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夢裡乾坤

司徒不凡中計受辱,非但不動氣,更大讚對方三人手段高明,接著問道:「本公子猜,此計想必是鐵少俠的手筆了。」

鐵丹笑而不語,但笑容洋洋自得,顯然當仁不讓。他最感自豪的,還是這最簡單原始的陷阱坑。無需精密的機簧,更沒有巧妙的掩飾,對付越是聰明的人,往往便得用最是簡陋的法子,這簡直就是「大巧若拙」的完美演繹。當然,司徒不凡聰明反被聰明誤,將鐵、秦二人裝模作樣的打鬥誤認為絕世神功「碧空拂雲掌」,把自己騙了過去,也應記一功。

還有一人也要搶功。小勺子笑道:「還有我一份!此計乃由我『落井下屎』局變化而來,我還負責取名,這一局叫做『落下屎井』!」

司徒不凡竟也很賞臉,讚道:「勺子小友好文采呀。」他斜眼一瞥秦弦月,又接著道:「但此計湊效,還是秦女俠居功至偉。從你撞入我院子那一刻起,直到方才捨命相拼,演技入木三分,連本公子都當真了,真不愧是弄紅塵出身的頭牌呀!」

秦弦月俏皮一笑,譏諷道:「本姑娘沒有聽錯吧?小公子對我等如此恭維,難道也是覬覦我等手上符條,想拉攏我等?」

「符條?」司徒不凡一怔,大笑道:「本公子根本不在乎。什麼真火問天命、焚符定陰陽,全是公孫世叔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罷了。天底下有兩種人,此等怪力亂神之言,也只有那司徒不平之流,才會當真!」

其實當真之人,又豈止司徒不平?司徒不凡這番見解,雖然早前也曾對鐵丹透露過,但如今不加掩飾地一語道破,卻還是讓三人一時面面相覷,驚疑不定。鐵丹忍不住沉吟問道:「小公子早前信誓旦旦,說今晚祈燈大會後,禁法自解,如今一句話全盤推翻,還是一樣言之鑿鑿,敢問公子所言,到底有何憑據?」

司徒不凡一笑坦言道:「當天這麼說,只不過是為了穩住人心,不致生亂。本公子的話,所憑便是對青雲宮的了解。什麼祈燈問命,說穿了,就是由你六人共同決議,少數服從多數,公平公正。」他說到此處,突然臉色一沉,目露精光,沉聲斥道:「荒謬絕倫、貽笑大方!莫說長風劍歸屬這等大事,即便是芝麻蒜皮的小事,在青雲宮裡,自古以來都是由宮主一人乾綱獨斷,宮主一言即是天意,從無求神卜卦之例,更無問諸外人之理!單憑這一層便可知,所謂天命燈,只不過是公孫世叔台上演戲的道具,這一座大千山莊,是院裡有院,局中有局!」

對他而言,這番道理顯而易見,這便是他從一開始便對問命結果毫不在意的底氣。鐵丹等外人不知就裡,上當受騙,尚情有可原,但司徒不平身為青雲宮人,竟也當真,卻著實愚不可及、罪不可恕。

「一個局?」鐵丹半信半疑,追問道:「那小千山莊呢?」

「問得好。」司徒不凡嘴角神秘一笑,轉頭問道:「秦女俠,你可還記得,『江湖一夢』?」

秦弦月暗暗一驚,脫口說道:「你青雲宮的獨門迷藥?」

「沒錯。」司徒不凡似乎忘了渾身污穢,負手仰頭,神色自得,悠悠說道:「這兩天以來,你等各位,為了符條上的名字,糾纏不休,但本公子卻只著意調查一件事,就是我等八人,到底是如何進入這不見天日的大千山莊?只有弄清楚了這一層,才能找到離開此地之法!」

一言驚醒夢中人,秦弦月越想越覺不寒而慄,喃喃道:「頭一個晚上,我在房裡,不過閉目養神,豈料一合眼,竟便已過了一夜。難道竟是不知不覺,又中了江湖一夢?」

鐵丹也沉吟道:「小公子前晚說過,監視小千山莊時,也不過打了個盹,醒來便已過了一夜。難道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覺,把大夥都迷昏了,然後在小千山莊上動手腳?」

如此推論,說明在這大千山莊之中,除了他們八人,竟還有人潛伏在黑暗之中,每天晚上,都以「江湖一夢」,讓八人沉睡。想到此處,鐵、秦二人不由得忽覺背脊發涼,毛骨悚然。此人如此神通廣大,是何身份?是公孫聞道,還是神秘斗篷人?還是甚至,不止一人?

不過無論這結論有多讓人驚悚,司徒不凡卻胸有成竹,篤定說道:「本公子可以斷言,除此以外,沒有其他可能!」

這是他沉思多時的結論,唯有如此,才足以解釋山莊里一切詭異的情況。中了「江湖一夢」之人,陷入沉睡,斷絕一切知覺,數個時辰之內,外界無論發生何事,皆無法知曉。如此一來,小千山莊上的變化,便也不再神秘。此一推斷本來有一個致命漏洞,就是司徒不平。「江湖一夢」迷得了山莊裡其他人,卻不足以對付那般高手。但這個漏洞,司徒不凡卻已在藍無風處得到了解答。

鐵丹也覺得有漏洞。但他所想的,卻是另一件事。他皺著眉頭,質疑道:「不對,即便把所有人都迷昏了,又如何搬來一座大山,把整座山莊罩在山洞之內?」

這一問題,司徒不凡卻早已心中有數。他點頭答道:「的確不可能,所以便只有另一種可能。」他一頓,嘴角又泛起神秘笑容,繼續說道:「有兩座一模一樣的大千山莊!一座在地面山嶺之上,另一座,便是你我如今所處,深埋於地底的地下山莊!我等中了江湖一夢,昏迷多半也只有四五個時辰,不可能移動太遠,是以本公子還可以進一步大膽推斷,這座地下山莊,多半便是在雁門山附近,某處山腹之中!」

這番推測,雖然合情合理,卻依舊叫人難以置信。鐵丹等三人目瞪口呆,驚疑不定,秦弦月忍不住搖頭質疑道:「為了設局,竟如此大費周章,建造了兩座一模一樣的山莊?」

司徒不凡點頭輕笑道:「秦女俠疑之有理,沒錯,即便是對青雲宮而言,此舉也太過鋪張。所以,便也只有另一種可能,你把因果顛倒了。本公子推斷,這兩座山莊,本來就建好了,公孫世叔只是因地制宜,故布疑陣,設下此局。」

秦弦月覺得有理,卻還是搖頭氣道:「你青雲宮人,難道全是瘋子?無緣無故,為何建造兩座一模一樣的山莊?」

兩座山莊,一座在山嶺之上,一座在山腹之中,雖然一模一樣,卻一陰一陽,宛如鏡中兩面,到底作何用途?司徒不凡自然也作過不少推測,心裡頭有些頭緒,但此時卻尚不願透露,只聳了聳肩,搖頭淡淡笑道:「這一層,已不重要了。或許你說得對,青雲宮中,都是瘋子。」

不過即便如此,他至此卻已然把這兩日以來,深思熟慮得出的結論,和盤托出,而且對象竟是把他害得一身臭糞之人。司徒不凡此舉,又有何用意?

鐵丹與秦弦月對視一眼,似都明白了對方的想法。一個痞子,一個戲子,兩人生平經歷雖大不相同,但心性為人卻其實相近,經過這一次聯手設局、同台合唱,又更增進了幾分默契。司徒不凡所言,似無破綻,觀其神色,亦不似有詐,這一層,兩人交換了眼神,俱無異議。只不過,這也帶出了更多問題。

秦弦月先開口問道:「小公子的推斷,本姑娘姑且信之,那離開之法,又當如何?」

鐵丹接著也問:「但凡是局,必有目的。公孫先生此局,若不是為了決定長風劍歸屬,又所為何事?」

「好問題。」司徒不凡哈哈一笑,接著道:「可惜這兩個好問題,本公子皆尚未有頭緒。正因如此,本公子如今才選擇對兩位坦言相告。」

鐵、秦二人不解,司徒不凡看了兩人一眼,似笑非笑,繼續解釋道:「鐵少俠、秦女俠,一個是精通騙局的流氓痞子,一個是作弄紅塵的詞人戲子,兩位的本事,在這一場『落下屎井』中展露無遺,本公子是真心佩服呀。再加上本公子的聰明才智,此局何愁不破?」

鐵丹彷彿聽明白了,大感有趣,笑道:「小公子的意思,想與我等結盟?」

司徒不凡不否認,回道:「你我之前,有些過節,但如今本公子屎糞澆身,臭氣熏天,兩位總算該解氣了吧?你我三人摒棄前嫌,聯手合作,勝算更大。」

小勺子聽著聽著,不禁急了,搶著道:「還、還有我呢?還有雲姊姊呢?」

秦弦月冷哼笑道:「小勺子,你先別急,我們也還沒答應呢。小公子還是先說明白了,與你結盟,於我等又有何好處?」

司徒不凡胸有成竹,不慌不忙說道:「你們的『落下屎井』,簡短緊湊,但公孫世叔這一局,卻只怕不會這般簡單。天命燈及小千山莊,多半只不過是這齣戲的第一折,今晚的問命大會,不會是壓台落幕之戲,接下來第二折還要上演。公孫世叔用意不明,但我等的目的,卻清楚明確,不是為了決定長風劍的歸屬,更不是為了奪取長風劍,而是破局,是尋找離開此地之法!」他一頓,深吸了一口氣,又繼續說道:「各位心知肚明,這一局,就是司徒不平與本公子之間的較量。我那位大哥,至今還在計較著符條上的名字,各位若是想找到出路,與本公子聯手,才是最明智之舉!」

說到底,長風劍的歸屬,甚至是青雲宮主的人選,都只是大小二公子間的輸贏,其他人最在意的,當然還是要離開這不見天日之地。鐵、秦二人怦然心動,不約而同,開口問道:「那小公子要我等做什麼事?」

司徒不凡微微一笑,正要答話,突然神色一凜,低聲一喝道:「有人!」

眾人凝神一聽,果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轉頭一看,一人神色驚慌,踉蹌衝過花叢,急奔而來,卻原來竟是毒夜叉藍無風。

藍無風性情冷傲,自打進入山莊,與鐵丹等人說過的話數不上十句,臉上也總是一副孤傲不群的神色,不過此時舉止驚慌失措,一手捂著胸口,嘴角更有血跡未乾,竟似是受傷逃命的模樣。她見到眾人,看清了司徒不凡在場,臉上突然浮起複雜的神情,喜憂參半,急叫道:「司徒不凡!快救本座!」

她似乎傷得不輕,一句說完,腳下一個踉蹌,竟撲倒在地。司徒不凡急趕上前把她扶起,神色竟也變得凝重,沉聲問道:「怎麼了?在大千山莊,誰敢傷人?」

他本來料定在今晚問命大會之前,即便是司徒不平,亦不敢輕舉妄動,但藍無風傷勢不假,兇手又是何人?藍無風身手不弱,誰能傷她至此?難道這一次,是真的斗篷人出手了?

藍無風顯然當真著急,竟也顧不上司徒不凡一身惡臭,雙手緊扯著他衣衫不放,咬牙切齒道:「是司徒不平!」

司徒不平一路追殺,她拼死逃離,來到附近,遠遠望見燈火,才趕過來求救。

竟然猜錯了?司徒不凡一怔,心下思緒急轉,司徒不平動手傷人,所為何事?難道當真只是為了消除一張對他不利的符條?不,明明已穩操勝券,他不會如此魯莽行事,一定有別的原因,一定是算漏什麼。

他思忖未定,一旁秦弦月已開口說道:「藍姑娘不必著急,有我等在此,眾目睽睽,量他不敢動手。」

她想起昨日救下小勺子的情形,自忖應該還鎮得住司徒不平。不過藍無風卻搖頭道:「不,此番不同以往,他有必殺本座的理由,不會有任何顧忌!」

司徒不凡一凜,追問道:「是何理由?」

藍無風柳眉倒豎,瞪了他一眼,氣急敗壞怒道:「少廢話!他馬上便要追上來,你不救我,定會後悔!」

這一句話,似乎沒有任何意義,但卻叫司徒不凡心頭一震。他隱隱有種預感,自己一定是算漏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!

鐵丹與秦弦月對視一眼,不禁都覺為難。雖說藍無風待人冷僻,但他們卻皆非見死不救之人,何況能與司徒不平作對,自然樂意。不過大公子若執意要殺人,又有誰能攔得住?兩人正苦思對策,突然似有一陣微風吹過,藍無風忍不住打了個冷顫,驚道:「他來了!」

「我有辦法!」司徒不凡當機立斷,扛起了藍無風,說道:「夜叉娘娘,若要活命,便請忍耐一下!」

一句說完,他突然一躍,竟扛著藍無風,一頭跳進了地上陷阱坑中,瞬間被一池糞泥淹沒,消失無蹤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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