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同生共死

鐵丹回到自己的院子,一頭鑽進了被窩裡,舒舒服服地躺著,什麼也不幹。

以往在外闖蕩,餐風露宿,最享受的時光,莫過於回到城鎮,在客棧裡睡一場好覺。來到大千山莊後,讓他感到最滿意的招待,第一是這裡的美酒;第二是丫環個個貌美如花,雖然能看不能碰,但光看都覺心曠神怡;第三便是這一張床了。床墊是軟的,不但軟,而且軟得恰到好處;被子是蠶絲的,又薄又溫暖,而且還清爽透氣;全是頂級絲綢縫製,輕柔滑順,清涼舒適。這樣的床,比他以往住過最貴的客棧都更叫人留戀。

雖然已決定要走,但一來時間還早,二來好床難尋,所以他決定趁還有機會,好好再躺一會。

躺了許久,躺到背上彷彿都要起疹子了,他才懶洋洋地爬了起身,伸了會懶腰,然後什麼也沒帶,更沒有回頭再看一眼,便走了出門。

當天昏迷被送到大千山莊時,他身無長物,沒有半件行囊,如今要走,亦是孑然一身,舒服躺夠了之後,便已了無牽掛。

不,也並不盡然。他思忖,或許也該與小勺子道個別。

不過回頭一想,還是算了。此行倘若是條活路,那很快便會見面了;倘若是條死路,那道別也只徒添傷感。他最怕那些磨磨唧唧的場面了,像大湯鍋那般,走得乾脆利落,那才是男子漢的作為。

他又思忖,是否也該與秦弦月道個別?這位姑娘,嬉笑時透著淘氣,發怒時又英氣勃勃,初見時雖然脾氣不好,但這段時間下來,也總算是不打不相識,合作起來,倒還投契,好幾次並肩作戰,只需一個眼神,意思俱能心領神會,腦袋還算機靈,事後回想,總會不自禁失笑。要是一句話也沒留下便走了,會不會太過無情?

自從憐兒死後,他的心裡已很久很久沒有惦記過任何一位姑娘了。或許是因為總記掛著為憐兒報仇,又或許是秦弦月的確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子,總之在銷魂谷那一晚,憐兒的死因大白之後,他的心結解開,彷彿同時也空出了位子。

回頭又一想,還是算了。此行倘若是條死路,那有些話,便不該說;倘若是條活路,那日後見面再說,也不算遲。反正她那麼機靈,不說,她也該懂的。

不過他卻沒有想到,一打開院子大門,便見到了秦弦月。

秦弦月黑著臉,在大門前抱手佇立,似乎已經等了許久了,心情彷彿也不是很痛快,一見鐵丹推門出來,劈頭第一句便問道:「你要出門?」

鐵丹只好答道:「我要出門。」

「去獻祭?」

「去探路。」

「時間還早,就那麼急?」

鐵丹抬頭一看黑漆漆的天空,苦笑道:「早晚都得去,倒不是急不急的問題。」

秦弦月冷哼道:「但你看起來卻真的很急。急著答應司徒不凡,也急著去死。」她一頓,又問:「你那麼急,是不是出於愧疚?」

「愧疚?」

秦弦月輕嘆道:「昨晚,便不該聽那混蛋的餿主意。大湯鍋出了事,責任應由你我同擔。」

鐵丹彷彿聽明白了,不由得一笑,隨即又正色道:「沒錯,那是你我一同作的決定,也是當時唯一合理的決定。所以,你也不必覺得愧疚。」

秦弦月揚眉又問:「所以你不是為了贖罪,才決定去獻祭?」

「不是獻祭,是探路。」

秦弦月氣道:「那混蛋隨口一說,你便信了?」

鐵丹笑道:「小公子的確是個混蛋,但卻也是個聰明的混蛋。他說的是混蛋話,但卻也是老實的混蛋話。我信的不是這個人,而是他的推論。他的話合情合理,沒有破綻,而且到目前為止,似乎也還沒有出過大錯。」

秦弦月反駁道:「但他還是有可能失算。連他自己,也信不過自己。」

鐵丹嘆道:「總得要有人去。我不去,你去?」

秦弦月反問:「我若去,你便任由我去?」

鐵丹道:「我至少不會在你院子門口堵你。」他一頓,才又笑道:「我只會不動聲色地,趕在你前頭。找死這種好事,我從不禮讓。」

秦弦月跺腳惱怒道:「難道就沒有更好的辦法?」

鐵丹再反問:「你有更好的辦法?」

秦弦月嘆道:「我沒有更好的辦法。」

鐵丹聳了聳肩,笑道:「那我這便該動身了。」

秦弦月又攔住,「無論我怎麼說,都勸不住你?」

鐵丹摸著顎下鬍渣,笑著反問:「你為何要勸我?你難道不想我去?你為何不想我去?你難道捨不得我?」

秦弦月臉色一沉,氣道:「我是擔心你。擔心你笨手笨腳,來不及撕破衣袂!」

鐵丹彷彿也聽明白了,收起了嬉笑,點頭道:「我會打醒精神的。我若成功了,小飛魚和小勺子便都可以活下來了。當然,還有你,你也可以活下來。」

秦弦月哼道:「你以為自己是《楊家將》裡的穆桂英?還是《失街亭》裡的王平?」

鐵丹苦笑道:「或許我只是《牡丹亭》裡的杜麗娘,被庭院鎖得久了,急著想要出去透透氣罷了。」

秦弦月冷笑道:「謙虛?噁心,這不是你的作風。」

鐵丹只好又道:「我知道小勺子想去霄山,我希望你能帶他去霄山。」

秦弦月搖頭道:「不對。我若能帶小勺子去霄山,那便表示你也活下來了。」

「有理。」鐵丹點頭,突然一笑,接著道:「那便約好,一起帶小勺子去霄山。」

「好,一起去。」秦弦月居然想都沒想,一口便答應了。鐵丹正感意外,秦弦月卻緊接著又說道:「一起去神龍井!」

「神龍井?」鐵丹愣住。

「沒錯,」秦弦月淡淡笑道:「既然早晚要同行,何不現在便啟程?一起去跳神龍井!」

她神情堅毅,顯然這不是一個臨時的決定,顯然早已有此想法,才會堵在院子門口。

鐵丹瞪圓了眼,問道:「你我二人,一起去獻祭?」

「不是獻祭,是探路。」

「明明可以一個人送死,偏要兩個人送死?」

「井底吉凶難卜,多一個人,多一分把握。」

鐵丹忍不住撓著發麻的頭皮,再問:「你我都走了,你放心把小勺子和小飛魚交給小公子?你信任他會守諾?」

秦弦月揚眉道:「我信的不是這個人,而是他的動機。反悔食言對他沒有利益,這種事他不會做。」

「無論我怎麼說,都勸不住你?」

秦弦月嘴角一笑,斜眼瞟著鐵丹,問道:「你為何要勸我?你難道不想我去?你為何不想我去?你難道捨不得我死?」

鐵丹苦笑,決定閉嘴。他曾聽說過江湖上有一種很奇異的武功,能把對方的攻勢原封不動還回去,萬萬沒想到,竟叫他遇上了。

秦弦月別過了頭,收起嬉笑,幽幽嘆道:「我耳際彷彿還能聽見早上雲姑娘淒涼的哭聲,我不想明日為你而哭。不過輕輕一跳,有何為難?大湯鍋辦得到,本姑娘難道不如他?」

鐵丹怔了片刻,突然仰頭大笑,胸中豪氣徒生,說道:「好,那便一起去!倘若是活路,那便同行去霄山;倘若是死路,那便黃泉路上作個伴!」

他一邊說著,一邊伸出了一隻手。這隻手臂粗曠結實,掌背長滿了多年練拳留下的繭子,但掌心卻依舊柔軟溫暖,堅實可靠。秦弦月低目凝視,眸光微顫,心湖暗湧,竟似比決定獻祭赴死更為忐忑。她指尖徘徊良久,終於還是搭上了他的掌心。這兩手一相合,便是同生共死的盟誓。此去前路茫茫,吉凶未卜,從神龍井到霄山,乃至天涯海角,相約並肩同行,風雨同路。

——

鐵丹與秦弦月牽手同行,毅然走進了七曜塔。

司徒不平果然還守著神龍石像。他閉目盤膝坐在石像跟前,像入定的高僧。他竟然不再急躁,不再四處翻箱倒櫃,更不再催促其他人搜尋長風劍,反而似在靜靜等著時間的流逝。他難道已然放棄了?難道不再懼怕神龍奪命了?

不過他當然並非真已入定,鐵、秦二人才剛進門,他便已張眼說道:「你們終於想通了,很好。」

「想通了?」兩人聞言不禁一凜,難道司徒不平也識破了神龍井的秘密?也在等著他們自投羅網,為他探路?

好在司徒不平接著又道:「與其等本公子去抓人,你們自願來獻祭,也省去大家不少麻煩。」

兩人暗暗放下了心,鐵丹故作無奈,嘆道:「還是公孫先生遠見卓識呀,等死的過程,果然遠比死難受多了。」

司徒不平聞言,竟也頗有意味地感慨道:「有人等死,有人等人死。等死難受,等人死也不好過呀。」

話不但拗口,也隱晦難明。但他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,又問道:「那你二人,何人獻祭?何人送行?」

秦弦月輕笑道:「本姑娘來送他獻祭,他也來送本姑娘獻祭。」

「哦?」司徒不平突然目光一亮,奇道:「兩人一起獻祭?」

「正是。」秦弦月揚眉道:「既然等死更難受,那憑什麼只有一人能獻祭,另一人卻得忍受煎熬?」

司徒不平怔了片刻,若有所思,然後笑道:「想法不錯,倒也值得一試。好,去吧。」

鐵丹眨了眨眼,奇道:「大公子不反對?不阻攔?」

司徒不平心情彷彿很愉快,笑道:「本公子不反對,也不阻攔,甚至還可以為你二人送行。」

他一跳而起,竟恭恭敬敬地朝兩人作揖一拜,還退開了一步,伸手一擺,說道:「請!」

兩人見司徒不平一反常態,不禁滿心狐疑。按理說,多一人獻祭,便表示司徒不平將少活一天,他不該應允得如此爽快、如此欣然。難道當中暗藏了什麼陰謀詭計?難道他發現了一些眾人所不知的秘密?難道司徒不凡果然又失算了?

只可惜事到如今,已沒有回頭路。此行本就吉凶難卜,本就是一場生死豪賭。兩人對視了一眼,心意已然相通,既然拿定了主意,便不再猶豫,前方縱是刀山火海,也必攜手同闖。他們沒再理會司徒不平,逕自繞到了石像之後,跳到了龍背之上。

朝下一望,井底漆黑一片,黑得像地獄猛獸的咽喉,黑得像三界之外的虛空。是障眼的黑煙迷霧,還是死亡的無底深淵?

兩人手牽著手,十指緊扣,彷彿能通過掌心聽見對方的心跳。

「準備好了?」鐵丹還是膽子比拳頭大的鐵丹,聲音不見絲毫顫抖。

秦弦月猛然又想起汀河小舟上,那奇怪艄公的話:「那裡有活路,也有個相濡以沫、同生共死之人。去吧,去嚐一嚐那尋死覓活、死去活來的滋味!」

原來如此。尋死才能覓活,死去才能活來。身旁這個臭皮蛋,算得上同生共死了,但他果然便是那可以託付終身、長相廝守之人嗎?他果然便是屬於自己的真愛嗎?

她又想起,《玉門關》裡,班超說:「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」不由得嘴角一笑,突然轉身緊緊摟住了鐵丹,輕聲回道:「準備好了,走吧!」

鐵丹咧嘴一笑,摟著秦弦月,不再說話,抬腳一邁,毅然一跳!

——

這一夜,司徒不凡毫無睡意。真相即將揭曉,縱然是他,亦難免隱隱感到緊張不安。

他不敢再眷戀房裡的高床軟枕,跑到了地園小千山莊旁,躺在青石板上,緊緊守候著。他當然明白,即便如此,他也還是會莫名其妙地沉沉入睡,而且堅硬的地板更會讓他睡得腰酸背痛,但他還是希望醒來第一眼,便能夠看見神龍跟前出現的新屍首。

他瞪大了眼,盯著黑漆漆的天空,心裡反覆想著他所有推論中的每一步,以確保自己沒有漏算。那些對鐵丹及秦弦月透露過的,以及沒透露過的,那些已經證實無誤的,以及尚未能證實的,每一步都不敢大意。

也不記得是想到哪一步,他入睡了,然後又悠悠醒了。

他猛然睜眼,一跳而起,點亮了一盞檯燈,衝到小千山莊旁,俯身仔細查看。

他的心頭怦怦亂跳,掌心更泌出了汗水。他向來處事泰然,即便被司徒不平扣住咽喉摁在牆上時,也能從容應對,但這一刻,他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緊張。

因為這一步,就是所有計劃中的關鍵。這一步,不但牽連著自己的生死、盟友的生死、小勺子等人的生死,更要緊的,還牽連著這一局的勝負、青雲宮的未來、天下江湖的未來!

摘星攬月人難尋,飛御長風上青雲。

這一步,才是他司徒不凡真正的長風劍!

神龍跟前,多了兩具屍首。鐵丹、秦弦月。他們側躺相擁在一起,臉上竟還帶著微笑。

他們的衣袂——



返回頂部
各大平臺作家主頁: