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挾恩相迫

有郭大膛掌廚,雲菲語及小勺子反倒沒活幹了,雲菲語正想藉故離開,小勺子卻甚是識相,嚷嚷還要吃餃子,雲菲語懂他心思,卻不忍拒絕,只好留下與小勺子一同包餃子下湯。郭大膛一邊做菜,嘴巴也不閒著,不斷逗雲菲語說話,雲菲語一言不答,他便自說自話,天南地北,東拉西扯。

忙了不少時間,雲菲語也被迫聽了郭大膛不少囉嗦,兩邊都總算完成。那一盤「西湖醋溜雞片」,肉片層層錯落,宛若白玉蓮瓣,微微醋香伴著熱氣升騰,色澤清雅,不以艷麗取勝,而以素中見華,正如江南女子,淡妝最迷人。只可惜郭大膛肚子裡墨水不多,又錯過了一次讚美佳人的機會。

小勺子由衷「嘩」了出聲,忍不住舉筷吃了一片,眉飛色舞讚道:「太好吃了。大湯鍋呀,誰要是當你老婆,每天袖起雙手不用做飯,還能吃你做的菜,不是太幸福了嗎?」

郭大膛撓頭傻笑道:「呵呵呵,菲語妹子,你也嚐嚐,要是喜歡,我也可以天天給你做!」

雲菲語冷淡回道:「小女子粗茶淡飯,但求沒有閒人糾纏騷擾,便吃得安心。你有閒情,還不如多給你的大公子做去。」

這話也不算太刻薄了,但說完卻也還是忍不住靦腆,別過了頭。郭大膛倒毫不介意,對他而言,雲菲語無論說什麼,都如黃鶯出谷,悅耳動聽。但總算他不至於見色忘義,被雲菲語一提,馬上想起了大公子,便拿起空碗,把肉片、餃子都分了一些,打算給大公子送去。小勺子見狀也道:「人多熱鬧,我去把鐵大哥、秦姊姊也叫過來。」

於是兩人離去,留下了雲菲語。她一邊等著小勺子回來,一邊看著那一盤醋溜雞片,見四下無人,忍不住舉筷吃了一口,但覺入口酸中帶甜,甜中透鮮,層層交織,嚥下之後,更有一股細細的回甘,滋味不急不徐,正如西湖之水,不奔不湧,卻在心頭漾開一片清涼與柔情,還真有幾分家鄉風味。心下正暗暗讚賞,但一想到郭大膛的模樣,卻又頓時索然,不由得輕輕一嘆。

「大膛的手藝,向來不錯。」

突然身後傳來一道聲音,把雲菲語嚇得花容失色,猛然跳起,轉身一看,只見一人就在門口佇立,此人無聲無息,來到她身後三尺以內,她竟全然沒有察覺。她看清了來人,又驚又奇,忍不住詫異叫道:「是、是你?大公子!」

——

菜得趁熱吃,郭大膛一手提著菜籃子,一手提著燈籠,急步朝大公子的院子走去。

只到半路,便已覺氣喘連連,胸口鬱塞。他畢竟內傷未癒,早前在雲菲語面前為了逞能做菜,用力費神過度,傷勢竟又加劇。

「過一會便沒事了。」他自言自語了一句,強行支撐,放慢了腳步,繼續前行。

好不容易來到院子,四處尋了一遍,人卻不在。他放下了菜籃子,心中記掛著雲菲語,正想趕回廚院,突然五臟六腑一陣絞痛,內傷發作,但覺天旋地轉,眼前一黑,竟昏倒了過去。

也不知過了多久,悠悠轉醒,發現自己躺在床上,跳起身一看,才知身處大公子房內,而司徒不平就坐在房中桌邊,正施施然吃著醋溜雞片和餃子。他斜眼看見郭大膛起來,徐徐問道:「醒了?身體感覺如何?」

郭大膛這才發現自己內息通暢,渾身舒泰,身輕如燕,本來的內傷竟已全然痊癒。他大喜過望,忙作揖拜倒道:「多想大公子出手相救,更替大膛療傷!大膛方才還以為自己要一命嗚呼了呢!大公子神功果然厲害,大膛現在感覺精力充沛,身體已完全康復!」

司徒不平神色自若,吃了一口雞肉,淡淡說道:「舉手之勞。」

郭大膛方才一時岔氣昏迷,其實沒有性命之憂,比起秦弦月,他身上傷勢不算嚴重,畢竟打傷他的司徒不凡,功力也遠比司徒不平要淺,司徒不平為他療傷,的確輕易許多。只不過再怎麼輕易,也得耗損些許元氣,司徒不平慷慨相助,是真仗義?還是有所求?

郭大膛是個直腸子,沒有想太多,便繼續感激涕零說道:「大公子俠義無雙,多年前救我父子一命、傳我刀法,如今又耗費元氣,為大膛運功療傷,大恩大德,大膛沒齒難忘,也不知何以為報,從今往後,大膛天天給大公子做好吃的!」

司徒不平淺淺一笑,回道:「那倒不必,你若念在本公子對你父子還算不錯,想要報恩,眼下正好有個機會。」

郭大膛憨厚,卻不傻,馬上反應過來,一拍胸脯說道:「大公子是在擔心兩天后天命燈的事?大公子放一百個心,我郭大膛的符條上,必定寫上大公子!」

司徒不平卻搖頭笑道:「大膛呀,你對本公子忠心耿耿,本公子自然知道。但只有你一張符條,卻還不夠。其他人本公子自有辦法,但你卻可以幫本公子取得雲菲語的支持。」

「菲語妹子?」郭大膛聞言不禁面露難色,躊躇起來。雲菲語對他的態度,他還是理解的,此事可不好辦。不過為了大公子,他也豁出去了,一咬牙說道:「好,大公子既然吩咐了,無論多難,大膛一定盡力而為,說服她也寫上大公子!」

「說服?你?」不料司徒不平卻忍不住失笑道:「不,你什麼都不必做,本公子已經見過雲菲語,也已然說服了她,她只提出了一個條件。」

郭大膛又喜又奇,問道:「什麼條件?」

司徒不平又吃了一口餃子,才徐徐說道:「大膛,從今往後,你就別再去糾纏雲菲語了。」

「什、什麼?」郭大膛一驚,不解追問。

司徒不平說道:「男大當婚,你想要女人,乃人之常情,但天下何處無芳草?那雲菲語早已不是處子之身,有何稀罕?離開此地後,本公子便為你物色幾位黃花閨女、大家閨秀,必叫你稱心滿意。」

「不、不,」郭大膛急忙搖手,紅著臉道:「大膛生來一根筋,既然看上了菲語妹子,便不會再對其他女人感興趣。」

司徒不平臉色一沉,突然抬頭瞪了郭大膛一眼,沉聲道:「本公子再說一遍,從此刻起,不許你再見雲菲語一面!」

他目光如劍,瞪得郭大膛心裡發毛,打了個冷顫,好一會才回過神來,驚道:「難、難道這就是菲語妹子的條件?」

「沒錯!」司徒不平哼道:「大膛,此女子對你鄙夷嫌棄、冷漠絕情,你卻巴巴捧著熱臉貼人冷屁股,連本公子的臉都讓你給丟了!」

郭大膛急辯解道:「不、不是這樣,她如今雖然厭我煩我,但這肉湯熬的時間長了,自然就會入味!」

「夠了!」司徒不平厲聲一喝,語氣毫不留情,斥道:「別再湯湯水水、胡說瞎扯!方才口口聲聲,什麼沒齒難忘、無以為報,難不成都只是客套話?郭大膛,你要為了一個女子,當個忘恩負義之徒嗎?你若壞了本公子的好事,他日該如何向你死去的父親交代?」

若論年齡,司徒不平其實只比郭大膛年長十年出頭,但當年救下郭大膛父子時,郭大膛還只是個十來歲的孩子,懵懂無知,但司徒不平卻已闖蕩江湖好幾年,見識不凡。這些年來雖只每年聚首一次,但司徒不平對郭大膛的心思性子,卻瞭如指掌,這番話挾恩相迫,更把郭大膛父親也抬了出來,是看準了對方重孝重恩的要害出擊,務求一擊必中。

郭大膛果然頓時漲紅了臉,啞口無言。他臉色猙獰,內心天人掙扎了良久,才猛然一頓足,嘶聲痛喊道:「好!大膛照辦便是!」

——

夜已深。

雖然山莊裡沒有白天,但根據漏壺上的刻度,已快近子時了。

不過鐵丹躺在床上,卻仍沒有睡意。在這詭異的環境之下,他心裡頭總是不由自主地提高著警覺,時刻保持戒備。他正擔心今晚難以入眠,但卻才剛合眼,便竟已沉沉睡去。

一覺醒來,感覺精神飽滿,似乎睡得好極了。他心中略感詫異,也有一絲失落,在這詭異的山莊裡的第一個夜晚,竟如此無驚無險地便過了。他倒還真希望發生點事,如此被困在這個鬼地方,也實在有點太無聊了。

他梳洗過後,出門在山莊各處又閒逛了一圈,最後又來到了地園,發現在小千山莊前,有一人正來回踱步,垂頭沉思,正是司徒不凡。難得見到人,雖然是小公子,他也大喜趕上前打了聲招呼道:「小公子,你也起得早呀!」

司徒不凡似乎深陷思緒之中,並沒有察覺到有人靠近,聞聲微微一驚,才皺眉奇道:「早?什麼時辰了?」

鐵丹答道:「方才去大殿看了漏壺,眼下不過卯正前後,還早得很。」

「卯正?」司徒不凡動容詫異道:「竟然已經天亮?」

鐵丹見他神情有異,稍一思忖,沉吟問道:「小公子,你難道,在此處守了一夜?」

司徒不凡沒有承認,卻也沒有否認,眼帶疑惑,彷彿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。不過鐵丹卻突然想明白了小公子的用意。公孫聞道以及其他下人,早前是如何在一夜之間「變」到小千山莊裡的?即便當真是有鬼神法術作祟,其過程想必也相當精彩,值得一看。昨夜晚上,小千山莊上會不會又發生一些不可思議之事?鐵丹此時不禁懊悔,如此有趣的事情,他怎麼早沒想到呢?他不等小公子答話,忍不住又追問道:「那,可有何發現?」

司徒不凡微微一嘆,點點頭道:「沒錯,我從昨晚開始,便已藏身於暗處監視。石頭黏土做成的模具,不該無緣無故起變化。我不敢有一絲鬆懈,不過估計子時左右,卻還是忍不住打了個盹。當時覺得,不過一眨眼時間,便已驚醒,誰料原來竟已過了一整夜。」

鐵丹略感失望,安慰道:「人太疲累,一合眼便睡了過去,不覺時間流逝,也是常有的事。」

司徒不凡卻悶哼一聲,接著道:「只不過我一醒來,小千山莊果然便又已發生了變化。」

「哦?」鐵丹這才轉過頭去看小千山莊,一看之下,不由得瞪圓了眼,大吃一驚,叫道:「人呢?人都哪去了?」

原來昨日本來神奇地出現在小千山莊裡的所有人,包括公孫聞道作法的祭壇,竟再一次神奇地全數消失不見,彷彿這些泥塑的小人都突然有了生命,撤離了山莊,本來鬧哄哄的場景,又變得冷冷清清,一片死寂。

鐵丹驚駭莫名,司徒不凡卻冷靜說道:「你看得還不夠仔細。」

鐵丹聞言,帶著驚疑,繞著小千山莊看了一圈,很快便又有發現,不由得驚喜叫道:「有字!」

只見在七曜塔後,一道不起眼的牆上,出現了兩行字。他雖然不曾真正實地看過這一道牆,但卻仔細看過小千山莊許多次,他可以肯定,這道牆上本來並沒有字。他正感興奮,司徒不凡卻已念道:「命由天定,問也白問;事在人為,玄之又玄。」他一頓,淡淡說道:「這兩行字,是本公子所題。」

鐵丹一怔,湊近端詳,喃喃讚道:「這幾個蠅頭小楷,寫得倒還好看。」

「蠅頭小楷?」司徒不凡失笑道:「不,我寫的,本來是斗大的字!」

鐵丹又一怔,轉念一想,猛然明白,動容驚道:「你是說,你確實在大千山莊牆上寫了斗大十六個字,結果卻出現在了小千山莊上,變成了蠅頭小楷?」

文人騷客,愛在牆上題字,但司徒不凡寫下這兩行字,卻不是為了附庸風雅。他彷彿早有預感,在昨日的大千山莊所題之字,會出現在今日的小千山莊上,此舉就是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。他看見鐵丹滿臉驚疑,覺得有趣,笑了笑說道:「這也不是最稀奇的,你看得還是不夠仔細,再看看小小千山莊吧。」

小小千山莊自然又比小千山莊小了許多,但其雕刻精細入微,卻還是可以看出不少細節。鐵丹依言湊近一看,又吃了一驚,原來那些消失不見的下人,竟全都在此,每個人像不足半顆米粒大小,雖然無法看清五官樣貌,但衣著四肢、舉止活動、公孫聞道的道袍、法壇,卻皆清晰可辨。

鐵丹越看越感頭皮發麻,渾身陣陣發涼,忍不住悚然問道:「昨日寫在牆上的字,出現在了今日小千山莊裡,而昨日在小千山莊裡的人,卻出現在了今日的小小千山莊裡!這是什麼意思?」

「什麼意思?」司徒不凡搖頭笑了笑,說道:「這不是一個好問題。」

「那什麼才是好問題?」

「自己想想吧。」

司徒不凡不再說話,轉身徐徐離開,只留下鐵丹膛目結舌,愣愣發怔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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