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公子之言合情合理,但鐵丹始終放不下心中疑慮。
他回到自己的院子,來回踱步,前思後想,還是坐不住,正想出門,院子卻來了一位不速之客,正是司徒不凡。
司徒不凡似乎果然回房重新梳洗了一番,整理好了儀容,也綁上了頭巾。
鐵丹稍一思忖,便嘿嘿一笑,說道:「無事不登三寶殿,小公子登門造訪,我已知道來意。」
「哦?」司徒不凡一笑,反問道:「本公子是何來意?」
鐵丹笑道:「三日後再問天命,小公子是來當說客,要我到時符條上寫一個『小』字。」
「猜錯了。」不料司徒不凡卻搖頭笑道:「鐵兄弟符條上寫大寫小,我並不在乎。」
「哦?」鐵丹詫異,問道:「那小公子有何貴幹?」
司徒不凡收起笑容,臉色變得凝重,沉思了片刻,才抬頭說道:「鐵兄弟是我等當中,最早來到大千山莊之人。本公子只想請教,鐵兄弟抵步之後,在這山莊之中,都發生了什麼事?與公孫世叔,又說過什麼話?」
鐵丹奇道:「小公子不在乎長風劍的歸屬,卻反而關心起這些瑣事?」
司徒不凡笑道:「長風劍之歸屬,自有天命定奪,旁人豈能左右?反而我等八人,接下來三天,都同在山莊相處,多了解一些,總不是壞事。」
這種鬼話,鐵丹自然不信,但看在與東冬一場相識的份上,鐵丹還是把過去一段日子以來,在山莊中的幾位客人之事,包括自己在內,扼要說了一遍。
鐵丹是在約莫一個半月前來到大千山莊。他在銷魂谷身中奇毒,又受了重傷,本已是奄奄一息,但醒來之後,卻發現奇毒已解,他竟又活過來了。當時他見過公孫聞道,更以為公孫聞道便是山莊主人,而公孫聞道亦沒有點破。休養半個月後,身上傷勢也都痊癒了,他本想告辭離開,但公孫聞道卻以「有事相託」為由,留他在山莊住下。當時雖不知公孫聞道來歷,但畢竟有救命之恩,鐵丹自然不好推辭。
一個月前,公孫聞道又帶回來一個少年,正是小勺子。兩人混熟以後,小勺子據實說了身世來歷,以及在荒城寨所經歷之事。他記憶中,當時在萬里黃沙中昏迷過去,後來是被一身穿斗篷的神秘人所救。斗篷人把他帶到中原,再輾轉交給了公孫聞道。小勺子曾對公孫聞道說,想去一趟湖北霄山,公孫聞道答應他,待事情了結,便親自送他去霄山。小勺子人生地不熟,於是便也只好在山莊暫住。
當時兩人說起那神秘的斗篷人,鐵丹便想起來了。他重傷昏迷之時,朦朦朧朧之中,彷彿也曾見到過此人。說不定,真正為他解毒、救他性命的,不是公孫聞道,而是這斗篷人。
「神秘的斗篷人?」司徒不凡聽到此處,眼中彷彿閃過了奇異的光芒,追問道:「是男是女?是何模樣?是何年歲?」
鐵丹賣了個關子不答,卻繼續往下說。又過了半個月,公孫聞道再救回來一名女子,便是雲菲語了。雲菲語當時傷得極重,據說是心脈受損,下手之人倘若再偏半寸,便是神仙難救了。據雲菲語說,出手傷她之人,本是她的情郎白行舟,而救她之人,也是一位神秘的斗篷人。她不懂武功,說得輕巧,但鐵丹聽說了斗篷人救她的過程之後,卻不難推斷出來,斗篷人武功絕頂,耗損了不少元氣,才把她從鬼門關中拉了回來。
但雲菲語才方脫離了險境,身體也還沒康復,斗篷人便把她交了給公孫聞道,自己卻匆匆離開了。雲菲語在山莊也休養了小半個月,才總算下得了床。她遭情郎背叛,舉目無親,更無處可去,公孫聞道留她住下,也說不久後有事相託,她便答應了。
「且慢,」司徒不凡聽到此處,打斷問道:「斗篷人為何要殺白行舟?」
鐵丹答道:「小飛魚詢問過,公孫先生只說了四個字,『死有餘辜』。」
這四個字可以有很多意思,比如說,殺人行凶,死有餘辜;又比如說,背叛青雲宮,死有餘辜。不過司徒不凡卻沒有再追問,彷彿心中已有了答案。
鐵丹繼續往下說。三天之前,公孫聞道又一口氣帶回來三個人,正是秦弦月、郭大膛、以及藍無風。藍無風性格孤僻,入莊後也不與人交談,鐵丹對她所知,僅止於從前聽過江湖上對「毒夜叉」的傳聞。如今雖見她原來樣貌美艷,但目中無人,只甚覺反感,背後都喚她作「老毒婦」。郭大膛「大湯鍋」倒是個爽快的莽漢,只不過對於在龍山崖邊,被司徒不凡一掌打昏後之事,卻一無所知。
秦弦月對眾人滿懷戒心,本也不願多說,但後來經過那一局「落井下屎」之後,與雲菲語冰釋前嫌,卻對雲菲語講述了自身經歷。後來經雲菲語轉述,鐵丹才知道了個梗概。據秦弦月回憶,她掉下山崖,以為必死,救她的也是一位神秘斗篷人,而且在秦弦月的描述中,斗篷人的武功之高,匪夷所思,比鐵丹本來所想像的都還要高。
鐵丹說到此處,眼中也閃過了光芒,抬頭盯著司徒不凡,繼續說道:「這一位斗篷人,與我等接觸的過程之中,從不曾顯露過面目,甚至不曾說過一句話,連他到底是男是女,也無人知曉。小公子,你認為,他是什麼人?把我等救到大千山莊來,又有何目的?」
司徒不凡方才還在追問斗篷人的外貌,但此時聽完鐵丹的敘述,卻突然對此人再也沒有半點興趣,彷彿此人無關緊要,又彷彿已猜到了此人身份,是以不想再提。他竟只輕輕聳了聳肩,淡淡說道:「誰知道呢?也說不定,你們所見,根本不是同一人。」
鐵丹冷哼了一聲,說道:「小公子何必刻意隱瞞?此人顯然與公孫先生是一夥,說不定,連公孫先生也聽他調度。當初不知公孫先生來歷,如今知道他原來是青雲宮的人,那斗篷人的身份,也已呼之欲出了!」
司徒不凡嘴角笑了笑,竟有些語重心長,緩緩說道:「這大千山莊迷霧重重,眼見亦未必為實,鐵兄弟還是別太早下定論。」
鐵丹想了想,又道:「好,且先不說斗篷人。公孫先生早在月餘之前,便已對我說了『有事相託』,彷彿早已預料會有昨晚祈燈問命之事。難道說,這一切都是早有安排?他早已預料到大、小兩位公子之爭,會僵持不下,早已準備好了天命燈?」
司徒不凡一笑,非但沒有回答,更似乎已然聽夠了,突然一抱拳,說道:「鐵兄弟一席話,讓本公子獲益良多。為表謝意,本公子願意送鐵兄弟一句話。」
「小公子不妨說說。」
司徒不凡說道:「鐵兄弟方才問到,為何不在意長風劍歸屬,本公子的回答,鐵兄弟似有懷疑。本公子送鐵兄弟的話便是,本公子方才所答,並無虛言。天命天定,凡人根本無力左右。」
鐵丹忍不住皺眉問道:「天命既由天定,那為何還要我等投符問命?」
「好問題。」司徒不凡微笑,卻沒有回答。問題雖好,卻不一定有答案。
——
秦弦月舊傷復發,幸得有雲菲語一路攙扶,方才回到自家院子歇息。
雲菲語也幫不上忙,安頓好秦弦月後,便離開了。秦弦月盤膝坐在床榻上調息,發現適才一時氣急攻心,竟使傷勢反而加重,這幾天以來的休養,算是一場徒勞了。偏偏如今山莊情勢微妙,危機四伏,心下不禁又是著急,又是懊悔。
打坐調息多時,胸口依舊感覺鬱塞難當,正懊惱間,突然「砰!」一聲響,房門推開,門口站著一人,竟是司徒不平。
秦弦月如驚弓之鳥,猛然跳了起來,拔出腰間軟劍一抖,指著對方斥問道:「司徒不平!你闖我房間,意欲何為?」
司徒不平走了進來,神色陰沉,冷冷說道:「把劍收起來吧!以你如今傷勢,根本無法動武。」
秦弦月適才猛然運氣,此時又覺五內翻騰,心知對方說得沒錯,但卻不肯示弱,怒道:「你不妨試一試!」
「好!」司徒不平話剛落地,突然動手,身子一閃,便已到了秦弦月眼前。秦弦月心中大驚,想要迴劍反擊,卻已不及。司徒不平此時功力已全然恢復,全力施為之下,秦弦月即便沒傷在身,亦難是對手,何況此時只要稍一運氣,便覺渾身難受。
只見司徒不平兩袖飛舞,突然猛喝一聲,一掌拍出,正中秦弦月腹下丹田。這一掌看似兇猛,但卻無聲無息,秦弦月心中正感驚恐,卻突然感到對方掌心傳來一股暖流,自丹田湧入,瞬間遊遍五臟六腑、四肢百骸,非但不覺難受,更反而渾身清爽舒泰,胸口鬱塞頓開,內傷彷彿瞬間便好了三成。
司徒不平動作極快,一掌打完,人瞬間又已退下,這才緩緩回氣收勢。只見他臉色透紅,眉頭緊皺,額頭隱隱冒出汗水,顯然方才那一掌看似輕巧,其實卻耗損不輕。秦弦月驚疑不定,試一運氣,果然經脈暢通,方才那股暖流隨意念遊走,每流淌一周,體內傷勢便彷彿又康復一分。
這時司徒不平長長呼出一口氣,迤迤然在圓桌前坐了下來,更為自己倒了一杯茶,才緩緩說道:「這一絲混沌無極元氣,能貫通經脈,修補臟腑,妙用無窮。有它相助,你只需靜心運氣調息,半日之內,傷勢便可痊癒。」
秦弦月這才回過神來,抬頭問道:「為何助我療傷?」
司徒不平淺淺一笑,輕嘆道:「本公子一向以義待人,從不敢違背俠義之道。當初在龍山之上,若非秦女俠身懷長風劍,關係重大,本公子也不致多有冒犯。你這一身內傷,乃因本公子而起,今日為你療傷,便權當是給秦女俠你,賠罪了。」
「賠罪?」秦弦月忍不住譏諷道:「堂堂大公子,何致如此?你不是《救駕》裡那狄公,本姑娘也不是武后。你想唱《義薄雲天》?卻只怕是別有居心的《暗渡陳倉》!」
司徒不平自神功小成後,已有很多年不曾如此低聲下氣了。但聽秦弦月的口氣,卻似乎不識抬舉,並不買帳。司徒不平不由得臉色微微一沉,突然一轉頭,冷聲斥道:「窗外宵小,窺視多時,還不願現身嗎?」
說罷伸出一手,凝勁聚氣,憑空一彈,只聽「啪!」一聲響,竟隔空在牆板上打出了一個小孔。窗外人頓時一驚,也不藏了,哈哈一聲大笑,索性推開窗戶,翻身而入,笑道:「要想瞞過大公子的耳目,還真不容易呀!」
來人正是鐵丹。不久前,司徒不凡留下一句「好問題」後,便帶著神秘的微笑離開了。鐵丹滿腹疑問,坐立不安,便在山莊里閒逛,卻正好遠遠看見大公子走進了秦弦月的院子,一時好奇,便悄悄跟來。後來見原來大公子是特意來為秦弦月療傷,正暗自竊笑,卻不知其實司徒不平早已發現了他,此時心中有氣,正好拿他轉移話頭。
這時秦弦月語帶驚詫,叫道:「臭皮蛋!怎又是你?」
鐵丹笑道:「鹹月餅,大公子不惜耗損元氣,為你療傷,用心良苦,唱的其實是《勾踐嘗膽》,你當真看不出來嗎?」
他雖不如秦弦月出身戲班,但從前混跡市井,也沒少出入戲園,要搭幾句戲文,也還是辦得到的。秦弦月哼道:「禮下於人,必有所求,大公子忍辱負重,無非就是要本姑娘下一次在天命燈前,感恩報恩罷了。」
司徒不平被點破了心思,心下惱怒,卻不願承認,只好說道:「本公子行事,向來光明磊落。秦女俠,你身上傷勢,本公子已治,這一絲元氣,本公子亦已傳,但三日後問命之時,秦女俠符條上要寫上何人姓名,本公子卻左右不了。只不過,」他微微一笑,接著道:「本公子卻相信,秦女俠與鐵丹你,都不是忘恩負義之徒。」
「我?」鐵丹指著自己,微微一怔。
「鐵丹,」司徒不平繼續微笑問道:「你這一身武功,難道不是本公子所傳?本公子好歹,也算你半個師父吧?」
鐵丹冷哼回道:「大公子當初傳我武功,不懷好意,傳功之恩,與阻我追查憐兒死因之仇,早已兩相抵消!」
司徒不平心中動氣,卻強行忍住,一口喝下了手中熱茶,起身負手站定,豪氣說道:「也罷!回想當初,本公子包庇鐵無私,亦確有不是之處。你昨日曾說,不打本公子一頓,難消心頭之恨。如今本公子便成全你,受你一拳!」
鐵丹一怔,疑道:「你就站著讓我打?」
司徒不平淡淡一笑,索性閉上了雙眼,說道:「絕不還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