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不見日月

司徒不凡回到自己的院子,與昨日一樣,燒水、潤壺、醒茶、注湯,慢條斯理地又沏了一壺西湖龍井。紫砂壺、薄瓷盞,擺好了在庭院石桌之上,但他卻並沒有坐下品嚐。

沏茶不一定是為了喝茶,可能只是為了沉思,也可能,茶是要來招待客人的。

他在院子中來回踱步,不時抬頭看了看大門,彷彿是在等人。

有什麼人會到訪?大門推開,走進來兩個人,當然還是鐵丹與秦弦月。

司徒不凡一反常態,竟張臂相迎,笑道:「兩位親愛的盟友,總算來了,請進、請進,快坐、快坐,喝茶、喝茶。」

秦弦月沒有坐,也沒有喝茶,輕輕一哼,譏諷道:「小公子不嫌棄我等擾你清淨了?不怪本姑娘撞壞你家門閂了?」

司徒不凡陪笑道:「秦女俠哪裡話?門閂輕輕一碰就斷,早該換了。」

鐵丹見桌上正好有三盞,問道:「你料定我二人會來?」

司徒不凡得意笑道:「過了一天還有一天,過了一夜還有一夜,兩位當然會來,在下恭候許久了。」

鐵丹一嘆,苦笑道:「禮下於人,必有所求。鹹月餅啊,看來你我要倒霉了。」

秦弦月冷笑道:「這是《群英會》裡周公瑾設宴請孔明,百般殷勤,卻是要為難他三日造箭呀。」

司徒不凡撫掌笑道:「與聰明人說話,就是痛快。沒錯,正有一事,要勞煩兩位。不過你我三人如今是唇齒相依,幫我就是幫兩位,又何必太分彼此呢?」

鐵丹揚眉奇道:「小公子的意思,有應對今晚獻祭的對策?」

秦弦月卻不等司徒不凡答話,便搶著冷冷說道:「你要是再拿出要人去送死的辦法,本姑娘寧可堂堂正正與司徒不平決一死戰,也絕不會再與你狼狽為奸!」

司徒不凡苦笑道:「女俠息怒,與他拼命,是九死一生,但按本公子的辦法來,卻有一半勝算,兩位選哪一個呢?」

鐵丹說道:「你先說說看。」

秦弦月道:「我們先聽聽看。」

司徒不凡施施然坐下,一邊徐徐斟滿了三盞,一邊問道:「兩位可還記得,本公子說過,公孫世叔所設這一局,關鍵何在?」

鐵丹回憶道:「你當時說,關鍵不在長風劍,而在破局,在找到離開這個鬼地方的出路!」

「孺子可教。」司徒不凡點頭,得意悠悠道:「本公子琢磨許久,總算想通了。」

秦弦月一凜,忍不住追問道:「你找到出路了?」

司徒不凡舉杯輕輕嘗了一口,神色變得神秘兮兮,不答反問道:「兩位可有想過,七曜塔為何只有五層?為何不是七層?」

秦弦月一怔,哼道:「名叫七曜,就非得有七層?山西有座萬孝樓,其實只有三層高;杭州有座七塔寺,寺內卻只有一座佛塔;安徽還有座九華山,實際卻有百餘峰!」

司徒不凡回道:「言之有理,但松江有處七寶鎮,鎮內寺院的確供奉了七件寶物;福州三江口,有三水匯流;山西五臺山,也確有五座主峰。」他莞爾一笑,又道:「扯遠了。且說眼前,如今的七曜塔,已被司徒不平破壞殆盡。但在此之前,兩位可曾進去仔細看過?可還記得那五層閣樓的擺設佈局?」

司徒不凡不但去過,而且看得很仔細,記得很清楚。自從進入山莊,處處詭異,當司徒不平忙於拉攏有緣人之時,他卻著重在四處調查,而七曜塔當然是重中之重。他也不等兩人答話,自顧自又長篇大論,說出了一番道理:「七曜者,天上之芒也,日月火水木金土之謂也。五樓收藏天命燈,燈屬火,自不必說;四樓書房,書香儒雅,邊上建有水槽,養了幾條鯉魚,牆上還掛了一幅狂草『智』字,智者樂水,是以這一層,屬水;三樓藏書閣,書者,古時竹簡也,取木之材質以載文,法木之生發以傳神,故這一層,屬木;二樓兵器房,更是不言而喻,屬金了;至於一樓,擺放金龍石像,石像本便屬土,加上那金龍鱗甲細密、姿態端正,有帝王之尊,並非尋常龍像,而是一尊黃龍,亦是屬土。」

他一頓,淡淡一笑,繼續問道:「兩位難道覺得,這五點皆是巧合?」

鐵、秦二人,面面相覷,無言反駁,這的確不像是巧合。其實若論才智,兩人也不輸於司徒不凡太多,只不過司徒不凡長於青雲宮中,自幼博覽群書,而且過目不忘,一堆有用沒用的,如那佛家經文、如這陰陽家言,皆能倒背如流,如數家珍,這才能看出塔中佈局之奧妙。

這時司徒不凡等不到回應,眼神又變得很神秘,接著追問:「既然七曜已見其五,那日、月兩層,何在?」

鐵丹眉頭擠成一團,說出了連自己也不敢置信的話:「你難道是想說,還有兩層,在……地下?」

司徒不凡雙手一攤,笑道:「既然不是在天上,那便只能是在地下了。」

秦弦月質疑道:「但若是有機關暗門,司徒不平搜得如此徹底,豈非應該早已發現?」

司徒不凡笑得更神秘,也更得意,說道:「他不會發現,因為進入地下兩層的入口,就大大方方地展露在人前,根本沒有藏起來!」

鐵丹腦中靈光一閃,身子突然一震,目光大盛,忍不住低聲驚呼道:「神龍井!」

此言一出,連秦弦月也不禁目瞪口呆,驚詫不已。司徒不凡卻神色自若,點頭道:「沒錯。不僅如此,我等要離開此地,便是要『重見天日』,是以還可以進一步推斷,那神龍井不但是進入日月兩層的入口,更是離開山莊的唯一出口!」

「可是,」秦弦月忍不住又質疑:「那井洞深不見底!」

司徒不凡搖頭笑嘆道:「那打造這座大千山莊之人,是何等鬼斧神工?他能造出天命燈這等精巧儀器,亦能點亮滿天假星辰,要使一口井看起來深不見底,想來也不是太難。」

秦弦月不服氣,追問道:「說得輕巧,如何辦到?」

聰明的人,大都有強烈的好奇心。司徒不凡不覺厭煩,反而附和道:「這又是一個並不重要,但卻很有趣的問題,本公子也想了不少。說不定,井底燈火難及之處,其實填充了濃煙迷霧,所以火把落下,瞬間消失不見。又說不定,井底還置放了柔軟之物,所以石頭落下也不聞回音。更說不定,井底還有人站崗,一手接下我等拋下之物!簡而言之,皆是障眼的把戲!」

秦弦月似乎已被說服,竟還幫忙補充道:「井口小字,『唯獻肉身,得獲寬赦』。寬赦,便是活路!」她一頓,又喃喃道:「獻祭的神龍井,明明看起來是條死路,卻原來竟是出口生門?如此說來,大湯鍋可能還在人世?他出去了?」

司徒不凡也不由得感慨道:「這正是這一局的巧妙所在。好人有好報,正是兩位所期望的,不是嗎?」

秦弦月怔了片刻,突然又柳眉一豎,慍道:「你既然發現了這個秘密,為何還要逼著大湯鍋去獻祭?」

「發現?」司徒不凡失笑,搖頭道:「不,我什麼都沒有發現,我只是昨夜見郭大膛跳入井中,突然靈光乍現,故而有此想法。這一切,都只不過是本公子毫無證據的推斷罷了!」

鐵丹沉默了許久,這時突然打岔道:「所以你還在這裡,你沒有離開。」

司徒不凡不否認,說道:「要確認神龍井到底是不是出口,只有一個辦法。」

兩人異口同聲追問:「什麼辦法?」

司徒不凡一笑,答道:「當然是跳進去。」

鐵丹沉吟道:「找一條麻繩,把人吊下去,值得一試。」

司徒不凡卻否定道:「這聽起來的確是個好辦法,但實際上,卻行不通。」

「為何?」

司徒不凡正色道:「因為井底有人站崗。那人不會讓你如此輕易破解這巧妙的佈置,下去的人,絕對不可能還上得回來。更何況……」

「何況什麼?」

司徒不凡嘴角一笑,接著道:「更何況,司徒不平日夜守著神龍井,你如此大張旗鼓,會驚動他。他要是比我先一步離開此地,那這一局,他便贏了。他贏了,我便輸了。我輸了,便會死。兩位作為本公子最親密的盟友,應該也不會想讓我死吧?」

秦弦月聞言失笑道:「本姑娘其實倒並不是那麼介意。」

司徒不凡不以為意,只苦笑嘆道:「你我縱無朋友之情,也該有盟友之義。本公子若是信不過兩位,也不會把想法和盤托出。秦女俠若執意要置不凡於死地,那不凡也只好認了。」

秦弦月方才那一句,當只是氣話。她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脾性,所以司徒不平的強橫無法讓她折服,而司徒不凡的謙讓卻反而令她無法發難。她鼓著腮子生悶氣,鐵丹這時卻接著問道:「那小公子有什麼辦法?」

司徒不凡眨了眨眼道:「方才已經說了,跳進去!」

秦弦月按捺不住,詫然問道:「就這麼跳進去?」

「沒錯,」司徒不凡淡淡回道:「像郭大膛一樣,以獻祭為名,跳進去。」

秦弦月瞪圓了眼,彷彿被一條發霉的鹹魚搧了一巴,又問:「這就是你的辦法?這就是你要我們幫你做的事?」

「沒錯。」司徒不凡卻還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,接著解釋道:「你們去探路!在小千山莊裡,公孫世叔胸前衣襟被撕破,郭大膛則渾身污泥,裝束都與他們臨死前一模一樣。所以探路之人,倘若到了井底,發現果然是條生路,便把衣袂一角撕破,以為標記。這是唯一能夠把消息傳回來的辦法!」

鐵丹突然問道:「我好像記得,你方才說,有一半勝算?」

「是的。」司徒不凡坦然道:「有一半,也只有一半。」

秦弦月終於忍不住了,氣得跳腳,怒道:「你這個要求,不覺太過分?你倘若失算,那探路之人,與送死何異?」

司徒不凡不慌不忙,反駁道:「但我若料中了,便所有人都可活命!作為回報,本公子可以答應,倘若明日見到的屍首,衣袂果然缺了一角,那在我離開之前,會保證讓其他人都先跳入井中。」他一頓,才接著笑道:「當然,除了司徒不平。」

秦弦月氣道:「你既然有把握,為何自己不去跳?你以為自己是《楊家將》的楊令公,我二人看起來像是那替你捨身擋刀的孟良、焦贊?」

司徒不凡搖頭輕嘆,彷彿有很多苦衷、很多無奈,但說出來的話卻還是可以把人活活氣死:「我不能去,因為我的確沒有十足的把握。我不能冒險,不能死,我死不起。我的命,比你們矜貴。」

但這卻是肺腑之言。至少,他肩上還背負著藍無風的犧牲。不過秦弦月卻不這麼想,她氣得拍桌大怒,說道:「就衝你這句話,本姑娘……」

「好!」鐵丹卻突然打斷,說道:「我去!」

「你去?」秦弦月吃了一驚,「你不要命了嗎?」

鐵丹哈哈一笑,說道:「我鐵丹就是膽子比拳頭大,比五成勝算小得多之事,也幹過不少了。小公子既然信得過我倆,那我自然也信得過小公子。」

「爽快!」司徒不凡動容大笑,把涼茶倒掉,重新斟滿,舉盞正色說道:「鐵兄弟,本公子靜候佳音,切記萬事小心。這一杯以茶代酒,為你送行,乾了!」

秦弦月目瞪口呆,還沒回過神來,鐵丹已毫不猶豫,舉盞一飲而盡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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