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陣狂風突然襲來,刮起沙土飛揚,樹上燈籠亦被吹得劇烈搖晃。鐵丹、秦弦月以及小勺子舉起衣袖護住臉面,瞇眼看去,沙塵中現出一條人影,在搖擺不定的燈火下顯得如虛似幻,不可捉摸。
塵土漸落,人影也變得清晰,果然正是大公子司徒不平。來得好快,也來得猛烈。他目光如炬,殺氣騰騰,掃過三人一眼後,又瞪了地上糞坑一眼,抬手掩住了口鼻,才沉聲冷冷問道:「藍無風何在?」
「那老毒婦?」鐵丹撓了撓頭,答道:「不曾來過呀。」
他強作鎮定,演技卻甚是差勁,連小勺子見了,都不禁心中叫苦。司徒不平當然一眼看穿,瞳孔一收,正要發難,秦弦月卻已搶先一步,冷笑哼道:「臭皮蛋,在大公子面前,你也敢有所隱瞞嗎?」
鐵丹一驚,沉聲道:「鹹月餅,人命關天,還請慎言!」
秦弦月揚眉笑道:「大公子,你也看見了,並非小女子不願相告,是有人不准呢!」
司徒不平冷哼道:「你從實道來,有本公子在,誰敢動你半根毫毛?」
秦弦月回瞪了鐵丹一眼,見他氣得漲紅了臉,卻不敢再插嘴,這才悠悠說道:「藍無風的確來過,卻不作停留,又走了。」
鐵丹似乎忍無可忍,破口罵道:「姓秦的!卑鄙小人!」
秦弦月冷笑回道:「那老毒婦總是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,你又何苦為了她,得罪大公子?難道是看中了人家美貌,癩蛤蟆想吃天鵝肉?」
兩人正要吵起來,司徒不平大怒喝止,追問道:「哪個方向?」
「跟我來!」秦弦月一聲嬌吒,腳一蹬,便衝了出去。司徒不平不疑有詐,緊跟在後,兩人很快便消失在了花園假山之後。
鐵丹見狀,雖明知大敵當前,嘴角卻還是忍不住露出了笑意。要騙過司徒不平並不容易,他與秦弦月沒作半句商量,竟各自心領神會,成功聯手唱了一齣雙簧,自然值得高興。不過任由秦弦月一人應付大公子,他也略感放心不下,於是回頭示意小勺子留下,自己裝模作樣大叫一聲:「大公子手下留人!」也急忙追了上去。
三人兩前一後,在花園裡穿梭急奔,鐵丹在後頭一邊追趕,一邊罵罵咧咧,秦弦月在前頭領路,也不時忍不住停下,回頭反駁幾句。三人從地園西跑到天園門前,又從天園奔至地園東緣,卻始終不見藍無風半個身影。司徒不平終於忍不住了,突然停下,沉聲怒道:「秦弦月!你在耍本公子?」
秦弦月停下叫道:「大公子冤枉呀!那老毒婦確實朝這方向跑了!」
鐵丹正好追上,大笑道:「怎麼著?鹹月餅莫非是迷路了?」
秦弦月怒道:「都怪你這臭皮蛋,吵吵嚷嚷,那老毒婦聽見風聲,當然早溜了!」
眼見兩人又要吵起來,司徒不平終於醒悟中計,猛然大怒一喝,也無暇再與這兩人糾纏,回頭一衝,身法如電,便朝來路疾射而去。既然是存心調虎離山、拖延時間,那藍無風肯定就在原處了!
鐵、秦二人被那一聲怒喝震得耳鼓發疼、頭昏腦脹,待得回過神來,司徒不平早已不見了身影。秦弦月心有餘悸,眼中卻仍浮起一抹淘氣,拍了拍胸脯笑道:「拖了不少時間,他們也該走了吧?」
鐵丹卻意猶未盡,哈哈笑道:「本還以為能拖得更久,總算此人也不是太笨!」
秦弦月放心不下,突然一凜說道:「你把小勺子留在原地了?不行,還是得追回去看看!」
鐵丹同意,兩人施展起輕功急奔,腳程比來時快了不少,但卻還是遠遠落在司徒不平之後。回到糞坑那片沙地前,遠遠一看現場,卻不禁大吃一驚。燈籠光下,只見那糞坑之旁,藍無風席地盤膝而坐,而司徒不平就佇立在她身前不遠,兩人似在說話,但距離太遠,卻聽不清語聲,只知一人咬牙切齒,一人目露凶光,情勢不妙。司徒不凡不知去向,但離藍無風約莫丈許,地上一人倒地不起,生死不明,卻竟然正是小勺子!
鐵、秦二人大驚失色,拔腿急衝上前,正要開口怒斥,說時遲那時快,只見司徒不平舉起一掌,毫不遲疑,悍然拍下!藍無風從糞坑中出來,渾身糞泥,司徒不平這一掌拍到半空,突然停下,顯然是不願肉掌沾上穢物,但掌風卻如利劍似的,殺意決絕,疾射而出!藍無風不閃不躲,彷彿坦然赴死,掌風直擊腦門,「啪!」一聲悶響,頓時七孔流血,氣絕身亡!
鐵、秦二人目睹這一幕,震驚不已,不由自主頓住了腳步,膛目結舌,衝到嘴邊的話竟愣是罵不出口,心中只浮起了無數疑問。兩人冒險騙走司徒不平,藍無風卻為何不趁機逃離?為何留在此處送死?司徒不凡人呢?小勺子是死是活?是何人下的毒手?
司徒不平與黎空谷情義深重,很多年前與藍無風也曾結伴同行,交情深厚,甚至兄妹相稱,如今雖然反目,但若非萬不得已,也不願殺害。此時他一掌斃了故友,心下也不免感到一陣悵然,長長嘆了口氣,喃喃說道:「藍無風呀藍無風,你不該苦苦相逼!」
這時秦弦月回過神來,忍不住吒聲罵道:「司徒不平!你當眾殺人,殘暴不仁,今晚的問命大會,休想本姑娘的符條……」
「閉嘴!」司徒不平突然猛喝一聲,回頭大怒斥道:「少再拿符條威脅本公子!是本公子對爾等處處禮讓,讓你二人誤以為本公子沒有雷霆手段了?」
他隱忍許久,此時滿腔怒氣怨氣,終於爆發,一股無形氣浪直逼鐵、秦二人而去,竟隔空把二人壓制得動彈不得。他氣猶未消,又沉聲說道:「本公子把話挑明,今晚大會,你二人倘若膽敢背叛,藍無風便是爾等榜樣!」
他語氣冷若劍鋒,又洪如鐘鳴,一字字震得兩人頭暈目眩,腦脹欲裂。盛怒之下,最後一句話更灌注了混沌無極之勁,震人耳鼓,攝人心魄,威力不在傳說中的獅吼功之下,總算他此刻不願再傷人命,亦不想擾亂今晚問命大會,否則若是全力施為,足可把常人活活逼成瘋子。不過饒是如此,鐵、秦二人亦覺心驚膽顫,瞬間汗流浹背,不由自主摀住了雙耳,神色痛苦,癱瘓跪倒在地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兩人才回過神來,抬頭四下一望,已沒了司徒不平蹤影。鐵丹爬了起身,走到藍無風身旁看了一眼,沉痛嘆道:「沒救了。」
秦弦月卻扶起了小勺子,一探脈搏,大大鬆了口氣,說道:「尚有氣息,只是昏迷了過去。」
鐵丹倍感慶幸,也走了過來,沉吟道:「如此說來,不是大公子下的手?」
若是司徒不平出手,只怕斷無存活之理。兩人又拍又搖,把小勺子喚醒過來,他迷迷糊糊睜開了眼,突然一驚跳起,揮舞著雙手叫道:「老毒婦,竟敢放毒!」
鐵、秦二人聞言不禁一怔,面面相覷,滿腹疑問。萬沒料到,出手迷昏小勺子的,卻竟然是藍無風自己。他們穩住了小勺子,追問事情經過,小勺子這才回過神來,娓娓說出前事。
原來當時秦弦月、司徒不平、鐵丹三人先後離開之後,小勺子便跑到糞坑前叫道:「大公子走了,快出來吧!」
司徒不凡聽見叫聲,與藍無風爬了出來,趴倒在地,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。小勺子摀住了口鼻,退了幾步,說道:「還等什麼,趁大公子走了,還不快逃?」
「不,不逃了。」藍無風卻搖頭說道:「山莊不小,可也不大,司徒不平若要追殺,根本沒有藏身之處。」
不久之前,她才著急求救,可如今卻突然神色一變,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,更索性盤膝坐下,彷彿已無懼無畏。司徒不凡看出事有蹊蹺,也顧不上清理一身糞泥,坐直了身子,沉聲問道:「夜叉娘娘,司徒不平有何非殺你不可的理由,如今可以相告了吧?」
藍無風似也並不打算隱瞞,點了點頭道:「不久前,他來找本座,追問師兄去向。」她冷笑了一聲,繼續說道:「師兄被公孫聞道扣押,此事你已猜到,但他卻還蒙在鼓裡。你兩兄弟才智別若雲泥,難怪他對你如此忌憚!」
司徒不凡坦然接受恭維,一笑說道:「那在下接著猜。娘娘當時偏偏不告訴他,要他乾著急?」
藍無風不否認,接著道:「隨後一言不合,便動起手來。」
司徒不凡沉吟道:「他的武功,遠在娘娘之上。但娘娘苗疆黑桑蠱門的毒功路數,卻詭譎難測,他一時半會,不易取勝。」
藍無風回想前事,目光隱現驚恐,顯然那一戰,甚是凶險。她輕嘆一聲,接著道:「但本座還是低估了他。他把本座逼入了絕境,本座一時情急,用了一記絕招!」
那一記絕招施展出來,頓時迷霧忽起,瀰漫四周,天地宛如夢境,霧裡浮現點點青綠微光,如同暗夜中一簇簇幽魂。幽光自成一體,卻又隨群而舞,聚時如河漢璀璨,散時復重歸死寂,其景絢麗迷人,但每一點幽光,其實卻都是殺機!
司徒不凡無法想像當時情況,但有一點卻可以肯定:「看來,他並未中招。」
藍無風又點頭,嘆道:「他不但躲過去了,更認出了這一招!」她一頓,眼神突然變得明亮,繼續說道:「這一招,名叫『螢蠶迷心蠱』,乃是當年師兄、本座,與他結伴同行時,在廬山迷霧之中,師兄觀螢火飛舞,有悟而創。師兄後來,把這一招記述在隨身一本冊子之上,這本冊子,名叫『空谷札記』!再後來,師兄親手毀了這本札記,這一招本該從此失傳於世,但卻沒人知道,本座在那之前,其實已暗中謄抄了一本!」
一段江湖奇人自創武學的傳奇故事,總是引人入勝的,但司徒不凡卻不禁苦笑道:「娘娘的故事,是否越扯越遠了?」
「沒有扯遠。」藍無風卻搖頭道:「司徒不平非置本座於死地的原因,正是因為認出了『螢蠶迷心蠱』,而終於察覺到,本座手上還有一本『空谷札記』抄本!」
司徒不凡終於聽出了端倪,眼神一亮,問道:「難道這本札記,還記述了其他了不得的招數?」
藍無風瞳孔一收,卻不回答,反而突然轉頭,朝小勺子招了招手,叫道:「小子,你過來。」
兩人渾身惡臭,小勺子忍受不住,本已越退越遠,這時他捂著口鼻,戰戰兢兢踏前兩步,正要說話,藍無風卻突然舉手一揮,只見一股白煙從她衣袖疾射而出,朝小勺子撲面而去,小勺子大吃一驚,脫口叫了半句:「老毒……!」話沒說完,人便已軟軟倒下,昏迷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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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勺子對鐵丹、秦弦月講述事情經過,說到此處,自然也就無法再往下說了。他恨得牙癢癢地,狠聲罵道:「老毒婦放毒偷襲,下次見到她,定要算帳!」
他醒來不久,仍感頭昏腦脹,又顧著說話,竟還沒有發現藍無風的屍首。鐵、秦二人心中一嘆,一時也不忍點破。鐵丹一邊思忖,一邊嘆道:「看起來,他二人是要商討機密之事,這才把你迷昏。這迷藥算輕的,也算手下留情了。」
秦弦月沉吟道:「司徒不凡與藍無風之間,會有何機密之事?話說完後,藍無風為何要留下送死?司徒不凡又去了何處?」
種種疑問,自然沒有答案。當時藍無風要說的機密之事,任他二人想破了頭,只怕也不可能猜得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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藍無風出手放毒,小勺子瞬間倒下,司徒不凡眼睜睜看著,沒有出手阻止,臉上神情,卻反而更顯凝重。他知道,藍無風的故事要說到壓軸之處了。
心中雖已有預期,但藍無風接下來的話,卻還是叫他心頭一震,大吃一驚。當時藍無風說道:「這本札記,還記述了另一門,師兄所創的絕技,『罡炁挪移大法』!」
司徒不凡從沒聽過這門絕技,更不知其作用,但單憑字面上幾個字,卻已足夠令他心中一凜,目光大盛,追問道:「罡炁?挪移?」
藍無風嘿嘿冷笑,語帶鄙夷,繼續說道:「世上沒有人能想到,那司徒不平如今武功高絕,不可一世,但他其實與你一般,天生罡炁殘缺,本也無法修練你青雲宮的混沌無極神功!是他巧言令色,迷惑師兄,致使師兄鬼迷心竅,竟甘願自殘,把自身肝膽罡炁,轉送於他,才造就了他如今的天下無敵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