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很多年前,司徒不凡與西門夏第一次拜訪毒夜叉藍無風,那是在四川雞冠嶺上一處山谷窪地。
司徒不凡還記得真切,當時那一間茅屋四周,隱隱透著一股令人不安、難以言喻的邪氣。後來藍無風離開之後,兩人再次回到茅屋,邪氣卻消失不見,彷彿這股邪氣,並非來自四周草木,而是源自藍無風本人。
如今司徒不凡踏入藍無風在大千山莊所住的院子,竟突然又感受到了這股熟悉的邪氣。
正是因為這股莫名邪氣,自打藍無風入住山莊以來,莫說山莊下人,就連膽子比拳頭還大的鐵丹,也不敢胡亂闖入這所院子,司徒不凡只怕便是此地第一位客人了。藍無風數十年來習慣獨居,如此對她而言,倒也落得清淨。
此時院子沒人,房內透出燈火。司徒不凡緩步上前,正想敲門,門後卻突然傳來藍無風冷冰冰的聲音,說道:「足夠近了!有話便說,沒話便滾!」
司徒不凡搖頭苦笑,嘆道:「夜叉娘娘,你我合作一場,也算戰友,何必如此拒人千里?」
房內藍無風冷哼道:「六月雪塢行動失敗,錯不在你,本座也不責怪於你。但事情既已了結,你我便再沒有任何關係了。」
「事情了結了?」司徒不凡微微一笑,說道:「在下卻覺得未必,否則你我又怎會被困於此地呢?」他一頓,等不到藍無風回應,只好繼續說道:「別的不說,單說黎空谷黎公子,難道不正是因當晚之事,而至今猶生死未卜嗎?」
話音剛落,房門便突然打開,藍無風幾乎是衝著出來,神色怒而焦切,厲聲問道:「你知道師兄如今的情況?他身在何處?可康復了?你還知道什麼?」
司徒不凡一句話誘敵得逞,搖頭笑道:「在下本來什麼都不知道,但如今卻至少知道一件事,就是原來娘娘果然還是很在意黎公子的情況。既然如此,娘娘為何仍心甘情願留在山莊?」
藍無風冷靜下來,心知中計,轉過頭悶哼了一聲,卻並不答話。司徒不凡繼續說道:「在下聽說,立冬那一晚,娘娘與黎公子是一同被一個神秘的斗篷人所救下。那斗篷人神通廣大,加上娘娘方才一問,黎公子的傷勢多半已沒有性命之憂。在下大膽估計,斗篷人正是以黎公子安危為要挾,娘娘才被迫留在山莊。敢問娘娘,在下可有猜錯?」
藍無風眉宇透著怒氣與無奈,顯然司徒不凡的推測,雖不中亦不遠。其實只要按著常理,這一切都不難推測,只不過如今在山莊之中,除了司徒不凡,卻似乎沒有人對此感到好奇。這看似無關緊要之事,在司徒不凡心中,卻正好又是其中一道「好問題」。
這時藍無風並不否認,卻哼道:「既然你都已猜到,那除非你有師兄的消息,否則便無需再多言。」她一頓,語氣放緩,又道:「小公子此行來意,本姑娘知道。你大可放心,明晚祈燈大會,本姑娘的符條之上,無論如何寫的不會是司徒不平!」
司徒不平四處拉攏六位決議天命的有緣人,按理說司徒不凡也是時候行動起來了。有藍無風這一句擔保,他本該放心,不過此時他卻苦笑搖頭,長嘆道:「天底下有兩種人,一種總是被眼前幻象所迷惑,把心思都用在了錯誤的事情之上。」
藍無風聞言揚眉問道:「另一種,就是你?」
「沒錯。」司徒不凡毫不謙遜。
藍無風冷笑道:「對你而言,眼下最要緊之事,難道不是祈燈大會的結果?」
「當然不是。」司徒不凡笑道:「在下更在意其他的事。比如說,請教娘娘,那斗篷人是男是女?是何模樣?是何年歲?」
藍無風沉吟了片刻,才決定說道:「你口中的斗篷人,本姑娘從未見過,所有事情,全是公孫聞道所為。但你既然提起了此人,待本座離開了這鬼地方,救回師兄以後,必要會一會他!」
神秘的斗篷人行事果然很神秘,司徒不凡沒有感到意外,又繼續問道:「那公孫世叔千方百計,把娘娘留在山莊,又所為何事?」
藍無風嘴角一笑,反問道:「這不是很顯然嗎?本座手上一張符條,可以左右長風劍新主人選!」
這一張符條,無形中變成了可以報復司徒不平的權力,藍無風為此正暗自竊喜,不過司徒不凡卻苦笑嘆道:「什麼祈神燈、問天命,沒想到這種裝神弄鬼的話,連娘娘都信了。」
藍無風回頭一瞪,豎眉問道:「此話何意?難道由始至終,公孫聞道都只是在戲弄我等?」
從第一晚在天命燈前開始,司徒不凡便不把公孫聞道的問命把戲放在眼裡。他有此想法,自有他自己的道理,但倘若公孫聞道把六人留在山莊,並非為了決議聖劍歸屬,那到底真正的目的何在?這一層司徒不凡卻還未想通。這時他無意爭論,一笑置之,突然話題一轉,又說道:「在下斗膽,再請教娘娘一個問題。」
藍無風卻已深感不耐煩,哼道:「本座今日回答的問題已經足夠多了!小公子請自便吧!」
說罷衣袖一揮,便是送客的意思。司徒不凡卻一動也不動,不慌不忙,自顧自繼續問道:「娘娘可聽說過『江湖一夢』?」
藍無風聽見這四個字,突然瞳孔一縮,目光大盛,忍不住答道:「那是你們青雲宮的獨門迷藥!」
這一種功效神奇的迷藥,司徒不凡曾用過兩次。第一次在多年前,用在壺山獵戶楊百步身上,第二次就在不久前,用在秦弦月身上。世上知道這一種迷藥的人沒有幾個,但藍無風是用毒行家,再加上當年與司徒不平關係匪淺,自然曾有涉獵。
司徒不凡點頭接著道:「在下所要問的,普天之下,只怕也只有夜叉娘娘這等用毒高手,才答得出來。」有求於人,多抬抬轎子,總不會錯,但這一句話卻也是實話。他接下來要問的,才是此次造訪最主要的目的:「請教娘娘,這『江湖一夢』,倘若用在司徒不平身上,可有效果?」
提起各類天下奇毒,正好是藍無風的老本行,這一個問題也饒有趣味,她忍不住想了想,搖頭冷笑道:「司徒不平的混沌無極功,已練到了百毒不侵的境界,你們的『江湖一夢』對付尋常人雖然功效神奇,在他身上,卻難有作用。」
司徒不凡絲毫不感意外,彷彿早有預料,緊接著又問道:「那,娘娘又可聽說過另一種毒,叫作『江湖大夢』?」
兩種毒藥只一字之差,但似乎單聽名字,便已高下立判。藍無風大為動容,顯然對這一種毒藥也並不陌生,沉聲答道:「『江湖一夢』本身已是世所難尋,而那『江湖大夢』,則更是你們青雲宮,以千劑江湖一夢精煉而成、藥效更勝百倍的極品迷藥,其珍貴之處,無以言表,世上一劑難求。」她也不等司徒不凡繼續提問,自顧自繼續說道:「倘若是『江湖大夢』,對付司徒不平倒也有效,只不過,」她一頓,嘴角失笑,接著道:「還是老問題,他體內神功真氣對毒素靈敏之極,一旦中毒,即能馬上警覺,運功抵禦。」
司徒不凡也陷入了沉思,點頭喃喃道:「在下記得,娘娘曾說過,用毒之難,不在於『毒』,而在於『用』。」
「正是。」藍無風莞爾一笑,說道:「若非如此,你我當初又何須大費周章,以數年時間準備那一服『三花聚頂』?」
司徒不凡以及西門夏花了三年時間,費了不少心神,養神犬、種奇花、釀毒酒,最後融合而成之毒,原來有個名字叫作「三花聚頂」,連司徒不凡自己,今日也還是首次聽見。不過此時他的心神並不在此,他繼續沉吟苦思,抱著最後希望,問道:「難道沒有例外?」
藍無風認真想了良久,突然失笑,答道:「有,也沒有。」
「願聞其詳!」
藍無風調侃笑道:「除非有一個武功比他還要更高之人,繞過他神功防禦,神不知鬼不覺,以內力直接把毒逼入他經脈之中!但倘若真有此等人物,要對付司徒不平何必用毒?直接擊殺便是,所以,這就是一句空談廢話!」
這一番話,聽起來的確宛如空中樓閣,毫無意義,但司徒不凡聞言卻突然目光大盛,神情興奮,彷彿醍醐灌頂,恍然大悟,彷彿山莊里所有詭譎離奇之事,盡數迎刃而解。他怔了片刻,突然忍不住仰天大笑,朗聲叫了一句:「果然如此!」竟也顧不上告辭,便轉身揚長而去,留下藍無風怔怔佇立,一臉疑惑。
只可惜智者千慮,亦有一失,在這一刻,連司徒不凡自己,也成為了他口中的那一種人。他太執著於看透眼前的幻象,反而竟錯過了另一個只有一步之遙,卻遠遠更為重要的問題。
——
在這大千山莊之中,除了鐵丹,還有一人,也覺得被困在山莊,實在是無聊透頂。沒錯,正是小勺子。
小勺子在大漠上死過了一回,來到山莊後,痛定思痛,懊悔不已,回想往事,才知道自己當時在荒城寨的所作所為,有多荒唐、多幼稚。好在他還年輕,吃一塹長一智,今後痛改前非,不算太遲。早時初次見到小公子時,雖然還是忍不住動氣,但其實心裡也明白,他一家的悲劇,自己的愚昧與無知,也責無旁貸。
在這一點上,鐵丹也不無功勞。鐵丹雖然痞性難改,但十多年闖蕩江湖的歷練,在大是大非上,也總算分得清黑白對錯。他聽了小勺子自述經歷後,除了勸勉一番以外,也沒少狠狠批評一頓。小勺子自知有錯,坦然受教,反而更把鐵丹視為大哥,心懷敬意。此外,鐵丹也一口便斷定那「東方九冬」與「東冬」實乃同一人。他自己也在西門夏手裡吃了虧,兩人更是同仇敵愾,惺惺相惜。後來得知「小東西」已死在神秘琴師秦大俠手上,鐵丹也不由得一陣唏噓。
兩人因彼此的坦白直率,結下了忘年的兄弟情。往常這個時候,兩人多半正結伴在山下的十二里坪鎮裡亂竄,逍遙快活。不過小勺子方才往鐵丹院子走了一趟,卻不見有人,也不知鐵丹去了何處,大感失望,只好獨自在山莊里胡亂閒逛,不知不覺,來到地園。他倒沒有去留意小千山莊裡的變化,而逕自提著燈籠,漫無目的,在花園裡東看看、西走走。
雖說四周的花草葉苗,都是棉帛造假所製,但製作精美,即可亂真,一眼望去,還是清幽寧靜,鼻下彷彿還能聞到花草香氣。小勺子不禁暗暗咋舌,在他看來,天底下沒有任何人有如此財力物力,造出這一所諾大的假花園,即便是權傾大漠的何長嘯,只怕亦力有不逮,除了法術仙術,又怎還能有其他解釋?
他漸漸走到一處空地,發現腳下沙土倒是真的,一時心血來潮,把燈籠掛到一旁假樹上,抽下了燈籠竿,便在地上練起了字來。
從前在荒城寨,娘親也曾教過他認字,只可惜當時覺得學之無用,不曾用心,如今回想,倍感懊悔。這些天在山莊,無意中跟雲菲語學了幾個生字,正好複習一下。只見他在地上寫了幾個字,歪歪斜斜,卻還認得出來:「大道無門,天外有天……」原來正是山莊大門口旁的那一幅對聯。寫到「乾坤」二字,仰頭想了半晌,無論如何記不起來,頓感惱怒,忍不住木竿一陣亂揮,刮的沙土飛揚,字不成字。
想起父母慘死,心中又一陣悲涼,不知不覺紅了雙眼,自言自語斥道:「不孝子趙小勺,娘親教的字你記不住,那娘親的劍法,你可還記得?」
他閉起雙眼,努力回想著那月圓如盤、又血腥慘烈的那一夜,爹娘與何長嘯拼死纏鬥時用過的招式。趙切的刀法太快,他根本看不清,但娘親的劍光與身影,他卻依稀記得。他揮動手上木竿,搖搖擺擺模仿起娘親的劍招。
七娘練的,是霄山派的凌霄劍法,劍勢凌厲有如衝霄,輕盈宛若鴻雁,小勺子毫無武功底子,強行模仿起來自然只見笨拙,形不像、神不似,只怕縱使是霄山派祖師爺親臨,也看不出來頭。但他卻彷彿沉醉其中,渾然忘我,木竿越舞越快,神情也越是得意。
這時卻突然有人似乎再看不下去,忍不住噗哧一笑,說道:「勺子小友,你這耍的,是劍法?」
小勺子吃了一驚,停下回頭一看,只見一人也不知從何而來,正佇立在丈許開外,負手觀望,臉上似笑非笑,眼神滿是譏笑之意,不是別人,正是大公子司徒不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