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鬼神搬運

三天前,秦弦月初到大千山莊,便已見過幾位比她先到的客人。其中,便有雲菲語。

兩人一打照面,舊事頓時湧上心頭。當初弄紅塵設局戲弄,逼得雲菲語與白行舟反目成仇,最後更使得白行舟身敗名裂、慘死異鄉,雲菲語慘遭情郎打傷,才流落至此。雲菲語死裡逃生,痛定思痛,對白行舟卻還是愧大於恨,畢竟,也是她對情郎下毒在先。追根溯源,罪魁禍首,還是那以愚人為樂的弄紅塵,也就是眼前這一位戲班裡的紅絮姑娘。

只不過雲菲語生性柔弱,即便仇人見面,對方更負傷落魄,卻也提不起勇氣斥責算帳,只滿臉委屈,含淚離開,避而不見。不過在山莊這段日子以來,雲菲語與鐵丹以及小勺子卻相處融洽,小勺子與雲菲語更一見如故,情同姊弟,此時見狀,小勺子便纏著雲菲語追問原由。得知那「紅絮」的種種惡行後,小勺子越想越氣,便決定找鐵丹相助,狠狠教訓秦弦月一番,為雲菲語報仇雪恨。

當時雲菲語驚道:「不,都只是姊姊自己解不開的心結罷了,你別把事情鬧大!」

小勺子卻笑道:「姊姊放心!她不是設局愚弄姊姊嗎?碰上鐵大哥,她便算是魯班門前弄大斧了。我們以其人之道,還施其人之身,只把她羞辱一番,沒多大事,姊姊等著看好戲便是!」

小勺子是第二個來到大千山莊的客人,與鐵丹早已混得爛熟。鐵丹生性好動愛熱鬧,之前一人待在山莊,悶得發慌,後來小勺子來到,兩人很快便打成一片。鐵丹在銷魂谷死過了一次,得救後如獲新生,既解開了對憐兒的心結,也放下了對大哥鐵無私的情仇,彷彿大徹大悟,只覺往日為了迎合大哥,處處壓抑真性情,可笑可嘆,如今再無束縛,回歸本性,反倒更覺逍遙自在。

離山莊約莫十餘里外,有座小鎮,名叫十二里坪鎮。兩人嫌山莊苦悶,便每日結伴往鎮裡跑,逛逛茶樓戲園,出入澡堂賭坊,好不快活。小勺子自小在大漠長大,從沒見識過漢人城鎮,只覺一切都新奇無比,雖然父母新喪,卻很快便把鐵丹當作親大哥一般了。

鐵丹對他也很是照料,見他性子純樸,只怕日後容易遭人欺負,加上痞性發作,於是帶著他重操舊業,在鎮上物色了幾個面目可憎、行為不端之人,設些什麼「撞佛爺」、「釣水魚」、「掉包詐」等騙局,不為訛人錢財,卻只為把人教訓一頓,自己也圖個樂子。他親身示範,又細心指導,好叫小勺子長長心眼。小勺子在荒城寨時被人欺負多了,此時角色一換,倒也大感有趣,樂此不疲。

此時小勺子說要對秦弦月下手,正是打算「學以致用」。他找到鐵丹,說明原由,並講述了他設想的一個計劃。他肚子裡沒多少墨水,為此計劃取了個很粗俗的名字,叫作「落井下屎」局。鐵丹大笑道:「臭不可言,卻也貼切。只不過,我看那『鹹月餅』,也是道上之人,只怕不會輕易入局,我有個更好的主意,按你的『落井下屎』,稍作改變,應當可行。」

鐵丹向來愛替人亂取花名,山莊裡數人皆難以倖免。他管雲菲語叫「小飛魚」,郭大膛叫「大湯鍋」,正好與「小勺子」湊成一對。而「鹹月餅」指的便是秦弦月了。秦弦月不服輸,氣不過時,也會回敬一聲「苦皮蛋」。皮蛋就是痞蛋,但只有發霉壞掉的皮蛋,才會變苦,這也是繞著彎子罵人。

言歸正傳,計劃很簡單,這是鐵丹一貫的作風,越是簡單,便越少破綻。那天小勺子故作慌張,衝進了秦弦月的院子,大喊救命,拉著她跑到一口枯井前,說雲菲語一時不慎,一腳踏空,人掉到井底裡去了。秦弦月俯身朝井底一看,光線陰暗,卻果然似乎有人,身穿雲菲語平日衣物,一動不動,似已昏迷。

此時鐵丹正好聞聲趕到,大為著急,找來一條繩索,提議把秦弦月吊下去救人。秦弦月問:「我去?你何不去?」鐵丹板起臉道:「男女授受不親,小飛魚昏迷不醒,我一個大男人怎好下手?加上我力氣大,在地上也方便把你二人拉上來。救人如救火,別磨蹭了!」

事關人命,秦弦月其實心裡也急,便答應了。當下把繩索一端縛在腰上,由鐵丹拉著,便下了井。到了井底一看,便知中計,原來只是個稻草假人,穿上了雲菲語的衣物。此時鐵丹與小勺子在井外,見計謀得逞,開懷大笑,鐵丹朝井底叫道:「惡婆娘鹹月餅,你往日欺負小飛魚,惡有惡報,今日便叫你也嚐嚐中計的滋味!」

兩人對秦弦月極盡辱罵,鐵丹更掩著口鼻,提來一個木桶子,說是收集了山莊一夜積下的便桶穢物,便要朝秦弦月頭上倒下,笑說月餅太咸,得澆些臭豆腐湯。

井下本也不斷傳來秦弦月的罵聲,此時聽說要倒下便桶,似乎更是氣急敗壞,大怒喝了一聲:「你們敢!」突然又一聲慘叫,隨後竟再無聲息。鐵丹心中一凜,趴到井口旁一看,驚道:「不好,她似乎氣昏過去了!」

小勺子也嚇了一跳,說道:「她本來便有傷在身,這一氣,會不會鬧出人命?」

鐵丹急忙拉動繩子,想把人吊上來,不料用力一拉,竟扯了個空,繩子不知怎的,竟鬆開了。鐵丹不敢遲疑,忙把繩子另一端綁好在樹頭上,拉著繩子爬下井去救人。到了井下,果然見秦弦月昏迷不醒,便把人扛起,慢慢向上爬。不料才到井口,背上秦弦月卻突然嘻嘻一笑,翻身一躍,跳到井外,同時「鏘!」地一聲,抽出腰上軟劍,只見劍光一閃,便斬斷了繩索。

鐵丹驚聲一叫,只覺身體一空,人便又掉下了井底。秦弦月還未解氣,轉頭看見便桶,舉腳一踹,滿滿一桶泥漿色的穢物便倒進了井底,把鐵丹淋了個當頭濕,「苦皮蛋」變成了「臭皮蛋」,哇哇大叫。

小勺子嚇得躲到一旁,秦弦月神色冷峻,本還想出手教訓,一瞥眼,卻驀然發現,原來雲菲語就在一旁。也不知她到底是何時來到,這時怯生生上前,說道:「紅絮姑娘,你我往日雖有過節,但今日以為我掉下井底,你卻毫不猶豫出手相救,這番恩情,我認了。」

秦弦月胸中怒氣突然消散殆盡,輕輕一嘆,回道:「我本名叫秦弦月,紅絮二字,莫要再提。」

當晚在月老破廟,對雲菲語等人作出最後一擊之人,雖然只是假扮成紅絮的寒如玦,但那一齣《末路客》,秦弦月畢竟也參與其中。隨後她經歷了父母之喪,以及龍山六月雪塢等事,死裡逃生,如今回想前事,恍如隔世,對往日所為,不無愧疚。雲菲語既然已開了口,秦弦月便也豁然了,拱手一拜,接著道:「當天之事,我弄紅塵或許當真做得有些過了。雲姑娘倘若心中有芥蒂,我秦弦月便在此向雲姑娘賠罪,還望雲姑娘莫再怪罪。這番人情,弦月日後定當奉還。」

雲菲語雙眼一紅,幽幽嘆道:「罷了,人死燈滅,都是過眼雲煙了。」她一頓,又道:「菲語也不敢要秦女俠還什麼人情,只是小勺子這孩子為了幫菲語出頭,一時頑劣,還望秦女俠莫要與他一般見識。」

秦弦月瞪了小勺子一眼,冷哼道:「既然雲姑娘開了口,那此事便算了。小勺子,年紀輕輕,少跟那臭皮蛋混!你們這場不入流的鬧劇,在本姑娘眼裡,不過小丑弄姿,上不了台!」

經此一事,秦弦月與雲菲語冰釋前嫌,但與鐵丹卻結下了冤。是以此時秦弦月忽然看見鐵丹攔住去路,心裡頭便只感一陣厭煩,冷笑譏道:「原來是你這沾了醬的苦皮蛋,難怪老遠便聞到一股異味,臭不可當!」

鐵丹哈哈一笑,不以為意,跳了下來,笑道:「鹹月餅女俠何太睚眥必報?大敵當前,你我理應放下前嫌,聯手向外才是。」

「哦?」秦弦月一揚眉,冷笑道:「敵人何在?本姑娘沒看見。」

鐵丹反問道:「若是沒有敵人,你又為何急著要走?你難道不也是發現了事有蹊蹺?」

「蹊蹺?」秦弦月好奇心起,問道:「那你先說說,你發現什麼了?」

鐵丹罕見地收起了嘻皮笑臉,沉吟道:「你難道不覺得,只過了一夜,這山莊似乎沒什麼兩樣,卻又似乎完全不一樣了?」

秦弦月哼道:「語無倫次,有何不一樣?」

鐵丹道:「天氣變了,暖和了不少,屋簷上本有些積雪,卻全消失了。」

秦弦月也察覺到了,但卻故意質疑道:「天氣變化,本屬正常,何必大驚小怪?」

鐵丹抬頭凝望,又道:「天也變了,夜色彷彿分外黑暗,這星空看似萬里無雲,但繁星卻稀少而黯淡,像是……像是假的!」

曾經有一段日子,鐵丹每夜都凝望星空,追蹤歲星軌跡,對星空的模樣,他分外敏感。秦弦月抬頭看天,心下也不禁起疑。要說這星空與往常有些不同,也的確有些異樣,但若要問到底何處不同,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。她越發覺得詭異,只怕一切又是鐵丹所設的騙局,不想再糾纏,冷哼道:「你演你的丑角戲,我唱我的旦角腔。你愛觀星,與我無關,本姑娘要走,你也無權阻攔。」

「不攔,」鐵丹一笑,說道:「非但不攔,我還可以送鹹月餅一程。」

「不必了!」

鐵丹笑道:「我這只是客套話,你我也還沒熟到要我送。我只是正巧也想下山,同路罷了。一條山路,鹹月餅女俠總不能不讓人走吧?」

夜深人靜,本不是下山的時候,但鐵丹卻的確正好想要下山。原來他昨夜回到自己住處,也沒有多想,倒頭便睡,睡足醒來,見天色尚黑,便大惑不解,出門四處查看,更覺疑點重重。在山莊內看不出端倪,正想下山碰碰運氣,正好便看見秦弦月揹著行囊走來。這時他心中疑慮叢生,口說要送秦弦月下山,其實卻是有一股莫名的不祥之感,正好拉上秦弦月一塊一探究竟。

當下秦弦月拿他沒辦法,也不再答話,逕自推開大門,走出了山莊。鐵丹縱身一躍,摘下門口燈籠,提在手上照明,寸步不離,跟在後頭。才出門不過十來步,鐵丹卻突然一凜,拉住了秦弦月,低聲叫道:「不妥!」

秦弦月皺眉問道:「有何不妥?」

鐵丹神色凝重,沉聲道:「山莊門前這條路,我走過許多遍了,景色怎完全不一樣了?」

燈火照耀下,門前山路,本來兩旁有不少樹叢,如今卻變得光禿禿地;記得不遠處還有一塊巨石,鐵丹常躺在上面看天,如今也消失不見。秦弦月對此間地形雖不如鐵丹熟悉,但經他提醒,此時也發現不對勁了,不由得也警戒了起來。

鐵丹越過秦弦月,高舉著燈籠走在前頭,低聲道:「跟在我身後,別走遠了!」

兩人小心翼翼,又往前走了數丈,卻不得不停了下來。前方本該是路的地方,赫然出現一道石牆,擋住了去路!兩人怔怔呆住,無法置信,忍不住揉眼再看,更伸手又摸又捶,不,這不是石牆,而是一道直挺挺的岩石山壁!燈籠微弱的火光下,往上看不見峰頂,兩側亦看不見盡頭,彷彿是神仙作法,橫空飛來了一座大山,擋住去路!

「臭皮蛋!」秦弦月語氣憤怒,又帶著驚恐,質問道:「你又在玩什麼把戲?」

鐵丹苦笑道:「天地良心,我要是有此移山填海的神通,何不直接變一座五指山,把你摁住?」

兩人又驚又恐,又百思不解,提著燈籠沿著山壁走去,走出越遠,心中越驚,步伐也不由自主變得更急,非但找不到山壁盡頭,反而更叫鐵丹確定,這個地方,根本就不是本來大千山莊所在的那片小山嶺!

走得急了,秦弦月臉紅氣喘,卻不敢停下,忍不住焦慮問道:「到底是怎麼回事?何來一道山壁,擋住下山的路?」

鐵丹神色異常凝重,沉聲答道:「說不定,根本就沒有下山的路,你我根本就不在山上!」

秦弦月驚詫不已,追問道:「此話何意?」

鐵丹眼中罕見地閃過一絲恐懼的光芒,繼續道:「這山壁沒有盡頭,彷彿是團團把山莊圍了起來!雖極不合理,但目前卻只有一個解釋,你我如今,是身處一處巨大山洞之內!天上奇怪的星光,根本只是遠處洞頂上的燭光!一夜之間,整座大千山莊,包括你我在內,都被一股不明神力,搬運到了這巨大山洞之中!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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