繼續把水攪渾,二來正好一報當時在雞冠嶺遭她戲弄之仇。
藍無風本也不打算置身事外,只是不想參和眾人亂局,此時避無可避,便索性豁了出去,緩緩舉步上前,語氣冷峻,說道:「沒錯,司徒不平,你我二十年的舊帳,今日也該清算了!」
司徒不平暗暗一驚,動容問道:「無風姑娘!你怎麼也在此?空谷兄呢?」
藍無風怒道:「你還找他作甚?你已毀了他一輩子,還嫌害他不夠嗎?」
司徒不平也忍不住動氣了,駁斥道:「我安排他在六月雪塢安度餘生,二十年來相安無事,是你!是你執迷不悟,才刺傷了他!」
藍無風氣極怒斥道:「相安無事?師兄才情過人,本該縱橫天下,卻因你而落得終身殘廢,半輩子困於山野,活得人不像人、鬼不像鬼!」
司徒不平不想再爭辯,沉聲再問道:「他如今人呢?是生是死?說!」
藍無風陰森冷笑道:「你想知道?本座偏不告訴你!」
「敬酒不吃,吃罰酒!」司徒不平自走進這大廳後,連遭眾人言語辱罵,此時老羞成怒,一聲大喝,殺氣陡生,大廳裡瞬間變得肅殺冷冽,武功稍弱的,都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。藍無風怒目相向,毫無懼色,擺好了架勢,隨時準備接招,哼道:「放馬過來!本座的蠱毒雖破不了你的神功,卻也足夠叫你脫一層皮!」
另一邊,鐵丹也摩拳擦掌,蠢蠢欲動,似乎也不管什麼先來後到了,心想這兩人一旦動起手來,正好便是趁機偷襲的好機會。其餘幾人紛紛退到角落,一眾下人更紛紛逃竄,一場大戰看來在所難免,就在這劍拔弩張、一觸即發之際,突然殿外傳來一把宏亮聲音,朗聲喊道:「公孫老爺到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