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我死你活

「天以十有一炁,散布中宮,或盈或虧,各循其命。盈則可登無極,虧則難窺混沌。」

這是混沌無極功心法要訣中,開宗明義第一句。人之五臟六腑,存有先天罡炁,或盈或虧,與生俱來,人力不可強求。自數百年前,先祖開創這門神功以來,這便已是鐵律,世世代代,多少司徒家的子弟,受罡炁缺失所累,落魄一生,甚至死於非命。

司徒不凡身受其害,自然更有體會。不過此時藍無風聊聊數言,竟一舉擊碎了這百年鐵律。司徒不凡腦中「轟!」地一聲,心神劇震,如遭雷擊,猛然一跳而起,膛目結舌,不敢置信。

先天罡炁,竟可挪移轉送?世上倘若真有此等逆天功法,對他、對司徒家、對青雲宮、甚至對天下武林,影響之大,無以復加!

若得此法,豈非他司徒不凡也能修練神功?

若得此法,豈非司徒家世世代代,從此再也無需受先天罡炁所限?

但凡是對青雲宮、對混沌無極功有所了解之人,都能想得通箇中利害,司徒不平自然也不例外。這便是他不計一切代價,不顧昔日情誼,拼著惹惱鐵丹、秦弦月,也非得殺藍無風滅口的原因,他絕不能讓司徒不凡得到這門功法!

黎空谷天縱英才,當年開創此法後,當然也意識到了這一層。他也更意識到,這一門功法倘若落入了青雲宮手中,必遭濫用,有違他相助司徒不平練功的初心,因此毅然親手毀了札記,讓此法從此失傳。

此時司徒不凡心情激動,思緒也亂如麻絮。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個問題:此一秘密,公孫聞道、又或是斗篷人,是否知情?天底下,又有什麼事能瞞得過他們?想到此處,司徒不凡終於恍然大悟。斗篷人救下黎空谷,並把藍無風軟禁於山莊,絕非偶然!山莊大門對聯早有批示:「局中局人意改天命。」這便是他司徒不凡算漏之事,這,才是他與司徒不平之間,真正的較量!長風劍不過只是一種象徵,甚至是一個幌子,只有這「罡炁挪移大法」,才是真正能夠扭轉局勢的關鍵!

事關重大,他再顧不上禮數,突然衝到藍無風身前,厲聲質問道:「空谷札記如今何在?」

藍無風不答,卻露出鄙夷之色,冷笑道:「司徒不凡呀司徒不凡,本座早已料到,你一旦得知此事,必也會想把札記據為己有!」

司徒不凡怒道:「你若是一早傳我挪移大法,又何須費那無謂的心神,養狗、釀酒、種花,煉什麼『三花聚頂』?你難道不是恨司徒不平入骨嗎?如今功敗垂成,對付他的唯一辦法,便是把札記交給我!」

藍無風哼了一聲,才長長一嘆,說道:「本座又何嘗不知?當年你到雞冠嶺來,我也仔細思量過。只不過,這罡炁挪移大法,損人利己,害人不淺,本姑娘豈可輕易傳你?你青雲宮的作風,我豈能不知?一旦得了此法,必不擇手段,強擄無辜之人,奪其罡炁,毀其一生!除了你,你司徒家子孫後代,還要循環往復,繼續害人!」

司徒不凡冷哼譏道:「藍無風,你可是江湖上人人聞風喪膽的毒夜叉,心狠手辣,毒人無數,誰人不知?莫說其他,你與那孟二娘之間的賭約,便害了多少人?此時又何必惺惺作態,假慈假悲?」

藍無風悵然說道:「師兄當年親手毀去札記,正是不願此法為禍蒼生,本座雖從不在乎他人生死,卻也不願違背師兄心意。更何況,師兄身受其害,本座親眼所見,若非萬不得已,又豈願有他人步其後塵?」

司徒不凡冷靜下來,收起了怒氣,沉聲說道:「夜叉娘娘,司徒不平就在左近,時間不多,莫再閒扯!你我心知肚明,今日把此事相告,就是打算傳我此法!娘娘有何條件,儘管說吧!」

藍無風臉上陰晴不定,似也在天人掙扎,良久,才下了決定,點頭道:「沒錯,如今便是萬不得已之時了。懷璧其罪,司徒不平一日不置本座於死地,絕不罷休。本座死不足惜,但未能為師兄報仇,本座不甘心!本座拼死出逃,為的就是找你!但本座傳你此法,卻需與你,約法三章!」

「娘娘請說!」

藍無風思忖了片刻,說道:「其一,你要剷除司徒不平,為師兄報仇!」

司徒不凡冷冷一笑,答得乾脆:「不在話下!」

「其二,師兄倘若還在人世,你需保他周全!」

這一條,卻叫司徒不凡不禁躊躇遲疑。他心知肚明,正如藍無風所言,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,黎空谷掌握了此等秘術,便等若已把青雲宮的存亡攥在了手裡,依青雲宮的作風,斷不可能容於世上。此刻他人在公孫聞道手裡,作為人質,興許尚可多活幾日,但一旦藍無風交出了札記,他便必死無疑!所幸藍無風說的是「倘若還在人世」,那倘若黎空谷死在了公孫聞道,甚或是斗篷人的手中,他無力解救,也不算違約了。

沉吟了片刻,他有了主意,抬頭說道:「好,在下盡力而為!」

「其三,我把札記交給你,只是為了對付司徒不平。你一旦練成神功,便要毀去札記,天底下,包括你司徒家今後的後人在內,不得再有第三人使用此法!」

這一條,司徒不凡不必多想,藍無風還未說完,他心中已有答案:絕無可能!這套罡炁挪移大法,關係太過重大,是足以改變司徒家以及青雲宮所有人今後命運之物,一旦到手,怎可毀去?不過事到如今,莫說藍無風別無選擇,他司徒不凡又何嘗不是如此?即便要撒謊食言,他也得不惜一切代價,把札記拿到手!

他心念急轉,知道無可奈何,一咬牙,抬頭答道:「好,一切依你!」

只不過藍無風卻也不是易與之輩,她還不放心,又說道:「空口無憑,你得立下重誓!」

司徒不凡向來行事果決,既然已拿定了主意,便不再猶豫,一不做,二不休,他馬上跪倒在地,面不改色,高舉三指,朗聲說道:「我司徒不凡對天起誓,今與夜叉娘娘約法三章,如若有違,願受天打五雷轟,不得好死!」

不料藍無風卻還不滿意,搖頭說道:「不夠。你跟本座說一遍。倘若有違此誓,你青雲宮必眾叛親離、身敗名裂,你司徒家,必家破人亡、代代為奴,永世不得超生!」

司徒不凡忍不住回頭怒瞪了她一眼,說道:「不愧毒夜叉,果然夠毒。好,都依娘娘!」

他依舊跪地舉臂,把藍無風的話又鄭重重複了一篇,然後才站了起來,轉身對藍無風說道:「娘娘,現在可以交出札記了嗎?」

藍無風算是極為謹慎了,但她卻還是算漏了一層。司徒不凡不像司徒不平,他從來不以君子、俠士自居,更不會因昧著良心起個假誓而感到有絲毫愧疚。對他而言,假誓就是假誓,再毒再狠,亦是枉然。天底下有兩種人,一種敬天地、懼鬼神,而另一種,才是最可怕的人。

這時藍無風再挑不出任何毛病,只好點了點頭,說道:「本座謄抄的空谷札記,不在身邊。很多年前,本座已把它藏了起來,就在雞冠嶺!你俯耳過來,本座告訴你藏書所在。」

司徒不凡俯下身子,藍無風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,司徒不凡聽得仔細,默默記下。札記竟然藏在雞冠嶺,這倒有點出乎他意料之外。這也意味著,無論如何,當前要務不變,還是得先離開這個鬼地方,才能取得札記。札記出自黎空谷之手,所載想必深奧難懂,多半還得尋個精通毒術、蠱術之人協助,方能施展挪移大法。另外,當然更少不了物色合適之人,以作罡炁之源,自願亦好,強奪也罷,都只是末節,對青雲宮而言,皆非難事。

他還在默默思忖著接下來的行動,藍無風卻已長長嘆了一口氣,彷彿終於放下了心頭一個沉重包袱,說道:「好了,該說的,都已說完,司徒不平隨時可能回來,你趕緊走吧。」

「那你呢?」

「本座不走。本座就在此等著他!」

「等他?」司徒不凡明白了她的意思,說道:「你這是尋死。」

「沒錯。」藍無風咧嘴慘笑,說道:「他不殺本座,必不罷休。本座死,你便可以活。你活,他便得死。所以你不能在此地出現,不能讓他知道你我見過面!」

司徒不平早已有殺司徒不凡之心,倘若得知司徒不凡已得到了挪移大法的線索,那司徒不凡只怕便只有死路一條了。司徒不凡明白其中利害,輕嘆道:「原來娘娘早把一切都想好了。」

藍無風抬頭仰望著黑漆漆的假星空,語氣變得悲涼,說道:「本座把札記交了給你,已破了師兄的戒,再無面目見他。本座除了一死謝罪,別無選擇。你若還能見到師兄,煩請替本座轉告一句話。」

「你說。」

藍無風一陣哀怨慘笑,幽幽說道:「他親手銷毀的札記,我保全了;他極力維護之人,卻很快便要被我害死了。你問問他,到了那一刻,是愛他更多一些呢,還是恨我更多一些?」

司徒不凡聞言,心中不無感慨。藍無風與黎空谷,看似兩種不同的人,其實卻都一樣,都是用情至深之人。他們窮一生追逐,只為在意中人心裡留下不可磨滅的一筆。不同的只是,這一筆,有人以愛為墨,有人以義為墨,而藍無風被命運逼至絕境,竟選擇了以恨為墨。這是深情的無奈,還是扭曲的執念?

司徒不凡自問不齒那般為情自殘的癡狂,卻也不得不感激藍無風的犧牲。他沉默了片刻,黯然跪下,朝藍無風叩頭拜倒,說道:「晚輩記下了。」

他沒有勸藍無風別去送死,也沒有設法替她解圍。或許這是在成全藍無風,或許他實在無計可施,又或許在他看來,即便逃過此劫,即便不是司徒不平動手,藍無風也已非死不可了。

說完這一句,他便離開了。

——

「滴、滴、滴。」山莊主殿議事廳內,漏壺穩定地發出滴滴水聲,在一片寂靜的環境下,清晰可聞。

在地面上,人們若想知道目下時辰,抬頭望天即可,這種精確的計時儀器,用處不大。但在這不見天日的世界裡,卻顯得極為重要了。

銅製小桶中的水位,控制著浮箭的浮沉。又一聲「滴!」浮箭微顫,刻尺之上,箭尖所指,正好是戌時初刻。若是在地面上,此時天色正好開始暗下,也正是三天以前,眾人隨公孫聞道進入七曜塔的時分。

此時,七曜塔突然大放光明。

塔內五層閣樓,皆點起了明亮燈火,透過窗戶,亮光四射,在暗無天日的環境下,顯得分外耀眼,宛如寶塔佛光,即便身處半里之外的人園院子內,只要抬頭一望,也能看見遠處燈火生輝。

山莊裡的七人,看見了寶塔燈光,都能明白當中意思。第二輪的祈燈問命大會,即將開始。

七人不約而同,都來到了天園七曜塔前。司徒不凡換了一身新衣,容光煥發。鐵丹、秦弦月、還有小勺子,都斜眼朝他瞪了過來,鐵丹更有意無意,摀住了口鼻,竟使得連司徒不凡這樣的人,也略感心虛。他早前回到院子,已前前後後把渾身沖洗了八次,但無論再怎麼洗,卻連他自己也彷彿還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惡臭。

其他人倒似乎沒有察覺。雲菲語怯生生地垂首佇立一旁,郭大膛則漲紅著臉遠遠躲著她。大公子司徒不平似乎心情不佳,黑喪著臉,目光掃過眾人,哼了一聲,帶頭走進了七曜塔。

塔內除了燈火通明,與上一次來沒有什麼變化。七人不作停留,逕自魚貫登上五樓。天命燈已然點亮,光芒四射,彷彿又活了過來,依舊金碧輝煌,燈壁上與上次一樣,映出了一幅水墨般的八駿圖,栩栩如生。

燈前一人身穿道袍,杵立不動,聽見眾人上樓,才緩緩轉過身來,正是公孫聞道。

三天以來,七人還是第一次看見「外人」。他從何而來?是一直藏在暗處,還是時辰到了,才使用遁術現身?

公孫聞道臉上微帶笑意,一手輕撫雪白長鬚,渾身依舊彷彿散發著仙氣,但鐵丹以及秦弦月二人,經過早前與司徒不凡一席話後,此時再看公孫聞道,感覺卻已與三天前大不相同。那本來爾雅睿智的目光當中,彷彿還隱隱藏著一絲狡黠,叫他二人不由自主,暗暗提防。

這時公孫聞道他看了七人一眼,微笑說道:「各位,人已到齊,那便開始吧!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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