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陰司四鬼

這樹頭神村,因樹頭神廟而得名,而樹頭神廟,則因那樹頭神而得名。

原來這樹頭神,本是一棵上千年的參天大樹,後來枯死,又歷數百年風雨侵蝕,留下的樹頭,丈許來高,竟酷似一尊打坐佛像。人們發現後,遂築壇設案,搭建廟宇,膜拜起來。再後來,香火漸盛,人們在神廟附近聚居安家,開荒種地,便成了如今的村莊。

樹頭神廟房舍簡樸,主要場地在大殿之後,矮牆圍起來一個露天大院子,佔地不小,可容數百人,院子中央,便是那樹頭神像了。神像身上,如今掛上了層層經幡,外人不經指點,實在不容易看出佛陀形象。神像四方,設有供案、香爐、蒲團等雜物。晚霞消散,天色才剛剛暗了下來,不少香客還在燒香膜拜。

樹頭神廟香火鼎盛,除了在地村民,每日都還有不少外地香客,專程前來上香。為了招待這些香客,廟裡有總管事務的廟祝、迎客接待的知客、看管香火的香燈、打掃拭塵的掃塵,最後還有一位,是專職招待香客求籤解籤之人,叫作籤婆。

天底下有成千上萬個籤婆,但陰司四鬼要找的,就只有這樹頭神廟的籤婆。樹頭神廟的籤婆,經驗老到,很年輕時便已開始在廟裡幫人解籤,那已是三四十年前的事了。人們都叫她籤婆,本名反而已沒人記得。

神廟重地,聖潔莊嚴,本該妖邪卻步,但這一晚,卻突然闖進來四隻惡鬼,樹頭神彷彿袖手旁觀,又彷彿束手無策,擋也擋不住。

三俠趕到之時,院子內早已生了變故。他們藏身矮牆之外,悄悄探頭查看院內情況。只見二三十位香客民眾,抱頭縮在院子一角,瑟瑟發抖,卻不敢逃走。院子中央,果然四鬼都到齊了。為首一位,身材修長而削瘦,顎下一把銀白美髯,頗有古意,但臉色卻異常蒼白,雙頰也顯得枯槁,若說是鬼,倒像是個病入膏肓的病鬼。不過他身上的一件赭黑長袍,卻道出了他的身份。長袍前襟繡地獄受刑圖,袖口緄血河波濤紋,正是民間傳說中閻羅王的朝服,此人正是陰司四鬼中的老大「閻王避」嚴不赦

傳聞嚴不赦自幼身患重病,無藥可治,連孟二娘亦束手無策。但他拖著絕症,卻愣是死不去,還好好地活了數十年。他曾自誇:「閻羅王見了我,也得迴避,那牛頭馬面,敢來收我?」「閻王避」之名,由此而來。

鐵無私見到此人,不由得心頭怦動,雙瞳放大,似是射出了光。原來嚴不赦除了一貫裝束之外,還揹著一件事物,三四尺長短,麻布緊裹,看形狀,竟像是一把劍!他知道,嚴不赦從不用劍,即便有人用劍,又何須麻布緊緊纏裹?難道,這果然便是青雲宮上下,踏破鐵鞋無覓處的長風劍?

第二位卻是個魁梧壯漢,虯髯如鐵,眼神凶煞,身上紅袍扯開了半邊,空出的袖子環腰作帶,露出了半邊胸膛,一身橫練的肌肉棱角分明,宛若石雕,卻又繃如弓弦,躍然欲動。此人面容裝束,一看而知,便是老三「賞惡罰善」魏魁。據說此人行事乖張,離經叛道,最是仇視人間禮教,人們推崇賞善罰惡,他就偏要反其道而行,但至於何為善、何為惡,就輪不得他人置喙了。

還有一位,全身黑袍,黑髮遮面,連眼睛都埋在髮後,顯然便是方才空中的黑影,殷夜遊了。此時他不在空中飄蕩,但即便原地靜立,看起來仍是搖搖晃晃,若實若虛,叫人忍不住揉眼再看。最後一位,雖然眼神有些陰森,但卻是四鬼當中,最有人樣的,便是孟二娘了。江湖中人不解,孟二娘的模樣,看起來無論如何,也比嚴不赦還要老上一二十年,怎卻竟排行第二?原來孟二娘實際上要比看起來年輕許多,如今這副老態,乃是年輕時煉藥試藥,不慎誤中奇毒所致。也是有了那一次的教訓,她才決定要用其他活人來試毒。

此時在院子中樹頭神像之前,魏魁鐵銬般的大手,扣住了一名中年男子的咽喉,高舉半空,正怒聲喝問道:「再說一遍,籤婆哪去了?從實招來!」

看男子裝束,應是此間廟祝。魏魁怒目圓睜,聲如洪鐘,早已把廟祝嚇得魂飛膽喪,厲聲逼問下,廟祝拼盡全身力道,才擠出聲音,斷斷續續地說了幾句話。他的敘述雜亂無序,三俠耐著性子聽了許久,加上些推測,才把事情始末理出個大概。

原來不久前四鬼突然出現在院子中,揚言要找籤婆,但籤婆卻已不知去向。按廟祝說,小半天前,還見籤婆為香客解籤,後來不見了人影,也覺奇怪,四處一找,卻只在後門外不遠處,發現了一串佛珠。這串佛珠是菩提所製,很是老舊,已被磨得圓滑油亮,他認得出來,正是籤婆平日所佩戴,多年來從不離身。他察覺事不尋常,正想去問問廟裡其他人,四鬼便闖進來了。四鬼找不到籤婆,大發雷霆,馬上把神廟封鎖,不許香客離開,更質疑是廟祝把人藏了起來,這才導致眼下這一幕。

此時魏魁舉著廟祝審問良久,不得要領,一旁嚴不赦卻突然咳了起來。起初小咳,漸漸用力劇咳,最後弓腰如蝦,似乎恨不得把五臟六腑攪碎咳出,聲音就像一把鈍刀在咽喉來回鋸割,彷彿就是來自地獄刑殿的冤魂慘叫。他咳得如此厲害,顯然傳聞不假,病得實在不輕,但其餘三鬼卻毫不動容,彷彿司空見慣,只有魏魁回過了頭,看著老大,總算暫停了審問。

良久,咳聲漸止,嚴不赦嘴角溢血,取出手巾輕輕擦拭乾淨,才慢條斯理對魏魁說道:「老三,不必再問了,此人說的,是實話。」

老大的話,魏魁一向不會懷疑,但他卻忍不住又氣又急,問道:「那籤婆到底去哪了?」

嚴不赦淡淡道:「想必是有人趕在我等前頭,把人擄走了。」

魏魁大怒,又問:「何人如此大膽?難道不怕下地獄?」

嚴不赦眼神銳變,突然回身,朝三俠方向一指,沉聲喝道:「不是人,是三隻老鼠!拿下!」

話音未落,其餘三鬼便已動了起來。孟二娘衣袖一揮,以天女散花的手法,射出了一團劇毒銀針;殷夜遊身形一晃,朝三俠射了過去,速度竟不慢於銀針;魏魁則順手把廟祝舉起,奮力一丟,竟把人用成了暗器。廟祝一個成年男子,重逾百斤,疾射而出,竟也不比銀針慢上多少,這手功夫,絕非單憑蠻力便能夠辦到。

三俠本想靜觀其變,伺機出手奪劍,但眼下顯然是藏不住了,情況不容思索,鐵無私當機立斷,低聲喝道:「拼了!」三人分三個方向,同時行動。

譚飛一衝而出,半空中接下了廟祝,順勢一送,廟祝身不由己,又往前飛出丈許,卻彷彿被一股無形力道托住,輕飄飄地落地站穩,只嚇得他目瞪口呆,不知所措。譚飛接人送人,腳下卻不曾停下,瞬間又衝到了魏魁身前,折扇如橛,一招「仙人指路」,朝敵人打了過去,身法動作一氣呵成,論速度雖似比殷夜遊詭異的輕功稍遜一籌,卻儒雅飄逸,好看多了。

輕功身法不是岳鎮川的強項,他非但不動,反而一跨弓步,取了個泰山不倒之勢。只不過他人不動,手上青龍杖卻已飛舞了起來,朝飛衝過來的殷夜遊迎頭痛擊。對付殷夜遊這種詭異身法,以靜制動確為上策,三俠瞬間看破了這一層,可見數十年的臨敵經驗,絕非浪得虛名。

鐵無私人未動,掌先發,澎湃掌力帶起凌厲掌風,瞬間把迎面而來的無數銀針刮得七零八落。他一掌拍出後,不急不徐朝目標走了過去。目標並非孟二娘,卻是嚴不赦。他看得明白,嚴不赦雖然看起來病體虛弱,但其實卻是四鬼當中最難纏的對手。越是如此,便越不能夠任由此人袖手觀戰,伺機偷襲。更何況,還有他背上的長風劍。

兩人相距尚有數丈之遙,但鐵無私體內真氣卻已奔騰流轉,全身隱隱散發一股無形氣壓,每走一步,竟都在腳下青石板上,留下了一個淺淺的腳印。他賴以成名的絕技,名叫「天罡八荒掌」,內修真力,外練罡氣,本就是一門極為高深的內家功法,講究先練氣,後練功,出招時氣走如龍,掌發如雷,力可碎石,剛猛霸道之極,「鐵掌」之名,絕非虛傳,以他數十年的修為,內力更是精純深厚,氣海如淵。

三俠早前與孟二娘交手一招,雖不曾分出勝負,但兩鬼全身而退,揚長而去,卻總歸是佔了半分便宜。邪魔外道,來到我陝西地界,竟敢輕視我聚俠莊?他動了真怒,決意全力一拼,這一戰若不挽回面子,不但「陝西三俠」算是白叫,在大公子面前,更無法交代。

他腳步不快,但眼神卻像是一把利劍,已刺到了嚴不赦眉頭之上。這股氣勢,已迫得嚴不赦不得不全神戒備,再無多餘心神關注其他人的戰況。此人修練的也是內家武功,內力深厚,應當不在鐵無私之下。他大半輩子與病魔抗爭,若非有神功護體,斷難支撐。此時他一動不動,彷彿事不關己,甚至連斜眼也不曾望向鐵無私,但其實也早已氣轉周天,暗中運勁,嚴陣以待,不敢有絲毫鬆懈。

兩人尚未交手,卻已隔空較量。鐵無私全力施壓,步步逼近,嚴不赦面不改色,屹立不退,一動一靜,一攻一守,攻的一方看似佔了先機,但守的一方卻也不落下風。兩人距離漸漸拉近,鐵無私也走到了盡頭,再跨一步,便要落入對方的攻勢圈內,倘若停下,卻又等同認輸,這場對決,已到了非出手不可的時刻。兩人對情勢的判斷都精準無誤,在同一瞬間,大喝一聲,衝前一掌拍出,蓄勢多時的力量,如堤壩洩洪,排山倒海,朝對方轟了過去。



返回頂部
各大平臺作家主頁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