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把石子丟入井中,久久不聞回響,井洞彷彿深淵無底。
點燃火把丟入井中,火光下沉數丈之後,淹沒不見,井底彷彿瀰漫著某種魔力。
作了多種試探之後,司徒不平更為確信,再次斷言道:「這就是獻祭的神龍井。跳入井中,便是獻出肉身,求神龍寬赦!」
如若不然,無緣無故,怎會有一口詭異的無底井洞,正好便出現在奪命的神龍石像身上?
事情撲朔迷離,但對於這一點結論,眾人卻都沒有異議,只有秦弦月突然冷哼了一聲,譏諷說道:「大公子昨晚口口聲聲,質疑公孫先生怪力亂神,如今卻已變得一樣神神叨叨了。你如此著急要找神龍井,正合了《廢魏立晉》那一台戲,司馬昭之心,路人皆知!」
司徒不平發現神龍井後,一顆懸著的心的確總算放了下來。這口井在他眼中並不只是雕刻華麗的井,而是續命的仙丹!眼前有六個人,便能續六天性命,有七天時間,難道還怕找不到長風劍嗎?他心情大好,不與秦弦月計較,一笑說道:「知也好,不知也罷,本公子如今只在意一件事,那便是長風劍。本公子命你等搜尋長風劍,一夜過去,到底有何成效,還不速速稟報?」
眾人垂頭不語,只有郭大膛搖頭嘆道:「昨晚搜了大半夜,連把木劍都沒發現。」後來實在撐不住,便回房睡了。後面這半句,卻硬生生吞了回肚裡。
對此一結果,司徒不平也不感意外,但他卻還是臉色一沉,冷冷說道:「既然沒有結果,那你等還賴在此處幹什麼?還不趕緊繼續去找?」
他一頓,忍不住又冷哼了一聲,提醒大夥道:「各位都聽見了公孫聞道的話,也都看見了公孫聞道的下場。如今長風劍的下落,已不是本公子一人之事,而是關乎在座所有人的命運了!去,掘地三尺,也務必要把劍找出來!」
——
庭院石桌之上有一壺熱茶,幾盞茶盞。壺,是江蘇宜興的紫砂壺,泥質細潤,是上品;盞,是江西景德鎮的青白瓷盞,薄胎透光,也是上品;茶,是明前西湖龍井,入口回甘,茶香四溢,彷彿還能嚐到採茶少女玉指餘香,更是上品中的上品。
這大千山莊雖然暗無天日,但公孫聞道留下招呼客人的茶具茶葉,卻至少沒有失了青雲宮該有的禮數。
喝茶的人,是司徒不凡,人品如何,一言難盡,但卻顯然並非識茶之人。如若不然,怎會喝下幾盞極品好茶之後,卻依舊眉頭深鎖?
早前被司徒不平趕出七曜塔後,他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,開始喝茶。但一個人若是心中有太多解不開的謎團,那便縱然喝再烈的酒也不會醉,喝再好的茶也不覺得香了。
煩惱已經夠多了,但更多的煩惱卻隨時還會找上門。「咿呀」一聲,院子大門推開,一男一女走了進來,原來還是鐵丹及秦弦月。
司徒不凡不由得嘆道:「秦女俠呀,自從門閂被你撞壞,本公子這院子呀,便成無掩雞籠了。」
秦弦月回頭看了門閂一眼,哼道:「小公子放心,等離開了此地,本姑娘定還你一個清淨,保證此生不再見面。」
鐵丹東張西望,見院子收拾整潔,櫥櫃沒有被翻倒、門戶沒有被拆下、地板沒有被掘開、屋瓦也沒有被掀翻,忍不住笑了笑道:「大公子命大夥搜尋長風劍,小公子看來並沒有當回事。沒有長風劍,我等便得困死在此,你難道不怕死?」
司徒不凡苦笑道:「找到長風劍,出去以後司徒不平也不會放過我,這等自掘墳墓之事,豈是我司徒不凡會做的?」他一頓,又揚眉問道:「你二人,難道就乖乖找劍了?」
鐵丹聳了聳肩搖頭笑道:「沒有。無他,我這人,就是有點懶。倘若命不久矣,我寧可多花時間睡一場好覺!」
司徒不凡道:「這實在是一種很值得讚許的人生態度。秦女俠,你呢?」
秦弦月語帶不屑,說道:「本姑娘不懶,但卻天生有些叛逆。別人越是頤指氣使,我便越是不聽。我昨晚也睡得很好。」
司徒不凡看著兩人,臉上似笑非笑,說道:「叛逆的人,不妨多些慵懶,遊手好閒的人,也不妨心裡多些火氣。」
這句話隱約把兩人湊成了一對,秦弦月耳根微微一熱,慍道:「勸小公子還是先管好自己的唱腔,別亂上別人的戲台!」
鐵丹打圓場,進入正題,正色道:「小公子想必也看出來了,今晚子時之前,司徒不平想必會抓人獻祭!」
司徒不凡輕輕一笑,彷彿毫不在乎,只淡淡說道:「那是自然。」
秦弦月忍不住問道:「你難道不擔心?」
司徒不凡嘆道:「有很多事值得本公子擔心,但這並非其中之一。」
「那是為何?」
司徒不凡一口喝下盞中熱茶,然後才徐徐問道:「你若是司徒不平,你若是要選一人獻祭,你會選誰?」
秦弦月冷哼道:「多半不會是你。你兩兄弟雖然爭鬥不休,但卻畢竟是兄弟,也畢竟同是青雲宮人。」
鐵丹也沉吟道:「多半也不會是大湯鍋。大湯鍋對他畢竟還有情義。」
司徒不凡微笑道:「多半也不會是你二人。司徒不平在平日滿口仁義,但到了事關自身利害的時刻,卻會馬上變得非常務實功利。你二人身體強壯,身手矯健,腦筋也不錯,留著,說不定還會有用。」
秦弦月心中一凜,說道:「如此說來,雲姑娘和小勺子豈不危險?」
司徒不凡卻搖頭道:「何不往好處想呢?你我三人都很安全,何苦杞人憂天?反之,倘若阻止他抓人獻祭,那你二人反倒危險了!」
秦弦月聞言心頭火起,反唇譏道:「司徒不凡!在你口中說出如此毫無人性的話,我怎麼絲毫不感到意外?」
司徒不凡笑道:「本公子說的正是人性。人性本就邪惡、本就醜陋!」
鐵丹打岔道:「但老天爺卻是公平的。若是讓神龍擲骰子,那便連大公子,也不一定安全了。」
司徒不凡笑嘆道:「鐵兄弟呀鐵兄弟,你就那麼確定真有神龍?你就那麼確定我等不是還身在局中?」
雖然早有提防,但昨晚公孫聞道演的一場戲,卻還是太逼真、太意外,真真假假,讓人難以看清。鐵丹承認道:「我的確不確定。但你也不能確定。」
「沒錯,」司徒不凡也不否認,「我也不能確定,但我卻有一個法子,能夠確定。」
「什麼法子?」
司徒不凡神秘地笑了笑,突然問道:「昨晚問命大會,你二人的符條上,寫的是誰?」
秦弦月氣道:「都這個時候了,你還想著翻舊帳?」
司徒不凡得意地笑了笑,才解釋道:「只要查清楚了五位有緣人符條上的字,便可以推斷,天命燈展現『龍虎相爭』之兆,到底當真是你等的意願,還是公孫聞道耍的把戲?」
倘若是公孫聞道的把戲,那天命燈便只不過是一件道具,並非什麼神器,而司徒不平拍碎天命燈,便多半也是公孫聞道意料中事,也就意味著,所謂幻界坍縮、神龍奪命等等鬼話,全都是公孫聞道劇本中的台詞。鐵、秦二人本是聰明人,聞言頓時恍然,鐵丹哈哈一笑,坦然說道:「小公子司徒不凡,我開始真有點佩服你了。好,我先說,我寫的是你!」他一頓,又接著道:「昨晚小勺子也私下對我說了,他寫的,也是你!」
司徒不凡與鐵丹目光同時轉向了秦弦月。五知其二,說不定再加上秦弦月,便足以下定論了。秦弦月臉色變得肅穆,說道:「我答應過司徒不平,會投他一符。」鐵、凡二人正感失望,秦弦月卻又接著道:「不過,我反悔了。我的符條上,也是你!」
她親眼目睹司徒不平一掌擊殺手無寸鐵的藍無風,那一幕烙在腦海中,久久無法忘懷。欠下這一條人命債,之前的療傷之恩,一筆勾銷,作過的承諾,自然作不得數了。
司徒不凡忍不住哈哈大笑,竟起身作揖,對兩人深深一拜,笑道:「不凡謝過諸位抬愛!」五符已得其三,這一場問命大會,顯然他司徒不凡才是贏家。雖然他也深知這只不過是一場戲,作不得數,但贏了便自當高興。他笑罷,又接著說道:「如此一來,事情便明朗了,這一切,都是局!沒有神龍,亦沒有骰子,什麼長風劍劈開虛空,更是公孫世叔信口開河的戲言罷了!」
「可是,」鐵丹卻似乎還不滿意,反覆摸著下顎鬍渣,沉吟道:「公孫先生到底用了什麼手法,操控天命燈?」
司徒不凡一揮手道:「這一層,已不再重要了。」
話雖如此,但聰明的人,大都有強烈的好奇心,而這三人卻正好都是這種人。尤其是司徒不凡,他一頓後,忍不住又說道:「不過,這倒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。只可惜,天命燈裂作碎片,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線索了。」
鐵丹突然一笑,說道:「線索,我倒有一小片。」
他從懷中取出一件事物,攤在掌心之上,竟是一小片泥黃色的符紙。昨晚司徒不平驗燈,結果看起來毫無破綻,鐵丹當時思前想後,在整個過程當中,公孫聞道連碰也不曾碰過天命燈,甚至不曾走近過天命燈三尺之內,唯獨有一件事物,出自公孫聞道之手,便是那一疊符條。他留了個心眼,寫符之時,背著其他人,暗中撕下了符條一角。寫完後折起符條,連公孫聞道也不可能會有所察覺。
這時秦弦月一見符紙,神情卻突然變得哭笑不得,長嘆了一聲道:「本姑娘竟然與你這臭皮蛋想到一塊去,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了!」
一邊說著,她竟也從懷中取出另一小片符紙,顯然兩人當時的思路,如出一轍。不過她話說得雖然難聽,心裡頭卻不禁暗暗對鐵丹刮目相看,甚至更隱隱有一絲絕不能顯露出來的奇怪悸動。畢竟自從離開弄紅塵後,能遇上一個性情相投、默契天成之人,總是一件值得高興之事。
鐵丹倒不以為意,只苦笑道:「只可惜,我仔細端詳了一個晚上,卻看不出任何可疑之處。若說公孫先生當真能用符籙來隔空操控天命燈,那不也已是仙家法術了嗎?」
秦弦月也無語輕嘆,顯然也一樣是徒勞無功。司徒不凡接過兩片符紙,皺著眉頭又搓又聞,甚至更伸舌頭舔了舔,突然雙眼一亮,竟忍不住手舞足蹈起來,哈哈大笑道:「原來如此!」
鐵、秦二人瞪著司徒不凡,茫然不解,秦弦月忿忿說道:「臭皮蛋,我倆也不算太笨,琢磨了一夜毫無頭緒,此人卻只看了片刻便破解謎團了?他真有那麼聰明嗎?」
鐵丹也黑著臉道:「且看他如何解釋,若是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,要他好看!」
司徒不凡笑道:「兩位息怒,此事著實怪不得兩位,只是本公子運氣好些罷了。兩位看不出端倪,只因各自只有一片符紙,而本公子托兩位之福,卻有兩片在手。」
兩人不解,異口同聲追問:「一片兩片,有何差別?」
司徒不凡神秘一笑,說道:「只消稍作對比,便不難發現,兩張符條,並不相同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