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市井義士

司徒不凡在神龍石像前等著,當然是早已預料到司徒不平會把郭大膛帶過來。他說來此「觀禮」,倒也是實話,他的確很想看看,司徒不平親手把一個忠僕處死時,臉上到底是怎樣的神情。

不過除此以外,他之所以會出現在此處,卻還有另一個真正的原因。

他聽說過,在很久以前,曾有一位睿智的大俠說過,最危險的地方,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所以他為鐵丹等人選好的藏身之處,不是院子房間的床板之下,也不是花園深處的假山縫隙,而正就是這七曜塔。

不久之前,鐵丹與秦弦月悄悄叫上了雲菲語及小勺子,跟著司徒不凡,來到七曜塔前,正想入內藏身,卻發現司徒不平一直守在神龍石像前,似乎還在琢磨著那塊奇異的晶石片。五人藏身塔外不遠,等了許久,才終於等到司徒不平出門。司徒不平此時出門,當然正是為了去人園尋找獻祭之人,他卻沒有料到,棋差一著,失之交臂。

趁司徒不平走了,眾人趕緊進入七曜塔。一樓神龍閣當然藏不住人,司徒不凡記得,二樓兵器房、三樓藏書閣,都有不少可以藏身的所在。不過智者千慮,亦有一失,他們上了樓,才發現此處的所有家具擺設,都已被司徒不平破壞殆盡,宛如一片廢墟,找不到一片完整的木頭,根本無處可以藏身。

眾人正感驚慌,司徒不凡卻從容說道:「無妨!司徒不平根本就不會上樓來搜尋,你們根本不需要躲藏,只管靜靜坐下,等著子時過去便是!」

「我們?」秦弦月奇道:「那你呢?」

「我?」司徒不凡一笑,說道:「我本來便不需要躲,我去見他!」

所以他大搖大擺地出現在司徒不平面前,就是為了把他拖住,為樓上四人打掩護。這時他還望了郭大膛一眼,故作驚訝道:「哦?竟然是大湯鍋?這倒有點出乎本公子的意料之外呀!」

司徒不平果然把心神都放在了他身上,黑著臉冷冷指責道:「別裝模作樣了,是你把人藏了起來!」

「是的,你猜得半點沒錯。」司徒不凡毫不掩飾,反而帶笑問道:「只可惜,只剩下不到一刻時間了,你眼前只有兩個人,一個是你的忠僕,一個是你的死敵,你會選誰呢?」

他越是大大方方地承認、越是肆無忌憚地挑釁,司徒不平便越是料想不到,原來人就藏在樓上。他冷哼答道:「你膽敢現身,當然早已料定,我不會選你。」

司徒不凡點頭道:「在你心中,不凡比郭大膛可恨百倍千倍,但你還是捨不得送我去死。」

司徒不平糾正道:「錯了。並非捨不得,而是不想丟了青雲宮的臉面!」

堂堂青雲宮小公子,不該死得如此不明不白。明明同樣是一條人命,在老天爺眼中沒有區別,但在青雲宮看來,卻絕對有尊卑之分。

司徒不凡冷笑諷道:「所以,便只好委屈大湯鍋兄弟了。看來當你司徒不平的死敵,遠比忠僕幸運多了!」

司徒不平眼中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,別過頭沉聲叫了一聲:「大膛,」

這時郭大膛卻突然打斷,一步踏前,挺著胸膛說道:「大公子不必再說,大膛明白了,大膛自願獻祭!」

此言一出,不但司徒不凡愕然驚詫,感嘆此人迂腐愚忠,無可救藥,連司徒不平亦不禁一怔,竟罕見地面帶慚色,輕嘆道:「大膛,你對本公子的一片忠心,本公子自當……」

「不!」不料郭大膛卻再次打斷,語氣竟還隱隱帶著怒意,說道:「我這麼做,不是為了大公子!」

司徒不凡心中大叫有趣,好奇追問道:「那是為何?」

郭大膛忿然說道:「大公子,大膛以往對你打從心裡敬重,不但是因為你曾救我父子一命,更因為在大膛心目中,大公子是一位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!但如今大膛總算看明白了,大公子原來只在力所能及之時,才是英雄好漢!大膛明白,倘若無人獻祭,子時一到,神龍便會出動,就像一手伸進雞籠裡,隨手一抓,宰了便下鍋!大公子擔心被神龍選中,但試問,其他人難道便不怕?其他人便難道該死?」

司徒不凡似乎聽明白了,笑道:「你口中的其他人,想來是指你那菲語妹子吧?」

郭大膛心中彷彿一口惡氣憋了太久,此時終於找到洩口,非但毫不遮掩,更一拍胸脯,激昂回道:「是又如何?菲語妹子是我此生見過最純潔、最善良的女子,她一雙眼睛乾乾淨淨的,像白米淘過三回一樣清亮,卻偏偏命運多舛,三番四次無辜被捲入你二人的鬥爭之中!被困在這見鬼的地方,我也犯怵,我也怕死,但她若是被神龍挑中,那才真叫我心頭滴血!既然你們這些武功高強的大俠,到了生死關頭,都只顧著自己,那便由我郭大膛來保護她!」

司徒不平越聽心裡越不是味道,忍不住冷笑諷道:「好一個自作多情的屠夫!別忘了,她早已把話說得明明白白,眼裡根本沒有你!他們如今藏了起來,卻把你留下,更是赤裸裸把你出賣了,你還看不明白嗎?」

郭大膛沒有動怒,反而慘然一笑,說道:「沒錯,我郭大膛就是個殺豬殺狗的,一雙手天天摸的,不是豬肝子就是狗腸子,莫說菲語妹子,即便是大公子你,難道就不曾嫌過我一身腥氣,沒半點體面?可偏偏,我就這一顆心,是活的、是燙的!她厭我惡我,是她的事,我愛她護她,是我的事!反正大公子不讓我再見她,我活著也如行屍走肉,再無意義。若能換她多活一日,我這一身賤骨頭、粗皮肉,賣這價錢,也值了!」

他語氣悲涼,卻視死如歸,司徒不凡不禁動容,搖頭長嘆道:「聽了你這一番肺腑之言,本公子倒有些捨不得讓你死了。」

郭大膛冷冷問道:「你有法子解救所有人?」

司徒不凡搖頭道:「我實在是很想有這樣的法子,只可惜我卻又實在是沒有這樣的法子。所以我儘管已被你的話感動得快要痛哭流涕,但我倘若不想替你去死,卻還是不得不乖乖不動,讓你去死。」

這句話說得拗口,彷彿是在答郭大膛的話,但其實卻是故意說給樓上四人聽的。按著鐵丹、秦弦月、甚至是雲菲語的性子,聽見了郭大膛的話,多半要忍不住不顧一切,衝下樓來阻止獻祭。但這麼做,卻只會使前功盡棄,無論如何,這一晚都有一人必須得死,鬥智鬥力,所爭不過是由誰作決定罷了。

司徒不凡不知道樓上四人是何反應,是何人腦袋最冷靜理智、最冷酷無情,摁下了其他人的衝動,但樓上沒有傳來聲響,也沒有人衝下樓來。郭大膛聽了他的話,沒有感到失望,因為他本來就不曾抱有希望。他神色平靜得像一湖死水,一言不發,甚至也沒再多看司徒不平、不凡二人一眼,便邁開腳步,朝神龍井走了過去。

他的腳步堅決沉穩,沒有絲毫猶豫,他的意志也有如鋼鐵,水火不侵。天底下有兩種人,不分身份貴賤,不分武功高下,卻分一種貪生怕死,一種捨身取義。這一刻,他的身影彷彿變得無比宏偉,即便武功勝他百倍千倍,也要覺得自慚形穢。他繞到了石像之後,爬到了龍背之上,站定在井口邊緣,心中在默默倒數。

「且慢。」司徒不平終於開口說話了,但他的話,卻並非挽留,而是送行:「大膛,你對本公子雖心存怨懟,但無論如何,今日所為,算本公子欠你一個人情。臨走之前,有何遺願,儘管說吧,本公子定然替你辦妥。」

郭大膛淡淡一笑,語氣也同樣平淡:「好,那大膛走後,便請大公子護菲語妹子周全,無論如何,也不得傷害她!」

之所以說得平淡,是因為無論大公子是否答應,結果都一樣。結果之所以一樣,卻並不是因為他再也看不見,而是因為大公子是否守諾,全在一念之間,一句承諾,根本毫無意義。

所以他甚至也不等司徒不平回話,便已一抬腳,跳了下去。

就像早前試探丟入井中的石頭一樣,郭大膛跌落井中,無聲無息,沒有引起任何回響,彷彿墮入了虛空之中,只一眨眼,便已從這違反了天條的幻界之中消失不見,無影無蹤。

——

自從天命燈裂成碎片之後,天上星辰便也詭異地跟著消失了。

本來那點點星光,雖然黯淡,卻也總算在奮力地照亮著大千山莊,只是人們通常都不會察覺到它們的作用。直到星光逝去後,大夥才驀然發現,黑暗已變得更黑暗了。

星辰如此,人又何嘗不是?

眼下已是第二天的早上了,但頭頂天空卻依舊一片漆黑,與昨夜一樣黑暗。昨晚的下半夜是如何過去的,已不重要,重要的是,大千山莊又少了一人,而小千山莊裡的神龍跟前,則又多了一隻小模人屍首。

郭大膛。他安詳地躺在公孫聞道身旁,裝束凌亂,渾身污泥,與昨夜投井時一模一樣,彷彿連臉上那股慷慨就義的狠勁都一模一樣。

除了司徒不平,所有人都圍在小千山莊旁,神色肅穆地看著郭大膛,氣氛沉重,彷彿像是郭大膛的喪禮。喪禮通常都少不了淒涼的哭泣聲,此時也不例外。

哭的竟然是雲菲語。她不但哭,更哭得淒婉哀苦,肝腸寸斷。

昨晚藏在閣樓上,樓下傳來郭大膛的聲音,語氣悲涼而壯烈,幾句遺言,粗痞卻實在,道盡了滿腔委屈、一片癡情,字字句句,都如鐘錘重擊她心口,轟轟作響。當時事出突然,她驚懼之下,竟傻傻愣住,不知該如何反應。待得如今木已成舟,她看見那安詳的小模人,腦中不由自主浮起郭大膛昔日音容,卻竟再也壓抑不住心頭酸楚翻湧,轟然崩潰。那滿口聒噪、一身腥羶,如今突然顯得溫暖厚重,而自己的滿懷嫌惡,此刻卻化作了無盡愧悔。仗義每多屠狗輩,當日眼中粗鄙不堪之人,竟將生死置之度外,只為護她周全。他廢寢忘食地翻箱倒櫃、掘地三尺,原來不是出於對大公子的愚忠,更不是怕死,而是為了保護心中最在乎之人。

雲菲語羞愧不已,悔恨交加,怪誰?怪大公子的辣手無情?怪小公子的殘酷手段?怪鐵丹、秦弦月的選擇?怪自己的怯懦軟弱?還是怪天意弄人?她一個尋常不過的江南繡娘,生平所願,只不過是過上普普通通的平凡日子,老天爺為何要讓她捲入這些殘酷的江湖紛爭?

她哭得悲戚,其他人也一樣悵然唏噓。鐵丹嘆道:「大湯鍋是個好人。」小勺子也哽咽抽噎道:「也是個老實的好男人。」當初他想要撮合兩人,說的就是這句話。此時再說,卻只又另雲菲語哭得更是淒涼。

秦弦月沉默不語,心中卻想起了爹娘,彷彿對當天秦藏鋒決意隨娘親而去的心情,又多了一層理解。她又想起當時在汀河小舟之上,那奇怪艄公的話。倘若有一天,果如艄公所言,她也遇上了那願意為她赴死之人,她又會如何取捨?

眾人當中,似乎便只有司徒不凡,心思彷彿不在郭大膛身上。不,準確地說,他的心思正是在郭大膛身上,卻不在郭大膛的生死之上。他凝視著郭大膛,喃喃說道:「身上的泥垢、衣衫的凌亂,還真都與昨夜一模一樣。」

秦弦月忍不住氣道:「人已經死了,你卻只在意他的裝束?你是我見過最冷漠無情之人!」

司徒不凡卻嘴角一笑,說了一句更冷漠的話:「我勸你們最好也學得冷漠一些,別太糾結於一個人的生死,多想想更要緊的問題。」

鐵丹問道:「什麼問題?」

「比如說,」司徒不凡抬頭望著七曜塔的方向,接著道:「司徒不平為何不來?他即便不想看一看郭大膛,難道也不在乎長風劍了?他為何不來催促我等加緊搜尋?他守著七曜塔,在幹什麼?」

這似乎的確是一個問題,但卻又似乎並不是一個很要緊的問題。所以司徒不凡又說道:「又比如說,你們躲過了一個子時,但下一個子時又如何?」

這便的確是一個很要緊的問題了。

司徒不凡沒有再往下說,卻轉頭看了鐵丹及秦弦月一眼,神秘地笑了笑,然後一拂袖,便轉身離開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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