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小千界

人未到，聲先至，隨著一陣爽朗笑聲，一位老者自大門走了進來，抱拳笑道：「老夫來遲，各位久等了！」

無需介紹，大夥都認得，此人便是此次聚會的東道主，公孫聞道。司徒不平、司徒不凡固然早與公孫聞道相熟，其餘六人，既然得救後在此落腳，自然也早已見過此人。

公孫聞道年近六旬，眉髮雪白，長鬚及胸，身著道袍，體型修長，雙目炯炯有神，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之態。他走進了大廳，環顧一周，臉帶笑意，朝司徒不平、司徒不凡二人抱拳說道：「屬下公孫聞道，見過大公子、小公子。」他一頓，目光掃過廳中凌亂的情況，笑道：「看來各位貴客與兩位公子，都已見過面、敘過舊了？很好、很好。」

司徒不平一甩袖，哼道：「公孫聞道，你終於肯現身了？架子不小呀。」

司徒不凡卻哈哈一笑，趕上前抱拳回禮，笑道：「公孫世叔，多年不見，想死侄兒了。見世叔健步如飛，中氣十足，健壯依舊，侄兒甚喜呀。」

公孫聞道大笑回道：「大公子霸氣十足，小公子伶牙俐齒，這麼多年，是絲毫沒變呀！」

兩人聊起家常，司徒不平甚感不耐煩，冷冷問道：「公孫聞道，本公子聽說，這大千山莊，是我青雲宮的別苑？」

公孫聞道點頭微笑道：「正是。」

「那本公子，便是此間主人了。」司徒不平臉色一沉，慍道：「本公子的別苑，收留了這一群外人，是你自作主張？」

不等公孫聞道答話，一旁鐵丹也已忍不住，沉聲不滿道：「公孫先生，我等本以為，先生你便是此間主人，沒曾想，你原來也是青雲宮的人？當初留我在山莊住下時，可不曾提過呀。」

秦弦月聞言，也搶著說道：「正是！公孫先生，你留我在此養傷，我理當感恩，但當初要是知道這山莊是青雲宮的地方，本姑娘寧可流落街頭，也不會留下！」

小勺子竟也附和，怒道：「秦姊姊說得好！這大小兩個奸賊，都是害死我爹娘的仇人，我小勺子豈能受他們恩惠？」他一頓，回頭拉起雲菲語，叫道：「雲姊姊，你也隨我們一起離開吧！」

司徒不平冷笑道：「我青雲宮的地方，豈容得爾等說來就來，說走就走？」

眼見雙方又僵持起來，公孫聞道哈哈大笑，說道：「各位少安毋躁，且聽老夫一言。兩位公子，你二人初來乍到，想必還未看過山莊全貌，何不隨老夫走一趟，觀賞一番？至於其餘六位貴客，也請看在老夫這張老臉份上，一同跟上。過了今晚，各位若是想走，老夫擔保，絕不會有人阻攔。」

鐵丹皺眉道：「公孫先生，我等在你山莊作客養傷，這臉當然是必須給的。但先生這是要帶我等去什麼地方，總得先說清楚吧？」

「哦？」公孫聞反問道：「老夫聽說鐵少俠膽子比拳頭大，難道是害怕了？」

鐵丹聞言，頓時瞪圓了雙眼，氣道：「去！馬上去！誰敢不跟上，我揍他娘的！」

——

公孫聞道親自領路，也不讓下人跟隨，領著大、小公子，以及鐵丹等六人，往山莊深處走去。

方才進入山莊時，不曾細看，此時司徒不平、司徒不凡穿行在房舍廊道之間，見各處飛簷翹角，雕梁畫棟，美崙美奐，比之青雲宮，少了一份百年沉澱的大氣古樸，卻多了幾分巧工匠心的精緻奢華。司徒不凡一邊走著，一邊暗暗默記著院子格局，但山莊規模極大，只覺一處院落又接著一處院落，很快便也一陣頭昏腦脹。

不多時，穿過一道月門，眼前豁然開朗，來到了一處廣闊庭園，只見處處奇花異卉、怪石假山，清幽雅緻，遠處隱隱望見有幾座亭台樓閣，耳際可聞潺潺水聲，估計還有荷池流水，只可惜此時走馬看花，一時也難窺全貌。這庭園佔地也極廣，眾人穿過幾道花間小徑，彷彿來到了庭園正中心，此處有一片開闊廣場，四下高掛燈籠，照耀的甚是明亮，廣場正中，有一石砌平台，約莫有兩三丈見方，公孫聞道走到平台前停下，回身一展手，說道：「大公子、小公子，請看，這便是大千山莊全貌！」

兩人上前一看，不禁都瞪圓了眼，暗暗驚嘆。原來這平台之上，竟是一座大千山莊的小模莊，從遠處看，山莊格局一覽無遺，每座殿宇樓閣，都與實際一般無二；湊前細看，又可見製作精美，細緻入微，一草一木，甚至連房舍屋簷木雕，也如實複製了出來，著實巧奪天工，叫人咋舌。

兩人嘖嘖稱奇，但鐵丹等人卻見怪不怪。山莊這一處庭園，他們早已來過，這座小模莊，他們也早已見識過了，當時對其鬼斧神工，亦不無驚嘆。此時鐵丹看見兩人咋舌的模樣，大感得意，自己反倒像成了山莊主人，笑著介紹道：「厲害吧？我還為這小模莊起了個名字，叫『小千山莊』，哈哈哈！」

司徒不凡一揚眉，點頭道：「大千世界中的小千世界，你誤打誤撞，這名字取得倒有幾分禪意。」他一邊說著，一邊也回想起進門時，大門兩旁那副對聯，「院內有院」如今看來淺顯直白，那「局中局、改天命」是否又另有深意？

公孫聞道一邊指著小模莊，一邊講解著山莊格局。這大千山莊的規模，比司徒不凡想像中還要更大，整座山莊，分三座園區，方才經過那一片院落群，已甚是遼闊，但卻竟只是第一園區，稱作「人園」；如今所在這一片庭園，稱作「地園」，像是後花園，但佔地卻只略小於人園，從小模莊上看，果不其然，一條河水蜿蜒流過，還拓展了一座人工荷花池，那小地園正中，甚至可以看見那更小的「小小千山莊」，置身當下，不由得叫人心生詭異，似真似幻，焉知天上遠處，是否也有人正俯身看著這一片山莊？

再穿過地園，又有一片圓形院落，圓周處圍著一列弧形廂房，圓心處卻是一座五層圓塔，這一區，稱作「天園」，暗合「天圓地方」的布局。從格局上看，天園佔地雖然最小，但這座圓塔卻似乎地位最尊，司徒不凡不禁問道：「這圓塔是何所在？」

公孫聞道神秘微笑道：「正是我等如今要去的所在。」

他不再多說，轉身領著眾人繼續走，又穿過幾座假山怪石，不多久便來到了地園盡頭，眼前又是一座大殿，門口有幾個家丁看守，看見公孫聞道，忙退下讓路。眾人走入殿內，只見燈火通明，看殿內擺設，似乎是一座祠堂，但高高的檯架上卻空蕩蕩地，不見有半座牌位。公孫聞道不作停留，逕自從後門離開，出了大殿，便進入了天園，眼前又豁然開朗，正是一片圓形院落，院落正中，那座圓塔映入眼簾，在小模莊上看不出來，但親臨其境，卻頓覺圓塔高聳入雲，蔚為壯觀。

塔高五層，大門上有牌匾，寫著「七曜塔」三個大字。眾人走了多時，此時斜陽正好西下，金黃餘輝照耀下，塔上層層琉璃瓦顯得金碧輝煌，簷上、梁上都有彩繪木雕，工藝精細，美崙美奐，氣派非凡。

司徒不平、司徒不凡兩人固然是首次看見這七曜塔，但連鐵丹等六人，其實此前也不曾踏足過這天園界內。鐵丹生性好動，當然也曾到此查探過，但到了方才那座祠堂門前，家丁卻禁止外人進入。鐵丹受了公孫聞道恩情，在人家山莊作客，自然無意壞了人家規矩。

此時眾人見寶塔雄偉，都嘖嘖稱奇，只有司徒不凡心中咀嚼著「七曜」二字，暗暗生疑。自打進入這大千山莊，他便覺得處處透著神秘，表面上看似只是一座甚是奢華的山莊，但暗地裡卻隱隱藏了許多秘密，一時之間，也想不明白公孫聞道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。

公孫聞道繼續領著眾人，走進了七曜塔。走入室內，燈光變得昏暗，公孫聞道只點了一盞檯燈，提在手上。微弱燈光下，只見這塔內空間也呈圓形，比尋常一間廂房略大，但卻空蕩蕩地，沒多少家具擺設，只在正中央放了一尊金漆石雕龍像，略比人高，龍身盤地，龍首高昂，栩栩如生，雕工雖也精美，但眾人來到此處，也已是司空見慣，再也提不起興致驚嘆，只對這間廂房到底是作何用途，感到不解。

公孫聞道也不多作介紹，逕自帶眾人朝樓梯走去。二樓竟是間兵器房，排列齊整的兵架上，擺放了不少刀、槍、斧、鉤等兵器，但一眼掃過，卻不見有劍。三樓看來倒正常些，是一間藏書閣，擺了不少書架，架上亦放滿了許多書、畫、卷、軸。四樓裝飾典雅，從擺設上看得出來是一間書房。這三層公孫聞道不作停留，眾人匆匆一眼瞥過，一時間也沒看出有何特別之處。

上了五樓，眼前突然一亮，只見燈火通明，火光來自正中央一盞巨大華麗的六角走馬宮燈。這宮燈足有五六尺高，吊懸於半空，通體以烏木雕製，漆黑沉穩，六方簷角飛翹，宛如古殿簷牙，雕紋細緻華貴，垂掛十二條流蘇，艷紅如血，更添幾分神秘。宮燈共有三層，最高一層，燈壁上寫著「天命所在」，最下一層，則是「眾望所歸」；中間一層是主體，有三四尺高，六面燈壁鑲嵌牙白色絲絹，形成影幕，燈內火光明亮，映出幕後皮影，亦使影像緩緩轉動，是一幅八駿圖，駿馬踏水奔馳，馬鬃飛揚，神態各異，栩栩如生。

走了多時，大夥都有預感，這盞宮燈似乎便是目的地了。公孫聞道在宮燈旁停下，回身掃了眾人一眼，神色變得莊嚴而神秘，說道：「兩位公子、各位貴客，此燈名曰『天命』，來歷非凡，乃上古時崑崙火師，以心火感天象、照萬機所鑄，走馬映影，日斷其數，夜觀其影，可問蒼天之意、照因果之源。此燈一度失傳千載，後由我青雲宮祖師爺，親入西荒、訪火山、渡流沙，歷時三年，耗費無數，方才尋得，今收藏於此七曜塔中，亦是我青雲宮一寶也。寶燈不照塵世路，只問天命歸誰家，老宮主還在時，每當遇事不決，也常到此參悟寶燈，推衍天命。」

眾人見寶燈華麗，本已嘖嘖稱奇，接著聽公孫聞道說得玄乎其玄，又神色各異，有人驚嘆咋舌，亦有人冷笑質疑。司徒不凡一揚眉，奇道：「青雲宮一寶？公孫世叔，本公子在青雲宮數十年，怎從未聽說過此等寶燈？」

公孫聞道不慌不忙，答道：「公子不曾聽聞過，皆因老宮主不曾提及過。至於老宮主為何不提，老夫就不得而知了。」

「夠了！」這時司徒不平卻冷喝一聲，不耐煩說道：「公孫聞道，別再賣關子了！你把我等叫來，神秘兮兮、故弄玄虛，到底所為何事？」

藍無風本與司徒不平向來針鋒相對，此時竟也附和哼道：「公孫先生，本座對你青雲宮的一盞宮燈，也不感興趣！」

公孫聞道微微一笑，說道：「既然各位都如此急躁，那老夫便有話直說了。六位貴客，老夫留各位在山莊，當初說了有事相求，所求之事，就在今晚。大公子、小公子，此事與兩位也息息相關。如今人既已到齊，便可以開始了。」

鐵丹替眾人追問道：「開始什麼？」

「摘星攬月人難尋，飛御長風上青雲。」公孫聞道搖頭晃腦念了一遍，繼續道：「各位想必都已知道，我青雲宮老宮主留書出走，留下一句讖言，兩位公子為了爭奪長風劍，相鬥多時，未分勝負。在座六位貴客，」他一眼掃過眾人，一一叫道：「鐵少俠、秦女俠、夜叉娘娘，還有郭壯士、雲姑娘、勺子小友，都因長風劍之亂，因緣巧合，來到敝莊，與長風劍之淵源，不可謂不小。所以長風劍該作何歸屬，到底是該交予大公子，還是小公子？今晚就由六位推舉聖劍新主。」

「荒唐！荒謬！」司徒不平聞言，迫不及待怒斥道：「我青雲宮聖劍之歸屬，豈輪得到這一幫外人置喙？荒天下之大謬！還有你，公孫聞道，你不過是宮父一個手下，長風劍歸屬關係著青雲宮主人選，你憑什麼僭越作主？」

「問得好。」公孫聞道面不改色，淡淡答道：「便憑長風劍，就在老夫手上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