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公孫聞道說:「人已到齊。」司徒不凡聞言,心中不禁暗暗冷笑。上一次問命大會,加上公孫聞道,本有九人。如今少了藍無風,公孫聞道卻不聞不問,絲毫不覺意外。這意味著,他所料無誤,這大千山莊裡發生的事,全都在公孫聞道監視之中,甚至說不定,更全都在他意料之內。
祈燈問命的流程,眾人都已熟悉,無需公孫聞道再多作講解。他正要開始焚香作法,突然一人沉聲喝道:「且慢!」卻是司徒不平。
公孫聞道一怔,抬眼問道:「大公子,有何見教?」
司徒不平冷哼一聲,上前一步,朗聲說道:「本公子要驗燈!」
「驗燈?」公孫聞道微感詫異,其餘眾人亦面面相覷,不明所以。
司徒不平繼續說道:「本公子懷疑,這問命一事,有造假之嫌!」
公孫聞道笑道:「大公子只怕是多疑了。天命之輪,一轉為心,二轉為念,三轉為命。影定於幕,命成於心。非人定之,天也。天命燈以兆象示天命,何來造假?」
司徒不平冷笑道:「公孫聞道,三天前那一晚,你便是如此故弄玄虛,還真幾乎把所有人都蒙騙過去了。本公子事後反覆思量,越想越覺事有蹊蹺。這盞走馬花燈,真有你說的那般神奇通靈嗎?」
公孫聞道莞爾笑道:「通靈倒不至於,神力卻還是有的。否則,又怎能讀懂各位符條上的名字,作出裁決呢?」
司徒不平冷哼譏道:「本公子所指,正是此處關鍵。說不定,此燈根本目不識丁,不管大夥符條之上寫了什麼,結果永遠是龍虎相爭,不分勝負?」
公孫聞道臉色一沉,說道:「大公子請慎言,不得對天命燈不敬!」
司徒不平毫不退讓,說道:「是騾子是馬,拉出來溜一溜,便知真章。若不驗燈,這一場問命大會,本公子絕對不認!」
公孫聞道臉色似乎變得很難看,沉聲問道:「大公子執意如此嗎?」
司徒不平更是得意,忿然搶著又道:「不僅如此,倘若無法驗證,那便意味著,你由始至終,都在存心戲耍我等。公孫聞道,你若假借長風劍之名,在此弄虛作假、招搖撞騙,本公子絕不輕饒,定要清理門戶,以正青雲宮之名!」
他得勢不饒人,而另一邊,司徒不凡、鐵丹、秦弦月三人,卻不由得相互對視了一眼,心中暗暗一凜。司徒不凡早已斷言天命燈只不過是戲台上一件道具,卻沒曾想原來司徒不平竟也有同樣質疑,這倒令他有些刮目相看了。倘若一切都是公孫聞道所設之局,那第一次問命的結果,便不可能是偶然。他當晚本來斷定,公孫聞道必有暗中操縱天命燈的手法,但當時雖瞪大了眼睛,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,卻始終看不出端倪。後來反覆推敲,他也得出了同一結論,天命燈想必只能有一種兆象,什麼大公子為龍、小公子為虎云云,不過是公孫聞道唬人的台詞罷了。此時他見司徒不平步步逼近、咄咄逼人,心中倒忽覺有趣,公孫世叔呀公孫世叔,這一場戲,你又當如何演下去呢?
不料此時公孫聞道卻突然咧嘴一笑,說道:「好,真金不怕烘爐火,老夫便依大公子要求,作一測驗。」
他不慌不忙,從懷中取出了兩張符條,走到一旁案上,提筆寫了兩句,隨後高舉符條,回過身來向眾人展示。
字跡鐵畫銀鉤,一張寫的是「虎嘯山林」,另一張則是「龍騰九天」。
他神色自若,說道:「將此二符,分別呈上,天命燈依言現兆,是否作假,一目了然。」
如此測驗,公平公正公開,連司徒不平也挑不出破綻。公孫聞道見眾人沒有異議,又把「龍騰九天」符條放好在案上,拈著「虎嘯山林」符條,走向天命燈,正打算把符條投入燈下匣口,司徒不平忽又上前攔下,說道:「不勞公孫先生,本公子親自來。」
公孫聞道抬頭瞪了他一眼,淡淡一笑,乖乖交出符條,自己更遠遠退到一角,垂手站定,一動不動,以示公允。
司徒不平接過符條,待公孫聞道走遠了,才冷冷一笑,把符條折好,投入匣口之中。等了片刻,不見反應,他回頭一瞪公孫聞道,公孫聞道搖頭笑道:「大公子,你得念咒呀。咒語如下,你隨老夫複誦吧。太上有命,三才運轉……」
他搖頭晃腦念起咒語,司徒不平卻「哼!」地一聲打斷,自顧自提氣喝道:「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,敕!」
司徒不凡記憶猶新,上一次啟動天命燈時,公孫聞道長長念了一段咒語,最後也猛然大喝一聲,震得眾人耳鼓作痛。此時司徒不平這一聲「敕!」,響亮不輸當時,顯然他也看出來了,咒語任你胡謅,關鍵只在那一聲喝。內家高手,氣運丹田,把內力灌注於喝聲之中,既然能震人耳鼓,當然也能震動燈內的精密機關,啟動焚符工序。司徒不平能識破這一層障眼巧技,顯然這三天以來,除了拉攏眾人以外,倒也並非全然不作思索,只不過心思卻還是用錯了地方。他如此計較天命燈是否公正,便意味著在他心裡,還是指望著在問命大會上贏得長風劍,在司徒不凡看來,這便是刻舟求劍了。
果然喝聲落下不久,天命燈便生出反應,一絲青煙冉冉升起,燈壁上影像緩緩變形,最後一團亂影漸漸沉定,只見崇山峻嶺,林木森森,一頭猛虎攀身岩上,昂首長嘯,神態傳神逼真,眾人彷彿能聽見嘯聲震徹四野,果然是一幅「虎嘯山林」之兆。
司徒不平不服氣,一言不發,走到案前取下另一張「龍騰九天」符條,然後投符、念咒,重複又試一次。這一次,只見一片雲霧繚繞,神龍若隱若現,盤旋而上,似欲沖破雲霄,一幅「龍騰九天」之兆,躍然燈壁之上。
此一結果,連司徒不凡也不禁詫異。他本來也堅決不信天命燈有認字的神力,但公孫聞道由始至終,都離天命燈遠遠地,連手指頭也不曾動過分毫,他到底用了何種手法,來操控天命燈的兆象?難道他又失算了?難道天命燈當真是一件通靈神器?
司徒不平也啞口無言,公孫聞道自然得意起來,笑道:「如何?大公子,可要再試一局,驗一驗龍爭虎鬥、旗鼓相當的局面?」
司徒不平沉吟不語,司徒不凡開口笑道:「依本公子看,就不必多此一舉了。天命燈貨真價實,已毋庸置疑。平白浪費了許多時間,五位有緣人只怕也早已不耐煩了。」
天命燈是神器也好,是道具也罷,這一場戲,始終還是要往下演的,他如今只想看看,在公孫聞道的劇本當中,下一折戲到底有何驚喜?
司徒不平悶哼一聲,忿然說道:「那便開始吧!」他一頓,目光又掃過眾人一眼,冷冷說道:「各位,本公子向來一言九鼎,說過的話,從不食言,還請各位也謹記自己的使命,莫要辜負了今晚這一場問命大會!」
言下之意,是在提醒鐵丹等人,莫要忘了背叛他司徒不平的下場。五位有緣人皆避開了他的目光,各有心思,無人答話。
這場小風波便算過去了,公孫聞道重新開始膜拜寶燈,焚香作法。雖只是裝腔作勢,但顯然這問命儀式,還是得按著流程來走。書說簡短,最後五人又各自拿了一張符條,鐵丹、秦弦月、小勺子、郭大膛、最後雲菲語,依次寫名、膜拜、投符完畢,公孫聞道再次念咒:「吾今開火鎖,啟命機,願天命降臨,示兆於世!」
咒聲震動寶燈,燈頂青煙再現,兆象化作亂影,漸漸成形。在場眾人屏息以待,心中不由自主都緊張了起來。這一次問命的結果,不但將決定長風劍歸屬、青雲宮新主,更將決定眾人是否能平安離開大千山莊的命運。
命輪彷彿轉了特別久,最後塵埃落定,復歸靜止,只見虎嘯龍吟,兩相對峙,劍拔弩張,竟然又是一個勝負未分!
眾人目瞪口呆,公孫聞道搖頭扼腕,長嘆道:「天意弄人啊!看來今晚依舊難分軒輊,長風劍新主難產呀!」
那如何是好?難道又要再等三天?司徒不平的耐心已消磨殆盡,他忍無可忍,突然身形一動,瞬間衝到了公孫聞道身前,一手扣住了他咽喉,把人舉了起來,大怒斥道:「混帳東西,欺人太甚!」
公孫聞道武功本來不弱,但到了司徒不平手下,卻竟如老鷹爪下的小雞,全無還手之力。他要害被扣,無法脫身,驚慌叫道:「你、你、你意欲何為?」
司徒不平怒道:「公孫聞道,你造假!本公子不服!」
公孫聞道辯駁道:「大公子已親自驗過寶燈,何來造假一說?」
司徒不平一揚眉,回頭掃過了五位有緣人一眼,冷聲問道:「你們當中,有何人符條之上,寫了司徒不凡?站出來!」
他目光如劍,銳氣滲人,眾人無不忽感不寒而慄,不由自主垂頭避開了他眼神,唯有鐵丹壯著膽子,嘿嘿一笑答道:「當、當然沒有!我等對大公子,可是忠心耿耿,全、全都寫了個『大』字呀!」
餘人皆不作聲,即便不點頭,也不敢搖頭。司徒不平此時自然也並無意認真探討真假,有鐵丹這一句,便已足夠。他又回頭瞪著公孫聞道,厲聲說道:「你都聽見了吧?本公子不管你用了什麼手法、耍了什麼把戲,反正這走馬燈的兆象,本公子不認!」
公孫聞道反倒冷靜了下來,訕笑道:「天意不可違,天命不可欺!大公子以雷霆之勢施壓,豈能真得人心?」
「少廢話!馬上把長風劍交出來!」
「天命燈未有裁決,恕老夫無法從命!」
「狗屁天命燈!」
司徒不平怒不可遏,突然拋下了公孫聞道,轉身一躍而起,大喝一聲,雙掌齊出,朝天命燈拍了過去!眾人見狀,大吃一驚,公孫聞道更是嚇得魂飛魄散,大叫一聲:「萬萬不可!」
但這四個字,卻絲毫阻攔不了司徒不平毀燈洩憤的決心。雷霆之怒,勢不可擋,雙掌開山裂石的力道,打在天命燈上,如摧枯拉朽,只聽「嘩啦嘩啦!」一陣巨響,天命燈應聲碎裂,幾乎同時,燈熄火滅,眾人眼前突然一黑,伸手不見五指,黑暗中只聽陣陣呼喝聲、腳步聲,頓時亂成一團。
好在有人眼明手快,馬上點亮了一盞檯燈。檯燈比起天命燈,自然暗了許多,但在這一刻,卻不但足以照明,更足以穩定人心。眾人抬頭一看,一人高舉著檯燈,朗聲喝道:「莫要慌亂!」原來是司徒不凡。
眾人回過神來,再看天命燈,只見燈骨橫斜,殘片四散,再無半點光芒,只餘灰燼飛揚消飄散。公孫聞道跪倒在殘片之中,面如死灰,渾身顫栗,喃喃不斷哀聲叫道:「休矣、休矣!皆休矣!」
司徒不平負手傲立,神色一片鄙夷,哼道:「一盞造假的走馬燈,毀便毀了!再不交出長風劍,你的下場,與此燈同!」
「長風劍?」公孫聞道搖頭慘笑,語氣悲憤,說道:「大公子呀大公子,你可知你闖下了何等大禍?你竟還問老夫要長風劍?長風劍,已經沒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