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「長風劍已經沒了!」
仔細想想,這其實是一句很奇怪的話。它所引出的問題,比解答的多。「沒了」是什麼意思?是從來都沒有,還是突然丟了?怎麼沒的?何時沒的?是被人偷了、還是被火熔了?
司徒不平有自己的答案。他聞言勃然大怒,一手扯住公孫聞道衣襟,把人提了起來,厲聲罵道:「混帳!你果然在戲耍本公子!」
公孫聞道卻毫無畏懼之色,反而一臉無奈,苦笑嘆道:「天地道法,博大精深,大公子不該狂妄。天命燈納乾坤而鎮鋒芒,長風劍飲星河而藏其鋒,二寶陰陽相倚,如魂如魄,命出一體,運隨一轍,燈在劍伏,燈毀劍飛!長風劍本來的確在老夫手上,只可惜,大公子你毀了寶燈,長風劍便也飛走了!」
司徒不平怒極反笑,氣道:「公孫聞道!你還要繼續裝神弄鬼、胡說八道?」
公孫聞道指著那一堆寶燈碎片,嘆道:「大公子倘若不信,何不自己看看?」
司徒不平一動不動,絕不肯輕易受騙,但司徒不凡卻依著他所指的方向,看出了端倪。他心中一凜,上前翻找了片刻,在一片狼藉之中,抽出了兩片厚厚的木板。兩片木板本是一塊,受不住司徒不平掌力衝擊,斷作兩截。分開看,無甚特別之處,但重合一塊,卻有驚人發現。在這塊木板之上,竟挖出了一道兩三尺長的凹槽。
但凡是見過「劍」這種事物的人,都能認得出來,這是一把劍的劍槽;但凡是見過長風劍的人,也都能認得出來,這正是放置長風劍的劍槽!從劍身的寬窄長短,到護手的形制模樣,再到劍首晶石的形狀大小,皆分毫不差,若是稍一晃神,甚至還彷彿能看見長風劍安躺於劍槽之中的幻影!唯一的問題是,此刻劍槽空蕩蕩地,長風劍哪去了?
這三天以來,司徒不平除了拉攏眾人以外,當然也曾試圖搜尋長風劍。這七曜塔,當然是他重點搜尋的地方。他把五層廂房都搜了一遍,卻萬萬沒有想到,原來長風劍竟一直藏在天命燈內!
眾人目瞪口呆,這時公孫聞道又抬手指天,說道:「各位再看看,那也是長風劍飛走的證據!神劍一驚,沖霄而去,誰人可攔?」
這一層廂房位處塔頂,朝上一看,便是斜梁屋瓦。此時只見在天命燈正上方,屋瓦竟無緣無故,出現了一個兩三寸大小的洞口。這洞口是什麼時候出現的?沒有人能說得清楚。方才進來之時,大夥都只專注在天命燈上,當然不會有人無緣無故抬頭查看屋頂。按公孫聞道的說法,這是長風劍在燈毀火滅的那一瞬間,沖霄而飛,破頂而出,留下的洞口。可有人看見這一幕?當然沒有,不過當時情況混亂,又一片漆黑,看不見,又有何不合理之處?
連司徒不平也想不到不合理之處。他仰頭怔怔看著洞口,陷入沉思,公孫聞道趁他分神,突然一掙,撕破了胸前一片衣襟,但卻總算脫離了束縛。不過他卻並沒有要逃的意思,只是整了整衣袍,不斷搖頭嘆氣。他嘆氣顯然並不是為了這一件道袍,但卻似乎也並不是為了長風劍。難道還有比長風劍飛走更糟糕的事情?
司徒不平不以為然,但卻一時想不到駁斥的話,只是搖頭道:「公孫聞道,你這些神神叨叨的說辭,本公子一個字也不信。」
公孫聞道無可無不可地慘然一笑,回道:「信不信由你,但你可曾見過,天底下有拿自家性命來說騙話之人?」
「自家性命?」司徒不凡搭腔奇道:「公孫世叔你的性命?此話何意?」
他本來打算袖手旁觀,靜靜看一齣好戲,但公孫聞道的劇本演至此刻,已太過有趣,他忍不住想要追問了。公孫聞道抬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又掃過了在場眾人一遍,才答道:「不但是老夫的性命,在場所有人,都難逃一劫!各位有所不知,天命燈非但問兆之器,其神力更能開闢天地!此莊此院,並非凡世磚瓦,實乃寶燈所孕,以光為天,以影為地,以火息為氣脈,造就此一方幻界!」
「一方幻界?」鐵丹也忍不住質疑追問:「我等難道不是身在地底山腹之中?」
「山腹?」公孫聞道莞爾一笑,接著道:「多麼可笑的想法。天底下,有什麼人會在這種地方建造一座莊院?」他一頓,又正色道:「各位立於廊下,見瓦樑松竹,皆是虛境之象;仰觀蒼穹,似見繁星,實則光華皆由燈心一息所映!」
鐵丹心中一凜,轉身衝到窗前,仰頭一看,不禁大吃一驚,叫道:「天上星辰,果然全不見了!」
他早已發現天上繁星有些異樣,這些天多次觀察,更可以斷定星辰絕非真實。但比滿天假星辰更可怕的,卻是如今的一片漆黑、一片死寂!
公孫聞道苦笑道:「這就對了。這一方幻界與人間隔絕,如夢如籠,唯有天命燈為關樞,可啟可閉。天命燈乃我等出入幻界的唯一通道,大公子毀了天命燈,同時也將離開幻界的出路,也封死了!」
「封死了?」這一下連秦弦月也心頭一震,著急追問道:「什麼意思?」
公孫聞道長嘆道:「意思就是,我等所有人都已被困死在此處,再也無法離開了!」
眾人心頭感到一股涼意,不由自主都把目光投到了司徒不平身上。天命燈是他一手擊碎,釀成大禍,何人承擔?司徒不平不禁也覺一絲心虛,但卻還是怒目圓瞪,斥道:「無稽之談,一派胡言!」
公孫聞道恍若未聞,自顧自繼續說道:「不僅如此,各位可感覺到了?幻界正在變化!」
眾人面面相覷,不解其意。他又搖頭晃腦,接著道:「幻界本非常存之地,依燈而立,因燈而續。天命燈隕,根基動搖,幻境亦將如沙盤傾塌,漸次坍縮!」他長嘆一聲,又慘然笑道:「往好處想,至少我等不會活活餓死,因為在那之前,幻界便將毀滅,身處界內之人,也將灰飛煙滅!」
司徒不平惱火罵道:「你再胡說八道,不必等世界毀滅,本公子馬上便斃了你!」
公孫聞道無視威脅,反而苦笑道:「大公子若想動手,悉聽尊便,反正,已經快到子時了。」
司徒不凡又忍不住追問道:「到子時又如何?」
公孫聞道嘆道:「老夫的話,小公子都沒在聽嗎?這一方幻界正在坍縮,每夜子時,在座各位當中,便會有一人暴斃身亡!」
司徒不平冷笑道:「危言聳聽!我看第一個該死之人便是你!」
公孫聞道非但不辯駁,反而點頭道:「可能是老夫,也可能是諸位,也可能,是大公子你。子時將至,老夫是否危言聳聽,很快便有分曉。至於到底會是誰,那便得要看太上老君擲骰子的手氣了。」
從此刻算起,到今夜子時,只剩下不過個把時辰。眾人聽得頭皮發麻,心裡頭涼颼颼地,但卻又覺不可思議,將信將疑。不過司徒不凡卻似乎已全盤接受,接著問道:「難道便沒有補救之法?」
「有。」公孫聞道點頭答道:「除非,尋回長風劍!」他一頓,又開始了神神叨叨的說辭,解釋道:「長風劍久鎮於天命燈腹,歲月相熔,吸燈火之精,飲光影之氣,雖無天命燈之神力,其殘留之寶燈精氣,卻足可劈斬虛空之障,重開返世之門!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司徒不凡彷彿深信不疑,又問道:「那長風劍如今飛到了何處?」
公孫聞道莞爾笑道:「幻界已完全封死,我等出不去,長風劍當然也一樣。」
「世叔的意思是,長風劍就藏在山莊之內某處?」
公孫聞道點了點頭,卻又搖了搖頭,愁眉苦臉嘆道:「山莊雖不大,但要尋找一把劍,卻不比大海撈針好多少。來不及,來不及的。」
「也就是說,在今晚子時之前,倘若找不到長風劍,我等當中,便會有一人死去?」
「沒錯。」
「接著在明晚子時之前,倘若還是找不到長風劍,便又會有另一人死去,直到我等八人,全都死光?」
「你終於聽明白了。」公孫聞道彷彿感到欣慰,接著又說:「除非……」
「除非什麼?」司徒不凡在追問,但語氣卻並不著急,彷彿早已料到有此「除非」。
公孫聞道苦澀一笑,答道:「今夜子時,死的會是誰?比死亡更可怕的,是未知、是等死的過程!若是忍受不住煎熬,也可以選擇自願獻祭。」
「如何獻祭?獻祭了又如何?」
公孫聞道輕撫長鬚,正色道:「小公子可知為何每夜必死一人?蓋因幻界有違天條,故有神龍司戒。天命燈若在,龍不妄動,天命燈破滅,龍自怒而出動,其目的,就是為了清剿幻界,是故每至子時,必索一命,直至眾生俱寂,幻界湮滅。獻祭者,將自身血肉,奉予神龍,神龍息怒,眾生方可獲得寬赦,換一日太平。」
司徒不平在一旁默默聽了許久,被這許多神神叨叨、瘋瘋癲癲的言語惹得火冒三丈,這時終於忍不住了,大怒斥道:「怪力亂神、危言聳聽!」
話音未落,他突然出手,運指如風,「啪、啪、啪!」瞬間點了公孫聞道身上好幾處大穴。公孫聞道猝不及防,大吃一驚,捂著咽喉咿咿呀呀,卻再說不出半個字來。司徒不平雖然惱怒,但卻還未亂了分寸。公孫聞道雖然在他眼中只不過是個下人,但卻始終是青雲宮的下人、是宮父的親信,可輕易殺不得。此次出手,只不過的點了他身上啞穴,叫他再無法鬼話連篇罷了。
不過公孫聞道雖然無法再說,但方才所言也已足夠駭人聽聞了。眾人面面相覷,一臉驚恐,各有心思,卻都不知所措。且不論子時必有人暴斃一說,是否屬實,但說早前本以為過了今晚,便可重獲自由,如今看來,是異想天開了,一時之間,無不都陷入了絕望,越想越是面如死灰。
塔外漆黑死寂,樓內燈火幽幽,只聞眾人粗重急促的呼吸聲。沉默良久,竟是郭大膛開口說了話:「大、大公子,人命關天,是、是否寧可信其有?」
司徒不平哼了一聲,心中彷彿也正好有了主意,回頭看了眾人一看,冷笑道:「你們怕死?怕死便好,若想活命,便去找長風劍!」
他心中思忖,公孫聞道所言,真假難辨,但萬一為真,那長風劍豈非就在眼前?只要有一絲的機會,那劍便還是得找。趁此機會,正好把所有人動員起來,也省去自己不少力氣。只要長風劍現身,不管落入何人手中,他要搶奪,還不是探囊取物?他又淡淡一笑,說道:「這山莊其實沒那麼大,本公子數息功夫,便走完一遭。我等七人,同心協力,分頭去搜,不難!」
小勺子掰指頭數了數,奇道:「七、七人?」
「沒錯,七人。」司徒不平轉頭一瞪公孫聞道,接著道:「至於你,公孫聞道,你哪也別想去,給本公子乖乖在此呆著!」
一句說完,他又突然出手,連點了公孫聞道幾處要穴,公孫聞道全無招架之力,只覺渾身一麻,便「嘭!」一聲突然癱軟倒地,一雙眼珠驚慌亂轉,全身卻連一根小指頭也再使喚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