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柯大夢

鐵丹異想天開，提出了一個駭人的假設，雖叫人匪夷所思，但秦弦月一時卻想不到反駁之言，她驚怒交集，又覺一股莫名恐懼，背脊發涼，忍不住怒斥道：「荒誕！無稽！胡說八道！你、你、你！」

急奔多時，加上心中驚恐，她一時氣急攻心，牽動了舊傷，忽覺內息翻騰，止不住一口鮮血奪喉而出，跌倒在地。鐵丹趕上前扶起，一探脈搏，見她內息紊亂，顯然傷勢竟又加重了，便道：「別走了，你先坐下調息！」

「不，」秦弦月卻感著急萬分，喘著氣道：「別管我，快、快找出路！」

鐵丹道：「好，你在此歇息，我再四處看看。」

正要轉身離開，秦弦月卻突然感到一陣恐懼，伸手拉住他衣袖，叫道：「不，你別走，別、別丟下我！」

見她驚恐的神色，換作平時，鐵丹多半要趁機開口取笑，但此時情況詭異，他卻無此興致，反而胸中突然湧起一股熱血，忍不住強行擠出一抹冷靜的笑容，說道：「好，那我揹著你，你我一起找去！」

也不等秦弦月回話，他一手把人拉起，便揹在了背上。秦弦月本來對鐵丹滿心敵意，但在這一刻，面對如此詭異情景，不由得也暫且放下了。

鐵丹邁開腳步，正要繼續往前探索，空中傳來一聲長嘯，悠長渾厚，兩人轉頭一看，正是來自山莊方向。秦弦月認得聲音，微微驚道：「是司徒不平！難道山莊裡也出事了？」

鐵丹只遲疑了片刻，便當機立斷，說道：「回去看看！」

——

加上司徒不平、司徒不凡，大千山莊裡雖然只有八位客人，但據鐵丹所知，卻有不下於百位下人奴僕。按理說，大公子嘯聲如此宏亮，應該會驚動山莊上下所有人才對，但此時他揹著秦弦月回到山莊，卻只見裡頭依舊一片死寂，沒有半個人影。兩人方才出門時，本以為下人們都還在熟睡，但如今看來，事情遠非如此單純。

按嘯聲方向，彷彿來自地園。鐵丹加快了腳步，急奔穿過了人園，到了地園中央，那「小千山莊」所在的空地上，才總算見到了人。

但也只有兩個人，司徒不平與司徒不凡。司徒不凡彷彿起得很急，只匆匆披上了外衣，卻光著腦袋，連頭巾也沒來得及綁上。鐵丹與秦弦月本來對這兩位公子都沒多大好感，但此時看見兩人，卻都不由自主鬆了口氣，彷彿懸著的心也放下了一半。

不過司徒不平一見兩人，卻猛然當頭質問道：「你二人怎現在才來？方才去哪了？幹了什麼好事？」

換作平時，按鐵丹與秦弦月的性子，多半要刻意刁難對方一番，但此時卻已不想作無謂的爭吵。鐵丹放下了秦弦月，一五一十，把在山莊外所見，如實闡述。司徒不平聽完後，震驚不已，怒斥道：「不可能！本公子不信！」

說罷腳一蹬，人便飛射了出去，想必是要親眼一睹兩人口中的飛來山壁。

留下司徒不凡在場，他此時才娓娓向兩人講述山莊內之事。原來司徒不平與鐵丹類似，一覺醒來，見天色一片漆黑，馬上便知出了大事。他身懷神功，對時辰極為敏感，即便在沉睡之中，亦能察覺晝夜變化。他非常確定，此時此刻，天色本該早已大放光明。他懷著疑慮，施展輕功，迅速在山莊裡搜了一遍，卻赫然發現，山莊裡所有下人奴僕，全都已消失不見。

他又驚又怒，來到這小千山莊前，忍不住仰天長嘯，抒發胸中悶氣，卻驚動了還留在山莊的人，匆匆過來查看。司徒不凡、藍無風、郭大膛、雲菲語、以及小勺子，都到齊了。再加上鐵丹以及秦弦月，如今偌大一座山莊，便只剩下了這八人。

當時司徒不平向大夥說明了詭異之處，眾人都驚疑不定，不敢置信。大夥商議了一陣，司徒不平下令，叫眾人分散到山莊各處去仔細搜尋，看看能找到什麼蛛絲馬跡。大夥離開不久後，鐵丹與秦弦月便到了。

司徒不凡娓娓說完前事，秦弦月見他神色雖也有些疑惑，卻還是泰然自若，忍不住問道：「發生了如此詭異之事，你怎麼似乎絲毫不覺驚恐？你難道還隱瞞了什麼秘密？難道這一切，都又是你設的局？」

司徒不凡淡淡一笑，答道：「秦女俠也太瞧得起本公子了。無論是有人設局，還是果然有鬼魅作祟，如此神通廣大，若要取你我性命，也早下手了。你我如今還活著，便不會有生命危險，又何須驚恐？」

鐵、秦二人被眼前詭異的情況所震懾，不免一時慌了神，此時聽司徒不凡一言提醒，雖不願承認，卻也覺得不無道理，心中頓時冷靜了下來。鐵丹問道：「那道山壁呢？連大公子都忍不住要去親眼一睹，你難道便不好奇？你不怕我在說謊？」

司徒不凡答道：「不必看，本公子相信你們所言。」

「哦？」鐵丹試探道：「那倘若我說，有一股神力，在一夜之間，把整座大千山莊，連同你我八人，都搬運到了這巨大山洞之中，你也信？」

司徒不凡一揚眉，說道：「如此假設，荒誕無稽，卻有點意思。不過另一個假設，卻只有更荒誕無稽。兩位，請看！」

兩人循他目光看去，原來指的正是那一座小千山莊。這座小模莊，兩人早已看過，不過此時一眼望去，馬上便看出了變化。小模莊依舊是大千山莊的縮影，只不過當中卻多了一些東西。

人！上百位山莊下人奴僕的小模人，有的在站崗巡邏，有的在洗衣做飯，不一而足，個個都面目清晰，神情逼真，一笑一怒，皆栩栩如生，甚至認得出面孔，叫得出名字！整座小千山莊，頓時變得生氣勃勃，熱鬧非凡，與如今山莊內的一片死寂，正成對比。在小千山莊的地園中央，就在「小小千山莊」前，還看見了公孫聞道。他身穿道袍，正在一法壇前焚符作法，神色肅穆之下，卻又藏了三分狡詐、三分譏笑，只是不知他所作何法？所笑何人？

鐵、秦兩人心中頓時湧起一股寒意，似乎都隱約明白了司徒不凡的意思，卻還是忍不住問道：「另一個什麼假設？」

司徒不凡眼中閃著神秘的光芒，反問道：「兩位可聽說『南柯一夢』？」

傳說有個人名叫淳于棼，在槐樹下睡著，夢見自己到了大槐安國，娶了公主，還當了南柯郡太守，享盡了榮華富貴，一夢過了數十年，醒來後才知不過須臾，並在槐樹下發現了一處蟻穴，原來竟就是夢中的大槐安國。

這是一則家喻戶曉的故事，司徒不凡不等兩人答話，繼續說道：「說不定我等八人，像那淳于太守一般，都進入了小千山莊，而公孫聞道，以及其他下人，卻留在了本來的大千山莊！」

兩人聞言目瞪口呆，半晌說不出話。過了良久，鐵丹才猛然一甩頭，指著小千山莊內的小模人道：「不對！進入小千山莊的，應該是他們才對吧？」

司徒不凡一笑，聳了聳肩答道：「何者為大，何者為小，誰又說得清？你我在看他們，又焉知他們沒在看我等呢？說不定你我眼前的小千山莊，才是本來的大千山莊，而你我如今所處的大千山莊，卻早已不是昨日的大千山莊了！」

話說得拗口，道理也一樣虛無縹緲。兩人面面相覷，無言以對。無論是哪一個假設，都一樣叫人匪夷所思，但兩人也還沒來得及多想，方才負責去搜查山莊的眾人便已陸續回來，報告了各自所見。

雲菲語膽子小，與小勺子一塊走，他們在人園主殿議事廳內，發現了一具漏壺。倘若鐵丹推測無誤，在這暗無天日的山洞之中，這具漏壺便是唯一能讓大夥計算時辰的辦法了。根據漏壺刻度，此時正值一大早辰時前後。

郭大膛不離本行，到平日下人燒菜做飯的廚院走了一趟，發現堆滿了新鮮蔬果、大米乾糧、飲用清水、茶葉美酒，雞籠裡甚至還有十多只活母雞。算一算，足夠八人吃上好幾天。除此以外，燒菜的乾柴、取暖的木炭、等等日常用度，也一應俱全。

藍無風膽子大，往天園走了一趟。七曜塔已無人把守，任人出入，塔內事物沒什麼變化，那盞天命燈竟也還在，只不過燈火卻已熄滅，再無任何影像。

離開天園後，藍無風又在地園逛了一圈，也有重大發現。這本應是極為明顯之事，大夥卻竟都忽略了。地園本是座花園，處處草木花卉，時值深冬，大多樹木早已掉光了枯葉，但藍無風卻發現，這些樹木竟又變得枝繁葉茂。走近細看，赫然發現，所有紅花綠葉，竟全是假的，皆是各色棉帛裁剪而成，在昏暗的燈光下，遠遠望去，竟幾可亂真！

此一發現，也從旁證實了鐵丹早前的推測。在山洞之中，長年不見陽光，花木本就不可能生長。

這一座大千山莊，越發像是一座人工雕琢出來，供人賞玩的小模莊！

眾人正感不寒而慄，司徒不平也回來了。他施展輕功，腳程極快，圍繞著山莊查探了一圈，果如鐵丹所言，山莊團團被山壁圍住，彷彿就像一巨型罩子，把山莊嚴密封死，根本沒有出路。

倘若連大公子也找不到出路，那大夥便鐵定被困死在山莊了。一旦得此結論，場面頓時便亂了套。郭大膛面紅耳赤，大嚷大叫；小勺子臉色慘白，瑟瑟發抖；雲菲語「噗通」一聲跪倒在小千山莊前，又哭又拜，求公孫大仙大發慈悲，放大夥出去。鐵丹與秦弦月早有預料，倒還穩得住心情；藍無風卻瘋了般大笑道：「我藍無風這一死，能拉上你司徒不平墊背，不冤！」

司徒不平彷彿也亂了分寸，他一轉頭，看見小千山莊內的公孫聞道，越發覺得面目可憎，頓感怒不可遏，突然大喝一聲，舉掌便要拍下，彷彿要把公孫聞道砸成飛灰，再把小千山莊夷為平地，才足以消氣。

場面失控在即，司徒不凡突然朗聲喝道：「各位且別慌亂，事情還有轉機！」

眾人聞言一怔，目光都朝他望了過來。司徒不凡清了清喉嚨，神色鎮定自若，說道：「各位都看見了，目下發生了極為不可思議之事，但各位卻不必驚慌，只消忍耐三天，一切便自會恢復原狀。」

「三天？」司徒不平質疑問道：「你如何得知？」

司徒不凡淺淺一笑，解釋道：「各位，很顯然，我等都被施了法術，而這施法之人，自然便是公孫世叔了。」他伸手指著公孫聞道的小模人，接著道：「世叔把施法的經過，都呈現在了小千山莊之中，便是鐵證。那他此舉所為何事？」他一頓，目光掃過眾人一眼，自問自答繼續說道：「各位想必還記得，昨晚祈燈問命，天意卻未定，按世叔的安排，叫你等六人，接下來三天之內，仔細思量聖劍歸屬。世叔施法，把我等禁於此地，想必是要隔絕外人干擾，讓六位聖劍有緣人，好好靜思。」

眾人面面相覷，將信將疑。司徒不凡見狀，又補充道：「大殿內憑空出現了漏壺，廚院內備齊了食水炭柴，凡此種種，皆非偶然，俱是旁證。世叔早已為我等準備好一切，供我等在此舒舒服服住上三天。三天之後，世叔必會現身，屆時在天命燈前，再問天命，定了兆象，世叔自然便會解除我等身上的禁法了。」

他神色鎮定，自信滿滿，說得振振有辭，也有理有據，眾人彷彿都被說服，恍然大悟，頓時也冷靜了下來。就連司徒不平，也不禁暗暗點頭。昨晚在天命燈前，公孫聞道早已表現得神神叨叨，當時天命燈所展現的神蹟，也叫眾人不得不相信，公孫聞道確實身懷神秘法力。如此一想，眼前種種怪事，也就不再那麼匪夷所思了。

「所以，」司徒不凡下結論道：「大夥都散了吧，該幹什麼幹什麼，耐心靜候三天便是。」他一句說完，更好整以暇，打了個哈欠，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，帶頭轉身徐徐離開，邊走還邊伸著懶腰嘆道：「方才起得急，本公子還得回房去重新梳洗呢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