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司徒不平數息功夫,可以繞山莊疾奔一圈。這句話略嫌誇大,但也相去不遠。
不過儘管如此,施展輕功急奔,與翻箱倒櫃搜索,畢竟不是同一回事。
他把其他人都派了去山莊裡的不同區域,命他們仔細搜尋長風劍的蹤跡,不能放過任何一寸地方。眾人當然不敢有異議,連司徒不凡也乖乖出發了。而他自己,卻留在了七曜塔。
說不定長風劍果然通靈,也知道「燈下黑」的道理,竟又飛了回來,藏身塔中?
所以他決定留下來,裡裡外外、上上下下,把七曜塔再搜一遍。上一次,他一時大意,竟忽略了天命燈腹,與長風劍失之交臂,這一次,絕不能再掉以輕心。
五樓天命閣,如今除了一堆殘燈碎片以外,已是空空蕩蕩,無物可搜。離開之前,他還再次查看過了公孫聞道。他身上被封的穴道,在十二個時辰之內,無法自解,他肯定哪都去不了了。
四樓是書房,三樓是藏書閣,二樓是兵器房,這三層都得仔細搜搜。尤其兵器房,更大有可疑之處,畢竟長風劍說到底還是一把兵器,說不定也喜歡與同類相聚。
起初他還能冷靜克制,每個架子、每層抽屜、每張茶几,逐一細細搜尋,但過了不久,便漸漸開始變得急躁。他翻箱倒櫃,不惜損毀精雕細琢的名貴家具,任由珍玩玉器散落一地,經卷名畫滿堂飛舞,亦渾然不顧。他甚至開始硬生生掀翻地板、摳梁挖柱,只為搜得一縷劍影。七曜塔內,頃刻如遭劫掠,一片狼藉。他為何變得如此急躁?說不定在他心裡,也在隱隱擔心子時的到來。在太上老君的骰子之下,人人平等,武功的高下變得毫無意義。
如此不知過了多久,卻依舊一無所獲。他漸漸覺得累了,坐倒在牆角,眼皮越來越重。他知道眼下還不是歇息的時候,但卻還是閉上了眼,打算養神片刻。
當他再次睜開眼時,只覺精神飽滿,睡意全消。這時他卻突然暗暗一驚,猛地跳了起身。他的混沌無極功練到如今這等功力,只消調息片刻,便能神清氣爽,這本不奇怪。他驚詫的,是自己方才為何會感到如此疲累?
他隱隱感到事不尋常,心中一凜,突然腳一瞪,橫飛而出,朝五樓天命閣衝了上去。
閣樓中央還是一堆殘燈碎片,絲毫沒有變化,但公孫聞道人卻已消失不見了。
逃了?不可能!他絕對無法解開本公子封住的穴道!
被人救走了?不可能!沒有人能夠出入七曜塔而瞞過本公子的耳目!
司徒不平又驚又怒,忍不住仰天厲聲怒吼了一句:「公孫聞道!給本公子滾出來!」
盛怒之下,吼聲宛若天雷,傳遍山莊,更甚至引起了隱隱回聲。
但這卻遠遠不足以解恨。他衝了出塔,一路飛馳搜尋,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,卻不知不覺一路尋到了地園中央那片空地,只見司徒不凡、鐵丹等所有人,竟都聚集在此,正圍著小千山莊,指指點點,竊竊私語。他衝上前去,大怒喝問道:「公孫聞道人在何處?」
眾人面面相覷,司徒不凡反問道:「他難道不在七曜塔內?」
司徒不平怒目回瞪,氣道:「他若還在塔內,我還需要問嗎?」
眾人方才都已聽見了司徒不平的怒吼,司徒不凡也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句廢話,啞然一笑,隨即又搖頭嘆道:「不必再找了,看來,公孫世叔已經死了!」
他一邊說著,一邊伸手朝小千山莊上一指,司徒不平垂頭一看,心頭不禁猛然一震,竟忽感背脊發涼,不寒而慄。只見在小千山莊之中,就在七曜塔前,竟多了一條金龍。金龍身軀盤地,龍首高昂,神態莊嚴,栩栩如生,雖不張牙舞爪,一雙龍目卻不怒自威,叫人不敢直視。但倘若只是一條金龍,卻還不足以叫司徒不平動容。在金龍跟前,有一人身穿道袍,正是公孫聞道。他胸前衣襟被撕下一片,與失蹤前一模一樣,只不過此時的公孫聞道,卻是七孔流血,神情痛苦,面無人色,臥倒在地,顯然已是氣絕身亡。
這是什麼意思?這是司徒不平此刻心中浮現的問題,卻正好也是眾人正在議論的問題。秦弦月皺眉問道:「你的意思是,公孫先生死了,屍首消失不見,卻出現在小千山莊裡?」
司徒不凡點頭道:「正如三天之前,山莊下人盡數消失,卻出現在小千山莊里一樣。」
鐵丹卻搖頭沉吟道:「不一樣。」
「哦?」
鐵丹解釋道:「那些下人活蹦亂跳,但公孫先生卻死了,這就不一樣。兇手是誰?」
公孫聞道死了,司徒不凡卻彷彿承接了他的衣缽,搖頭晃腦說道:「幻界有違天條,神龍司戒清剿。不言而喻,昨夜子時,神龍選擇了公孫世叔!」
「胡說!」司徒不平斥道:「尚未至子時,何來神龍奪命?」
此言一出,眾人無不一怔,瞪圓了眼看著司徒不平,彷彿他臉上長出了一朵花。最後還是郭大膛忍不住說道:「子時未過?大公子,你此話何意?我等都已睡了一夜,一早醒來,又忙了半晌,如今辰時都已快過了!」
司徒不平心中大吃一驚,臉上卻不敢露出半點聲色。昨晚一時打盹,竟然便已過了一整夜?自從練成神功,他從未試過對自己的身體如此失去掌控!難道在這幻界之內,真有神力作祟?
司徒不凡看在眼裡,心中不禁暗自竊笑。類似的詭譎現象,他也曾身歷其境,自然能夠體會。不同的是,他當時馬上便想起了「江湖一夢」,但司徒不平卻顯然還未曾回過神來。或許,司徒不平武功太高,行事從來不需要借助這等下三濫的手段,這才使他一時又疏忽了。
這時他沉吟不語,眾人也無暇再理會他,因為眼下還有更大的麻煩。雲菲語聲音帶著顫抖,喃喃驚恐道:「難、難道說,公孫先生昨晚所言,都是真的?今晚子時,又、又會有一人遇害?我們一個個都、都得死?」
眾人陷入了一陣沉默,所有人心中似乎都有答案,但卻沒有人願意把話說出來。良久,司徒不平突然說道:「除非,有人獻祭!」
雲菲語著急道:「那有何不一樣?獻不獻祭,都得有人死!」
如此天真的話,當然也只有雲菲語說得出來。不一樣,當然不一樣,所有人心中都明白,但卻也沒有人願意把話說明白。
又沉默許久,小勺子怯生生提議道:「能、能不能,與神龍,打打商量?」
郭大膛一揚眉,指著金龍問道:「神龍就在七曜塔前,大公子,你從七曜塔過來,可曾看見?」
司徒不平雙眼突然一亮,抬頭答道:「有!」
——
神龍不在七曜塔前,而在七曜塔內。
說得準確一些,七曜塔第一層廂房內,正中央便放了一尊金漆石雕神龍像,三天前眾人第一次進入七曜塔時,便已見過,但後來發生的事太多,竟把它忘了。
眾人跟著司徒不平,又回到了七曜塔,正仰頭怔怔看著這尊神龍石像。石像比人還要高出數頭,龍身盤地,龍首高昂,神態莊嚴,不怒自威,與小千山莊裡的金龍幾乎一模一樣。
原來神龍一直都在,正如公孫聞道所言,自有幻界,便有神龍,只不過直等到天命燈被毀後,神龍才敢現身執法。
雲菲語首先一頭跪倒,又叩又拜,口中喃喃哀求,都是些什麼「神龍爺爺大發慈悲、網開一面」之類的。但司徒不平在意的卻是另一件事。他一躍跳到了石像頭上,仔細查看著龍首龍嘴。為何要查看龍嘴?因為神龍若要吃人,便得用嘴。他在意的,是進行獻祭的方法。只可惜,龍嘴只微微張開,即便有人自願把頭伸過來,也擠不進去。
他不甘心,把手伸進龍嘴裡,不料一摸之下,竟真有發現!他大喜過望,從龍嘴裡取出一件事物,一看,卻皺起眉頭,不明所以。
那是一塊晶石片,兩三寸大小,卻只有兩三分厚,透明泛紅,形狀不圓不方,就像是從一顆粗糙的晶石上切下的薄片一樣。這晶石片藏了什麼秘密?為何會出現在龍嘴之中?
他不由自主,舉起晶石片,對準了梁上一盞燈籠,一眼看去,晶石片通光透明,不見絲毫瑕疵,實屬上品,但除此以外,卻看不出有任何特別之處。
正感失望,下方的司徒不凡卻突然大為動容,脫口叫道:「是透光晶石片!」
這五個字聽起來平平無奇,甚至像是一句廢話,一塊通光透明的晶石片,不就是透光晶石片嗎?但其實「透光」二字,卻大有來頭。
江湖上歷來多有能工巧匠,數百年前,便曾有人製作了一種銅鏡,一面刻有圖文,一面光滑如鏡,乍看之下,與尋常銅鏡無異,但若是以燈火照射鏡面,卻可把背面的圖文映照到牆上,宛如圖文隨光透鏡而出,神奇玄妙,人皆詫異,稱之為「透光鏡」。
世上卻少有人知,「透光鏡」以金銅所製,其實並不透光。鏡面看似光滑,其實卻研磨出微乎其微的凹凸,肉眼不可察,但若以燈火照射,映出的影像卻能把凹凸放大,故而形成圖文陰影。當時的巧匠故弄玄虛,有意使鏡面凹凸與背面圖文相符,這才造就了「透光」之假象。
這種透光鏡世所罕見,尋常人多半從未曾聽聞過,更遑論知其原理。但司徒不凡卻並非尋常人,多年前在青雲宮裡,就曾見過。這時司徒不平舉著晶石片對光觀察,看不出端倪,卻沒有想到,燈火透過晶石片,卻把陰影照射到了他自己身上,雖一閃即逝,卻還是被司徒不凡捕捉到了。
這「透光晶石片」與「透光鏡」不同,是真的通光透明,但在燈火照耀下,能映出陰影線條,其原理卻如出一轍。要在晶石片上打磨出這等細微之極的凹凸,比銅鏡又更難上百倍,透光晶石片由是也稀罕百倍,即便是司徒不凡,在此之前,也只曾在書本上看到過。
這時他脫口喊出此物名稱,眾人都不解其意,但司徒不平卻總算聽懂了。他也大為動容,跳了下來,在燈火下舉起晶石片,眾人也圍了上來,只見燈火透過晶石片,果然在地上映出了陰影線條。線條錯綜複雜,像一幅不知名的地圖,又像只是毫無意義的裂痕,唯獨邊緣一角,有一空心小圈,清晰明確,小圈一旁,還有兩個小字:「天樞」。
若非有這兩個小字,眾人多半便要認為陰影只不過是毫無意義的晶石瑕疵了。陰影清晰構出文字,說明司徒不凡判斷正確,這的確是一塊極為罕見的透光晶石片,可是其中到底隱藏了什麼秘密?「天樞」二字,連鐵丹都認得出來,那是北斗第一星,但圖上卻不見其餘六星,到底是想表達什麼意思?與眾人如今困境有何關聯?這奇異的晶石片又為何會出現在龍嘴之中?
眾人看了多時,毫無頭緒,除了司徒不平仍在沉吟琢磨,餘人都感意興闌珊,漸漸散去。雲菲語繼續對石像膜拜祈禱,小勺子及郭大膛見狀,也跟著跪下哭求神龍開恩,司徒不凡雖不再琢磨晶石片,卻也陷入了沉思,眉頭深鎖,來回踱步,眼神罕見地憂心忡忡。鐵丹在房裡四處搜查,不敢放過任何一根柱子、一塊地磚,秦弦月則繞著神龍石像,仔細端詳。
「看!」秦弦月突然大叫一聲,又有發現。
眾人一擁而上,原來秦弦月繞到石像後方,赫然發現,那神龍長長的身軀盤繞在地上,竟圍成了一堵四五尺高的圓牆,宛若井欄,牆內中心,也正如井口,竟是一個三四尺大小的洞口,若非秦弦月半攀到龍背之上往下看,斷難發現。
這時司徒不平也收起了晶石片,搶上前來,一躍跳上龍背。這處地方,他幾天前便已曾查看過,當時被青石板嚴密封死,也看不出有機關,想來是天命燈被毀後,神龍出動,才打開了井洞。他往裡一看,只見井洞下黑漆漆地,彷彿深不見底,也幽森森地,彷彿通往陰曹地府。仔細再看,井欄內側竟還有刻字,雖只蠅頭小楷,卻觸目驚心,赫然是:「唯獻肉身,得獲寬赦!」
他心頭大喜,脫口叫道:「這便是獻祭之井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